「幹了再說」的文化

2008-07-18 12:18:37 　　来自: chingkin
自己幹文化：九零年代的派對與革命的评论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8年7月)
　　
　　這不是一個美好的時代，因為生活實在單一乏味。有時我會希望，社會上能出些小亂子，搞搞那惱人的建制文化，不過四十年前那種席捲全球的火紅，似乎又實在令人害怕。但是我後來才明白，當建制仍然存在，火紅也定必存在，只是一直沒有燃燒到我們的身邊。
　　
　　很久以前就希望能讀到像《自己幹文化》這樣的書。常看到社會行動者一直在努力，總覺得他們充滿熱誠，卻欠缺創意。有些前輩偶然會對我訴說一些外國的狀況，最令我悠然神往的通常都不是那些人的敢作敢為，而是他們的手段和謀略。聽說過外國的烈士們會佔領空屋、在街角塗鴉、在貨倉起舞、甚至喊出「重回街道」(reclaim the street)的口號，但這些都恍如江湖閒話，散落在網絡世界裡，翻查起來大費周章，也無從入手。難得台灣《破週報》總編輯黃孫權獨具慧眼，把《自己幹文化》一書譯介到華文世界，對於「讓社會出亂子」這一偉大事業怎樣能在我們的生活之間發光發熱，可謂功德無量。
　　
　　要讀這書，也要自己動動手，把書逐頁開，好讓你慣常的閱讀節奏先亂上一陣子。本書副題是「Party & Protest in Nineties Britain」，規限了本書的論述時空為上一個十年的英國社會。那是一個「自己幹」(do-it-yourself, DiY)文化發光發熱的日子，本書編者George Mckay請來了十位社會動者，逐一細說「自己幹文化」中那些精彩絕倫的人事和情節：「佔領空屋行動者」(Squatters’ Action for Lively Livers, Squall)、「攝錄行動主義」(Video activism)、「反馬路運動」(anti-roads movement)、《奧伏赫變》(Aufheben)雜誌、「重回街道」(Reclaim the Street, RTS)、「地球優先！利潤靠邊！」(Earth First！Profit Last！)、「土地歸我們」(The Land is Ours)、「別管選票行動」(Never Mind the Ballots)、「幹他的選舉」(Fuck the Election)、「藝術必然是為了所有人，要不然就是垃圾」(Art For All Or None At All)，還有「倉庫舞會」(warehouse parties)、「快樂丸革命」(Ecstasy revolution)、「自由免費舞會」(free parties)、「自己幹舞會文化」(DiY dance culture)……單聽這些詞彙就足以令人心跳加速、血脈沸騰了。不錯，正像黃孫權所講，「自己幹」的精髓即在於「快感」，它不是傳統左翼的革命，也不是情境主義國際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中的日常生活戰術，「自己幹文化」是一種發乎本我(id)、幹了再說的行動精神。沒屋住便佔空屋、想跳舞便跳舞，先不管合不合法，幹了再說，那就是真正的「自己幹」。
　　
　　當然理念分析還是需要的，而全書最值得細讀的，就是由George Mckay所寫的六十頁引介性前言。Mckay回顧了一眾作者的敘述，對盛行於那十年的「自己幹文化」進行了一次深入的後設分析。他強調，「自己幹」不是革命，儘管無政府主義和可能略帶幼稚的烏托邦思想早已滲入到「自己幹文化」的每吋肌理，但「自己幹文化」最關心的，仍然只是「反文化」(anti-culture)和「自我充權」(self-empowerment)的問題。「自己幹」行動者經常會被政客們和執法者視為擾亂社會秩序的犯法者，不過他們卻把自己的行為理解為一種「非暴力直接行動」(non-violent direct action, NVDA)。他們對「暴力」的想法跟自然執法者不同，當然不同行動者的想法也各有差異的，但毫無疑問，他們的行動理據都是來自「正義」，他們的行動力量都是源於「快感」，他們一開始便決心不跟執法者說太多理念，一切都是幹了再說。
　　
　　「自己幹」或許不是一種最合理的方法，但應該是一種最快捷有效的方法。如果要說理念，傳統左翼還說不夠嗎？結果還不是弄個窩裡鬥，讓新自由主義主宰世界至今？所以「自己幹」未必就是左翼或基進，Mckay甚至認為有部份搞「自己幹」的人乃是服務於右翼思想的。但總而言之，「自己幹」行動者搞政治，行動永遠先行，論述事後補上，也不太在意論述是否七零八落、前後犯駁。「自己幹」行動者不怕任何建制，因為他們的能耐，就是在建制的罅隙之間開山劈石。他們最怕空洞派(fluffyism)，一種極端的自由主義，拒絕任何政治化，反對一切對抗。這樣的人，了無生氣，破壞力反而最大。
　　
　　「自己幹文化」意味著那惹人討厭的傳統政治光譜不再生效，他們可以不左不右、亦左亦右，因為他們只追求一種「另翼真實」(an alternative reality)。不管你是誰，只要你是建制，便跟你搶奪空間權、行動權和論述權，等「另一種文化」開花結果之後，再慢慢跟你談理念說價值。這好像不太理智吧？或許是的，但當事情刻不容緩，再說下去或許已來不及了。利東街跟天星皇后不就是這樣給拆掉的嗎？因為建制就是建制，絕不等人的。況且，既然你想幹，自必也是一場歡愉暢快的事業。別想太多了，還是幹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