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怪人生如戏

2008-07-17 20:44:48 　　来自: Ellen
沉睡的森林 / 沉睡的森林的评论   

　　大和民族的病态美学与细节情结，如并蒂的双生奇花，惹得看客流连忘返而心有余悸。逐爱途中的苦痛与幸福，寻梦路上的挣扎与满足，似剧毒的陈年美酒，引得戏子饮鸩止渴也在所不惜。
　　
　　嬉笑怒骂贪嗔痴傻，都不过是人生常态罢。倒是那些被掩埋的思绪与情感，有迹可循却无处可寻的，只得永远弥留于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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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6月28日，未有任何先兆，野泽尚留下绝笔安然而去，空余我等诧愕震惊。
　　
　　休怪人生如戏，戏里戏外，虚实莫辨，真假不明，天意弄人，一语成谶。
　　
　　
　　
　　颠覆的童话，哀伤而肃杀。即使披着悬疑的外衣，依然遮蔽不住文艺分子骨子里的清高与深情。
　　
　　公主合上眼沉睡在无眠的梦中，懦弱地不愿苏醒。恶魔伪装成英勇骑士朝夕相伴雨意云情，王子流落于荒寂尘俗日夜坚守一意孤行。
　　
　　大庭实那子，寄存了梦想的过去遗落在王子心里，承载着希望的未来交托于恶魔手上。温婉优雅的白雪公主，尚不能明晓王子的以身殉责与恶魔的抵死相拼。未经历继母的妒忌毒杀，却忍受着养父的盛怒施暴。逃无可逃的寻拾过往之途，没有小矮人相慰左右，却早已将恶魔相结一世的夙愿与王子相守一生的承诺怀揣上路。
　　
　　伊藤直季，执迷不悟抛却旧身，义无反顾孑然上岸，遥望彼岸万物虚空，沉默尽头世事无常。无从实现的梦想，托付给那个长睡不醒的梦中人，于是事关信念的“一部分”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切”。小美人鱼的修身献身，只为求得对方的完满美满。柏拉图式的禁断之恋化作风中的泡沫，衍生的瞬间便已昭示最终的幻灭。
　　
　　滨崎辉一郎，圣母玛利亚眼下犯戒杀生畏罪潜逃的信徒，信奉掠夺的占有，尊崇移情的抵偿。爱情与谋杀是难以置信的双向等同，罪恶与救赎是殊途同归的唯一出路。俄狄浦斯情结时刻纠缠心底，妄图挣脱的梦魇一再午夜惊袭。极力粉饰的浮华太平，自是经不起追本溯源。
　　
　　《睡美人》的童话意象贯穿始终，却是令人窒息、逼人自审的警世录。看似偏执实则纯粹与表面美好内心污秽的两种人格，在过去与未来的交接，理想与现实的冲撞下对视交锋。时间停滞失效，人性迷失残缺，灵与肉息息相通，爱与恨交织缠绵。到最后，也不过一句宽恕。无奈命不由人，童话溃碎，只得叹声悲悯，戚戚散去。
　　
　　
　　
　　野泽尚的诸多剧作中，《沉睡的森林》未必是最完美的杰作，却无疑是最特别的创作。以往其笔下的人物，无论遭遇何等不幸，总会在最终寻得各自的生存之道。而这次，竟是生生打破了这一定理。
　　
　　整场戏看得人缺氧断气，竟连结局也不肯留下个光明的尾巴。众人参不破此中真意，野泽君欲辨而觉无言，早已看透的，大约唯有提议修改结局的木村。
　　
　　一个宁肯背负罪过苟且偷生，一个情愿笃守信诺杀身成仁。以假象填涂真相，借绝望佐证希望，徒留怅惘，平添虚妄。所谓爱情与梦想，其实是多么神圣又卑微的信仰，有人为它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有人为它一诺千金奔走卖命。
　　
　　人生如戏，有人涂脂抹粉游刃有余，有人素面朝天磊落不羁。
　　
　　说戏人如野泽，演戏人如木村，都是如此坚强到决绝的英雄。看戏人如我，自认永远不敢那般轰烈而活，全然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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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这勾当，当然是痛快的。还用说？“谋杀”经过处心积虑，先在脑海中彩排无数次，也像拍电影，早已分镜头。结局了然于胸。
　　
　　“误杀”虽说是“误”，其实亦是预谋的借口，一个人冲动总有前因后果，这回事决非一蹴即至。老实说，即使打死一只湿浔也是不容易下手的。
　　
　　所有的暴力杀人，如狂殴、车撞、推下路轨掷下楼。以利器斩、劈、锥、锄、插、砍、击……，满足了兽性和征服欲，毕竟是人类最美满的发泄，声色艺全，才成就了一场惨烈的谋杀。若此案破不了，还是对凶徒极大的恭维，足令他终生骄傲。再睡不着，仍是一条好汉。
　　
　　——但有没有想过，以上的杀人方式，其实并不浪漫？
　　
　　看《李尔》。歌剧中歌颂“扼杀”的快感：把自己的手掐进对方的脖子，渐渐用力，可以感觉得到，肉体与肉体划清生死界线。——一方得另一方生命的滋润，那温热亦由肉体传送。
　　
　　但我认为比较迂而优雅的姿态，是“下毒”，一天一点一天一点，下毒者表情是爱怜的，被下毒的人却一脸无辜。不知不觉，生命一天一天摧朽、痛楚、消失。——而爱情，则是含笑饮砒霜。
　　
　　（李碧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