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胡蘭成書有感

2008-07-16 16:39:59 　　来自: 读书敏求 (上海)

今生今世（完整本）的评论   

　　我之讀胡蘭成書自大陸2003年初開始引進之時，其時我念高中二年級。讀罷，大為嘆服，此時我知先生的好，但真是人碰到了世間的好東西是會有一種莫名的糊涂與天真的。此后我即到處搜求先生的書。
　　
　　我很感激胡先生。我相信，書是靈物，自己會找知心人的。千百年千萬人之中與一本書冥然有契自是前生今世修來的機緣。我感激胡先生是因讀先生書後開了一雙眼，從今而後，于世界，于萬物，于自己都豁脫了出來，而心意滿滿，有春陽當身的親切與自在。
　　
　　平居讀先生書，國人（我指的是大陸人士）多從兩方面著手。一是胡張公案，意圖從中勾勒史實，檢點當日兩人心思情狀；二是以文學史上的異書來看待，想從中窺探不同的文學特質。這都不錯，我起始亦是如此，但久之我曉得這其實對胡先生思想學問乃至文學都有潛在而不小的危害。因若關切胡張公案，則勢必舍本逐末，陷入是非對錯的爭執中，根本談不上了解胡先生，還常常適得其反誤解先生；而若是以異書視之，則懷成見，易見先生與常人的不同，但看不見先生與中國學問的同，與世界大勢的同。所以，當下的對先生的批評和評論，若是遵從這兩路路數，我以為都不見高，都會墮入事障之中。
　　
　　我讀胡先生書，讀得越多，愈加覺得此人氣象萬千，骨力雄奇。若不能從中國“士”的思想傳統來加以觀照思考，終無力窺得先生全相的。我剛說是從“士”的思想傳統，即是當下不少人多從政治傳統來考查，這又是一重誤解。我讀先生書，我知道胡先生其實是將政治的是非成敗和本質看的一清二楚的人了，世間人所執著的善惡、是非、忠奸，胡先生老早想通想透了，故他自己從不回避這個話題。但胡先生心心念念的是中國“士”傳統的失落，士是什么，簡單點說，就是當日宋儒所講的“為萬世開太平”的人物。胡先生所思所想即是如何在迷失錯亂的現代產業中重新將“士”傳統把來光復，而又如何讓天下生民能有人世的平正安寧，不致有生計的窘迫和生命的枯涸。所以先生一生的著作都不僅是文學書，雖然先生文思妙諦，文筆清麗而有絲竹之音。我以為這些書都是思想的著作和歷史的著作。先生是要將其一生的思考寫出，而讓人能見得了中國乃至世界的來源與去路。
　　
　　所以，先生是思想家、歷史學家，更是先知者。
　　這不是揄揚之語或是其他什麼的過情之譽，而是先生本就是這樣的人，先生的書更是要如此讀法，才見得出先生的心志與心血。
　　
　　再者，我之觀感，覺得首先胡先生是一個“知”的人。這點尤其重要。知與愛永成正比，知且是愛的前提，是胡先生一生的作為與功業。
　　
　　他知人，我們從張愛玲這段感情上即可知道這點，我相信，張自是一個目高于頂的人物，但愈是這樣的人物，其內心必更是期盼有知音，所以胡先生是真正懂得張，知道張的好處的人。在他面前，張是花兒開給了有心人看，這好亦好的明艷，這懂得人亦懂得花兒的大方與軟弱。人能懂得人的優點，但未必懂得了他人的才氣；人也可以懂得了他人的才氣，但未必懂得了他人的心軟之處。胡先生是既懂得張愛玲的才氣，知道他的不世出，也更是知道張的心軟之處與孩童模樣，所以張舍不得他。
　　
　　他知情意。我看《今生今世》的第一章尤其覺得這點。胡先生是知情意的人，常人能講得道理，但講不出物事背后的情意。但胡先生不是這樣，凡事只要過了他的眼，他必能知道這物事的情意。道理使人警醒，但情意叫人豁脱；道理是要人服，情意是令人暗暗听到心里去。古時有人能懂鳥獸之語，我想胡先生亦是這樣，其實不是懂鳥獸之語，而是懂鳥獸的情意。胡先生寫家鄉兒時的物事與人事，在在見得先生的心思與情感，我不愿說這是什么懷鄉或是鄉愁之類的俗常之說法（胡先生是把天下當家的人），而是先生知情意的表呈。正是因為他懂自然，懂人事，所以自然和人事也常常默契有心，將自身打扮了出來給胡先生看。是這樣的，是在有品性的人面前不可以有一點點的不莊重和不簡靜。我單憑這一點就覺得胡先生是對人有爽潔的好的人，因他能懂每個人的好處；但他亦是不茍且的人，因他比別人更了解他們自己的不足與卑怯處。
　　
　　胡先生知歷史，知天下。能知人的人必要知他人的心思，能知情意的人必要知天下的情意才夠的。胡先生讀歷史是要知道我們的來源，更是要提點世人以去路。中國人讀史多拘牽于過往的人情和權謀，很少能通古今之變，明天下大勢的。胡先生卻是以一己之力來鑒往知來。教我們今後的路要怎樣走才好，這點我學力淺薄，講不得清楚。但我知胡先生于此可謂耗盡心力，但卻又不為學術圈中人所體會得。
　　
　　另一點是胡先生是骨力雄奇之人。先生大半生飄零各地，與人鬥，與天鬥，常人早就意興闌珊，志氣萎謝了。但胡先生卻不，越鬥越有勁，越鬥越篤定，因先生知“機”，知世間事的條理因緣，所以每每讓先生逃得大劫，且更趨完成。先生的書，先生的思想，為何很少能有人再續前緣呢？我想，主要是先生的文字也好，思想也好，其實都是先生一生獨特的生命歷程所早就的，而人的生命是不能復制的，故此世間稀罕的學說與思想亦只能期冀有心人有緣人能接續承傳，不似通常的學說能“生產”出來。
　　
　　常人的知識結構和思想來源其實多是經由知識生產體系所提供的，而胡先生的這些卻不在這個格局中間，一時是不易讓人接受和體悟的。但胡先生又最知“機”，凡事要得成功，當缺不得這個“機”。而先生又最講究“興”，我淺薄，以為“興”之意當亦有蔚然乘勢的意思在，人以吟詠而生發情志，借此起興成勢，而今而後，若是能有一二素心人得此默契，必能光復承傳的。
　　
　　起先講骨力。是的，三三諸人能得先生的文字清麗，能得先生的詩書禮樂，但我以為在骨力上終究不及先生。這并非是對三三諸人的苛責，我自己也是十分喜愛天文和唐諾的。但我知道學問思想的承傳先要看學生子的氣性和骨力，而非什麼知識積累，這也是當下人才作育的一大失當處。三三諸人起始在文章作法上苦學胡先生，終究覺得心力疲乏，難以承繼，轉而各走各路，看日後的修行與作為了。我看胡先生一生都從不以文人自居，因一為文人，便無足觀，先生要的是開天下太平光景，文字只是其諸多修行的一方面。所以現在有人但以文學家視之，更是一深刻的誤解與曲解。
　　
　　那日我與朋友閑聊先生，大家都覺得看先生的入手及立腳點很重要。若是起手即錯，可能先生書和先生文章就要另外讀法了。先生是聰明人和聰敏人。什麼意思呢？說先生聰敏，是因為古來君子即“敏于事”，張愛玲講他“怎麼這么聰明呢”，都是感慨胡先生的敏，敏于事，敏于人心，敏于天下；還有一層是聰明，是見得明，看得穿，曉得人世恒常的規律道理。能敏的人跳得出他人的種種牽絆，所以先生行得天下，出得海外；能明的人跳得出常理常情的諸般拘限，所以先生能立得自己的學問，建構自己的體系。
　　
　　常人是不知為什么而活，先生則是一生都是自己的。
　　
　　古人講君子之過世曰“終”，信然。我所見的生命都只是行過，而無所謂完成。終，即是完成。先生的一生自是完成的，雖則他行來不易。我又記得先生去世時曾對夫人佘愛珍說“我走了，你要冷清了”，是的，先生走後，人世也冷清了許多，因這世上又少了個素心人，有心人。世間有情人不少，就如讀先生書者，都可能會成為先生的有情人，但能不能做先生的有心人呢？我這樣期許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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