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这尘世间的上帝之国

2008-07-16 11:28:37 　　来自: 狄奥提瓦 (Pass me by,I'll be fine.)
小王子（中英文对照本）的评论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你。”——这是10米的建筑物高度给卞之琳的灵感。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这是600米山峦的高度给苏东坡的灵感。
　　
　　 而《小王子》，是4000米高空飞行的高度给圣艾修伯里的灵感。
　　
　　 我无法想象在那个空中航线还显闭塞的年代，圣艾修伯里是以怎样的心态穿行于天地两极之间的，当所有具象的图景都弱化为点与线，而这些点与线又神奇地连缀成开阔广袤的视野，当独自深处高端以俯观者的庄严鸟瞰这人类的居所，当孤独与恐惧一点点在心底油然蔓延，我幻想，一种原始的冲动被唤起了，一次具有颠覆意味的觉醒在孕育能量。
　　
　　 终于，表述的欲望与深沉的反思在寻得一个合适的机缘后，情感便得以铺陈。1935年12月，圣艾修伯里与一名机械师试图创造巴黎到西贡的直飞记录，在离开罗两百公里的沙漠上空迷失方向而迫降，经过3天的倾力挣扎，肉体得到救赎，精神得以超脱，生命最真实最重大的价值在叩问着他，答案逼近之时，正是《小王子》完稿之时。
　　
　　 《小王子》是一部精短而丰富的小书，主要从第一人称的角度，讲述了自己因为一次飞机事故，在撒哈拉沙漠邂逅小王子，并逐渐与他交心的过程。小王子来到地球之前，一直生活在B-612星上，拥有一朵玫瑰、三座火山、和许许多多个用观看日出日落排遣时光的日子。有一次与玫瑰发生矛盾而负气出走，先后拜访了6颗星星，认识了6种不同性格的大人，并不断感慨“大人的世界真是奇怪。”最后，来到了闻名遐迩的地球，结束了充满智者风范的狐狸，它解开了小王子的心结。
　　
　　 在这里，作者通过一个寓言式的故事，透视出成人世界充满矛盾与盲目，虚妄与功利的面目。也道出了他们生存状态的孤独与空虚。这也许是当时社会人群心灵状态的缩影，但它的价值，包括人类对自身的反思和批判，是历久弥新的。
　　
　　 每个人都经历成长，《小王子》对于所有人都该是亲切的。我在七年前初读《小王子》，那时的我是一个对书中的插画爱不释手的孩子，我以为这仅仅是一个故事。七年后，我负载着时间以及时间帷幕背后纷繁的认知与感受，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大人。“回忆是实体的更高形式。”如今，我以反躬自省的姿态对历史的实体反观并回忆，试图寻找那个“更高形式”在七年之后的表现状态，这时才发现，我像是一个遭受了诅咒的人，落入了《小王子》寓言的陷阱，国王、灯夫、地理学家……一个个富于批判与讽刺的形象竟在自己的身上有了若隐若现的影子。
　　
　　 的确，《小王子》可以说是一部象征主义的杰作，它是那么精美，那么朴素，又那么不落斧凿之痕，它用水一般清透的文字，构建出一片不可沾染的疆域，却又在温婉平实的感动中，透露摄人心魂的忧伤与心悸，给人想哭的冲动。
　　
　　 整个故事情节简单，人物形象却十分丰富且生动，在小王子一路游历的过程中，出现了国王、爱慕虚荣的人、酒鬼、商人、灯夫、地理学家、扳道工以及推销止渴丸的商人，他们其实都包含着独特的指向，是作者给大人世界人群的精到的划分，是等待开启的锁。
　　
　　 首先是国王。他穿着华贵，仪态威严，最关心的是别人是否尊重他的权威。
　　
　　 “陛下，您能统治什么呢？”小王子问。
　　
　　 “统治一切。”国王回答。
　　
　　 然而我们看到的是，国王所拥有的也仅仅是统治本身而已，他没有操纵的实权。没有一个可让他实施威权的对象，除了一只老鼠。“你可以判它死刑，但每次你都必须赦免它。”因为这是国王的星球唯一的臣民。
　　
　　 这是一个可悲的国王，他的可悲在于他的理性权威是虚伪的，政治权利是一句空谈，他的孤独才是真实的，在他的思维的背景里，总存在一种惘惘的荒凉触目惊心。
　　
　　 爱慕虚荣的人总是带着一顶奇怪的礼貌，那时他特意准备的，好在别人为他喝彩的时候用来答礼致意。
　　
　　 “你就帮我一个忙，崇拜我一下嘛！”爱慕虚荣的人对小王子说。
　　
　　 “好吧，我就崇拜您吧，可这有什么能使你如此高兴的呢?”小王子说完就走了。
　　
　　 爱慕虚荣的人生活的世界表面看来五光十色，人人与他相敬如宾，但其实那不过是一个泡沫，吹弹即破。
　　
　　 接下来是酒鬼。
　　
　　 “您在这儿做什么？”小王子问。
　　
　　 “喝酒。”酒鬼答。
　　
　　 “为什么喝酒？”小王子又问。
　　
　　 “为了忘却。”酒鬼回答。
　　
　　 “忘掉什么呢？小王子动了恻隐之心。
　　
　　 “为了忘掉我的羞愧。”酒鬼忏悔地垂下头去。
　　
　　 “为什么羞愧？”小王子问。
　　
　　 “因为我喝酒！”酒鬼无声的醉倒了。
　　
　　 你可能声色俱厉地去斥责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可能语重心长地开导一个误入歧途的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执手相看”“相顾无言”——有很多错误是你不忍心横加斥责的，一个落寞的侧影，一声沉重的唏嘘背后，隐藏着一段难解的恩怨，一场无从厘清的红尘梦。人性之中总有那么多矛盾在悄然煎熬，道德、人伦、法律、舆论在不断拷问着自己的一言一行，我们可能不是酒鬼，却不会没有一个机会去体会酒鬼那一刻的情不由衷。
　　
　　 当小王子来到第四个星球的时候，他遇到了商人。他做着无休无止的的加法，把数目写在纸上，再小心翼翼地把纸锁进抽屉，得意洋洋。他甚至不知道他数的是星星，不知道自己需要这些星星去做什么。那丑恶的贪婪的嘴脸显得那么狰狞，他永远都不会明白拥有，是在彼此都赋予对方以价值的前提下，才具有了拥有的必要。
　　
　　 一个最小的行星上，住着一个灯夫，他不停重复点灯、熄灯的工作，并随着行星转速的增快，逐渐不堪负荷起来。他是忠实的，是敬业的，但是他的生命盲目的遵从着一个对自己毫无意义的价值，他的生命就不是自己的生命，这份价值也正不断地失去价值。
　　
　　 之后，小王子遇到了一个地理学家，但他并不知道哪里有山脉，哪里有河流。
　　
　　 “可是，你是一个地理学家啊！”小王子问。
　　
　　 “没错，但我不是探险家啊。”地理学家振振有词。
　　
　　 地理学家代表的是一种教条主义，他们和虚荣的人一样，华而不实。
　　
　　 最后，小王子来到了地球，遇到了扳道工和贩卖止渴丸的商人。通过他们，小王子了解到了高速发展的科技在给人们带来无与伦比的优越感和安逸感的同时，还有什么。那些坐火车的大人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不断接近的那个目的地是不是真的是自己追寻的东西，他们打哈欠，睡觉，漫无目的。那些为了节约时间而吞下止渴药丸的人，并不真正知道用剩下的时间去做什么。一切的一切看上去秩序井然，然而在更深的层次上，存在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危机，它来自人类精神前所未有的空虚，如若抽去物质条件的装饰，我们的眼底会不会是满目苍夷？
　　
　　 比之以上这些人，作者笔下的动物朋友似乎更加睿智一些。
　　
　　 狐狸的出现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是给伤心的小王子带来明亮的启示的生物。它以智者的形象出现，将“驯养”与“仪式”这两个新鲜的概念抛向前台，带给迷失的灵魂重返真我的惊喜。
　　
　　 “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就跟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然而，如果你驯养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间的唯一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的唯一了。”
　　
　　 读到这里，泪流满面。除却惭愧，更多的还是欣慰。曾经纠缠过的是与非，得与失都变得无足轻重，不再能让我们为它窒碍难行，“建立某种关系”的“驯养”似乎是某种期待已久的盼望，多么悦耳动听！它让爱不再是自私的感情，而是可以敞开心怀，包藏万千的永在的温情。爱是怎样的？爱的博大的。怎样去爱？用负责的心去爱。小王子懂得了，我也懂得了，从此，麦浪间的清风是与我相关的，天边散淡的游云是与我相关的，路边含苞的蔷薇是与我相关的，所有的一切，经由生命的形式并超越形式，获得最美的联络。
　　
　　 书的扉页上，圣艾修伯里说它是献给那些曾经是孩子并且如今依旧记得这一点的大人们的。这句话里，作者分割出了两类人：一类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另一类是完全泯灭了童心的大人——他们都真实的存在并且规模不小。他们都属于没有能力读懂这个故事的人：孩子的阅读能力缺失在小王子深深的忧伤里，他们或许会洞察那副像帽子一样的图其实画的是什么，但无法体会明白这个对自己有什么意义；他们或许会觉得小王子游历的那些星球，遇见的那些人多像是一个精彩的历险故事，甚或盼望着拥有一颗自己的星星，然而他们却无法知道若干年之后，他们会毫无例外的“如愿以偿”，而一颗自己的星星，容不下第二个人的小星星，带给他们的再也不会是梦幻与浪漫了。
　　
　　 对于泯灭了童真的大人来说，他们的阅读能力缺失在全部的内容上，他们既无法再让那一句句朴素温厚的话语像清冽的流水一样，在心灵的原野中流风回雪，让水轱辘的歌声像子夜弥散的音乐一样温和地响彻灵魂；他们也无法读出那些小星球上的大人们的破绽，因为他们已然完全成为了六类大人的复制品和复合品。
　　
　　每一个大人都曾经是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曾用新奇雀跃的心打量一整个世界，然而之后，随着童年渐行渐远，全部情形似乎在以加速腐朽的状态变得苍白乏力，目之所视，耳之所闻能直接作用于肾上腺的部分尽是些当下的、形而外的东西。
　　
　　 “如果你对大人们说：‘我看到一栋漂亮的房子，它是用玫瑰花砖砌起来的，窗口有天竺葵，屋顶上还有白鸽。’他们一定没办法想象那间房子的样子，你得说：‘我看到一栋价值两百万美金的房子。’他们一定会说‘那房子铁定是美呆了！’”——而我始终觉得，这种意识的形成是在社会环境中磨合的结果，是经验性的获得，而不是天然发展的趋势，因为这终究与时间相关。
　　
　　 “孩子们是有福的。”当扳道工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的时候，孩子们依旧懵懂无知，大人们依旧不以为然，剩下的是那些于变化过程中正体验挣扎的人，对着一个过了时的名词念兹在兹，玩味无穷。
　　
　　 卡夫卡说：“我像是一个孩子，在成年人中流浪。”这个奥地利人怆然的倚靠在熙攘的街边默不作声，冷不丁地吐露一个令人闻而生畏大秘密，俨然一幅英雄的剪影。我惊觉，童年在某个角度看来，更像是一个庇护所，精神的寂寞、思想的憔悴、人际的缠绕、信仰的漂泊、事业的萎顿……这些所有的成年病，都被一概地拒于门外，生命之初的精魂在静好的年华里安享，与世无争。
　　
　　 我一时竟不敢再深究下去，我明明是从安逸中读出了危机，有一个事实无法避讳——童年的真与美之所以完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无知。童年是无忌的，也是无知的，童年是一种残缺的美丽。
　　
　　有一个情节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是小王子离开他的玫瑰花的时候，故事的发展从离开的一瞬得到发展似乎隐藏着另一种激动人心的意义。
　　
　　 小王子的离开是因为玫瑰的骄傲，它向小王子要求保护，要那些它其实并不真实需要的东西，说那些并不出自于真心的话：“小王子怜香惜玉，但它的做作令他生疑。他是一个做事一丝不苟的人，常把无关紧要的闲话当真，难免会招来不少麻烦。”
　　
　　 可是，玫瑰在与小王子告别时却还是哭了，这说明它并不是因为不爱小王子而故意伤害他的，它道出心底的话：“我是爱你的，真的！”“你不知道，是我的错……”
　　
　　 无论怎样，小王子无法明白爱的中间为什么要掺杂着伤害，而不能以纯粹的方式存在，于是他选择离开，那一刻，是小王子最心痛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倔强最决绝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个负气的选择正在将他推向命运的何方，一个转身离开的姿势，又为将来改变了什么决定了什么。
　　
　　离开不是结束，离开是一段旅程的开始，是一个迎接希望到来的姿势——正是在离开之后，他才有机会得以体验多种多样生命的表现方式，无论是可爱的还是丑陋的，它们的存在都在给人启迪，都在丰满着一个人的认识世界。
　　
　　 圣艾修伯里曾在他的另一本著作《要塞》中提到：“我说到山，意义是指让你被荆棘刺伤过，从悬崖跌下过，搬动石头流过汗，采过上面的花，最后在山顶迎着狂风呼吸过的山。”这里他所传达的一个概念就是，真理客观存在，比如爱、善良、纯洁等等，这是每个人都诚心向往的，但是，要获得这种品质是需要经过实践的，并不是停留在认知的层面上就能满足，而要有实践，就要突破自我的封闭，突破受到伤害、面对丑陋的恐惧心和排斥心。
　　
　　 我想象着在小王子从狐狸那里获得启示这件事中，除了爱与责任之外还传递了什么。小王子明白“我要对玫瑰负责”之时，能够坦然地面对“回家”，面对他曾经回避的处境，到底是为什么。
　　
　　 在我看来，小王子是体会到了负责其实就意味着代价，有爱，就要对他负责，就要承担代价，就要包容他的过错，这样一个过程却并不意味着爱是一件痛苦的事，就要为爱而身陷于楚楚可怜的境地——因为付出代价是为了实现一种追求，这是高尚的，是光荣的，一个人在为了获得真知而去主动付出代价的过程其实是一个不断完善自我的过程。
　　
　　 要想品尝欢乐的甘醇，就要先在痛苦的泥潭中走过；要想明白理解的可贵，就要先尝受被人误解的辛酸；要想摘取赞誉的桂冠，就要先体验屈辱的煎熬；要想驶向温暖的港湾，就先要在无边的海洋中体会孤独；要想收藏恬静的纯洁，就要先于污浊中受过一次苦难的洗礼……
　　
　　 人这一生要经历过多少次磕磕畔畔才能完整？人生的履痕要踏过多少山水险阻才能抵达梦想的彼岸？我叹谓着，是因为我希望着，我追求着，我在尝试勇敢的面对生命。
　　
　　 在所有的姿态里，吸引我的是启程和上路，我不止一次带着羡慕的眼光，看一个个拉着旅行箱准备出发的人风尘仆仆的样子，我猜想他们将要去往的方向，到达的地方，遇到的有缘人，未来无法预期，踩在脚下的却是真真切切的命运，不断地在选择中摸索下一个生命走向的岔口，体会色彩纷呈的万象。
　　
　　 童真的确很珍贵，这份珍贵永远不会贬值，但是，童真并不是一个成人在面对纷繁的人世时寻找逃避的场所，“我不想长大”是不负责任的话，不经历人生的风风雨雨、是是非非，你永远无法获得对童真最深刻的懂得与珍惜。
　　
　　 童真是醇美恬静的，它是生命之初造物主赐予人类最贵重的礼物，这种醇美恬静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体会，它是逐渐成熟的生命最渴望的一种回归。
　　
　　 想起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一句话：“他要这尘世间的上帝之国”。我想，这该是对每一个向真理不懈追求的人们都适用的墓志铭，尘埃落定的时候，留下心底最初的召唤。
　　
　　这是《小王子》之外，童真的怀念之外，温存的叹息之外，我所能得到的最后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