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城。

2008-07-13 23:00:08 　　来自: 失控芭乐 (向今日赋别，定明日盛宴。)
醴陵的评论   

　　【一】
　　
　　大多数小城市里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子的：打扮得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热衷廉价鲜艳的衣服首饰，对时尚的概念来自于十多块钱一本的少女杂志。畅销书永远是那几个青春作家，不关心文学不关心政治，甚至直到走入大城市之前都带着自以为是的矫情，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我就是来自这样一个南方的小城。而我所接触的很多人，都是像我描述的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却有着简单的自我满足。
　　
　　我曾经不满自己生长18年的地方。肮脏，简陋，粗鄙。这座城市的性格如同居住其中的人们，有着不合时宜的混乱感。
　　
　　犹记得十一岁时第一走入大城市时的自卑与手足无措。彼时还没有坐过电梯，没有吃过KFC，不敢相信那些对于自己来说是天价的衣服鞋子也有那么多人愿意掏钱买。如同走入大观园，对什么都是好奇，却又怀着怯怯的感情不敢询问，生怕别人嗤之以鼻的回答。
　　
　　我不热爱我成长的地方，我厌弃我周围的环境，我充满野心日日设想自己风光地离开。
　　
　　是的。这些想法在我在我一些朋友身上尤其强烈。似乎是见识过大海壮阔的雨水，怎肯再次降临在山间溪径。
　　
　　
　　
　　【二】
　　
　　在那些女孩子讨论偶像剧里男主角帅到惨绝人寰时，我正被课本上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感动得无以复加。在那些女孩子热衷服饰搭配关注流行风向时，我正留着短发穿着宽大的T恤坐在学校小花园的秋千上做阅读笔记。
　　
　　我的世界是如此简单。以至于我现在回头看看过去的路，似乎都是面目模糊千篇一律。但细小轻微的感情又似藤蔓缠紧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我没有自视甚高的姿态，相反，我也曾羡慕那些打扮精致表情夸张与校花校草恋爱的男孩子女孩子们。与同学讨论书籍电影时，总是以沉默告终，伴着他人不理解的神情。会跟着大家一起听流行歌曲，却也会在攒到钱的时候跑去唯一一家卖摇滚的音像店子里一本一本地把麦田守望者、窦唯、新裤子、涅槃、彩虹等卖不出去只进一本的卡带带回家。
　　
　　我不懂我为什么会爱上这些。只知道这些东西与周围的环境是那么格格不入。它们让我兴奋，也让我沮丧。兴奋是因为它们带来的精神愉悦感像毒瘾一样让我不可自拔，沮丧是因为它们是那么不被人群接受以至我不小心把它们带进话题时总以被冷落告终。
　　
　　我想，这一切的突兀感都是因为，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城市。
　　
　　而我，只是这个很小很小城市里的一个长相家世学识普通的女孩子。
　　
　　
　　
　　【三】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已经在外念书的我却越来越恋家。曾经鄙弃的家乡，在脑海里渐渐被记忆涂改成温和的颜色。落后被朴素代替，自以为是被自得其乐代替，连世俗这个词语都带上了俗世生活里柴米油盐的香气。
　　
　　这是一种恋旧的情怀，或许也是一种疲倦的心态。
　　
　　我想起10岁以前住在外婆家的时候，跟一群孩子在蜿蜒的小巷子里追打疯跑的情景。巷子里有另外一条小道通往拥挤的小菜市场，而那里有个老太婆卖的炒糖粑粑很好吃。我缠着外婆多给我五毛钱，以便能在放学的时候能多买一杯冰水喝。一条街上的人都互相认识，邻里间互相照顾，半晚敞开门让自己孩子与邻居家的孩子窜来窜去地闹着玩。而我家楼下那条河的岸边上，栽着很多树。夏夜的昆虫鸣奏曲，河面吹来凉爽的风，叔叔伯伯们围着讨论点国家大事，阿姨婶婶们明贬暗褒地谈论自己的孩子，老头子老太太则用大蒲扇扇着风聊聊当年在农村生活的轶事。
　　
　　妈妈说，这个城市小得城北打一个喷嚏，城南就感冒。
　　
　　而这一切安详的景色都在我长大到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时打破。如今，我想重新回到那样寡淡如水简单平和的世界中去，时光却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四】
　　
　　小城市也在发展着，虽然步履蹒跚步伐缓慢。我年少时热爱的那些事物和人都几乎不存在了。
　　
　　对这样的发展，我既欣喜又惆怅。
　　
　　小城学着大城建起了大商场大酒店，却因经济跟不上而纷纷倒闭。小城渐渐冒出一些高档的消费场所，而去消费的却总是那么几个达官贵人。大部分生活在底层的人，担心的仍然是菜价房价学费的问题。信仰、政治和文学对他们来说，总归是奢侈的事。
　　
　　小城很小家子气，有时却很宽容。在这个小城市里有很多失业的人，他们靠着推车卖流动食物、出租摩的维持生活。他们的生存状态与政策法令是相矛盾的。而小城市里，仍然能看到吆喝的小贩，仍然能坐到两块三块的摩的。这些，在大城市里，应该都是严格禁止的吧。
　　
　　生存和生活有时是自相矛盾的。但生存与生活又十指紧扣构成每一个平凡人存在的基础。小城市生存多于生活，大城市生活大过生存。
　　
　　别鄙视小城市里的人只懂得生存而对生活的享受只是牛嚼牡丹，为何硬要用高雅低俗来把人分为三六九等？
　　
　　人与人不同，人组成的城自然也有不同。城与人的性格在长久的并存中相互影响。我的性格中有小城的谦卑，或许小城也因为我而带上了那么点傲气。
　　
　　
　　
　　【五】
　　
　　我知道这样的偏袒是我的眷恋。
　　
　　是源自记忆的刻痕，也是源自骨子里父辈的血液。
　　
　　我想我的一生都不会与这座城市脱离关系。我的父亲母亲外公外婆都在这里安度晚年，我的朋友老师也有留在此地打拼工作。而我呢，会不会在踏入社会疲倦之后又重新回到这个叫家的臂弯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一路成长跌绊，一路收获失去，一路笑一路泪，都与城景融合在一起。
　　
　　只有它知道我半晚睡不着站在阳台上的那些囔囔自语，只有它知道我曾为了一个喜欢的人站在公车站牌下等待的光阴，只有它知道我的记忆都散落在哪里都埋藏在哪里。
　　
　　这些，都是我，和我的城所共同拥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