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顶风尿十丈，现如今顺风漏一鞋”～民间语文列传

2008-07-04 16:14:34 　　来自: 纳兰妙殊
习惯性八卦的评论   

　　某天，与同门数人侍坐，夫子提到几个民国社会时候的流行词，问：“你们猜‘拭泪礼’是什么礼？我在民国杂剧里看到的。”
　　众人瞠目。最终夫子笑道：“‘拭泪礼’其实就是从西洋流行过来举手横眉那种军礼。”
　　我亦欲效夫子所为。一天在民国报刊里找到一个外国地名，如获至宝，往示夫子：“老师你猜这个外国地名是哪？——‘花旗大省琉瑶府’。”
　　见夫子苦思，我得意非凡：“‘琉瑶府’就是纽约！”（花旗国就是美利坚）
　　
　　在民间语文之中，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新词、新句、新说法、新“世说新语”，像有源头的活水一样汩汩地涌出。庶民们兴致勃勃地传诵它们，新鲜热辣地使用它们，但很快又残酷地将它们抛弃入时间的河流，后人再偶然遇到，只能丈二和尚，像我们听到“拭泪礼”和“琉瑶府”一样——问问现在的小孩，还知道“老克腊”、“放卫星”是什么意思吗？
　　
　　除了流行词，“段子”于语言亦必不可少。此说法虽最近才出现，但是我坚信“荤段子”有着和人类语言一样悠久的历史，可惜《史记》没有“段子纪”，二十四史的笔墨大半花在帝王将相上。庶民生活的这一部分，已经无法真正还原。
　　我经常遗憾地想象：唐宋元明清的庶民们，他们在酒席上不会联古诗，不会打诗钟，是不是互相讨论一些市井间的新段子、新说法，呼喝大笑，以此侑酒？——肯定是的。惜哉不传！惜哉不传啊（不过，《广陵散》不传久矣，《永乐大典》散佚剩了百分之三，不传的好东西太多了）！在描写市井生活的小说中，还可以看到吉光片羽，如《品花宝鉴》里某人于众人间传一个段子：“你不听见说，天上有‘三光’，人间倒有‘四光’，是和尚脑袋媳妇腿，老斗银包相公嘴。和尚脑袋是剃光的，媳妇腿是摸光的，老斗银包是花光的，相公嘴是吃光的。”六七十年代的段子我听爹妈说过一个，关于姑娘找对象标准的：“身体要像运动员，工作要是技术员，工资要拿一百元”。
　　
　　记录市井语词和“段子”一类物事的，如《笑林广记》，如冯梦龙辑的流行黄色歌曲《挂枝儿》，据说周作人在民国期间收集过市民的黄笑话，但沉吟良久，未敢结集出版。
　　
　　韩少功《马桥词典》后记：“词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们密密繁殖，频频蜕变，....有迁移和婚合，有疾病和遗传，有性格和情感，有兴旺衰竭还有死亡，它们在特定的事实情境里度过或长或短的生命。”也思！词是有生命的！那么是不是也该有史家为众口喧传、煊赫一时的词做传呢？
　　
　　当代，有了一位黄集伟先生，自1999年始，收集各类民间语词，分别是《请读我唇》（1999），《媚俗通行证》（2000），《非常猎艳》（2002），《冒犯之美》（2003），《习惯性八卦》（2006），最近一本是2007年《小规模荡气回肠》。六本书都是两个非常正经的社出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和作家出版社。
　　——他收集的具体是些什么？他好友的概括是：“大街标牌，小报标题，电视解说员的口误，二逼歌手的歌词，互联网上灵光闪烁的签名档，手机上的黄笑话短信”。以好玩为标准。然后，北师大汉语科班出身的黄先生，为每个词条写解说一篇。他的解说水平尚好，因为词条本身就很精彩，所以一直一直看下去，也不会觉得乏味。
　　
　　他的收集，有些我见过，大多没见过。没见过的如：“想当年，牙如铁，生嚼蹄筋不用切；现如今，光吃豆腐和猪血；想当年，顶风尿十丈，现如今，顺风漏一鞋。”黄集伟说：女性常常创作阅读这种短信，是低成本的身心保健。还如：传说央视美女王小丫要出一本书《你也能行》，好事者道：要更畅销，不如改名《小丫行，你丫也行》；“丫”字正在被广泛地运用着，如“让丫出声，丫却无声（鸦雀无声）。”
　　
　　也许有人觉得这种收集没什么意思，那可能是因为我们身在庐山之中。再过去二十年，三十年，山非山，水非水，新一茬儿的人看到这些东西，才会感叹：原来爹妈那辈儿的人也挺能臭贫的。
　　而非典期间的话语如：“等fd结束，我tm再也不储藏食品了，买酸奶也要去超市两次，拿瓶一次，拿吸管一次......”，这样的语段，比新闻更生动地映射了那个非常时期民众的心理状况，甚至有点史料价值。
　　
　　如今我独恨古人之中，没有如黄集伟先生者，观照光怪陆离之民间语文，采摘庶民们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智慧之花，制成给后世人观摩的标本；若有，我就会知道汴京的茶肆之中，张三李四是如何怪笑着用一个和尚尼姑的段子下酒，好像若干年后的人看了黄集伟的书，就仿佛看到了我们这些人是如何对着手机上新传来的短信傻乐。
　　
　　P.S.黄集伟这个名字，有点像“金圣叹”，好像是对个人牛逼事业的概括——当然，“圣叹”典自《论语》“子喟然而叹曰吾与点也”，不是“对文章的评点叹赏达到圣贤的程度”，不过，就让我瞎联系一下嘛。
　　
　　再P.S.在豆瓣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也有一个伟大的身影在收集着豆友们的趣语奇言，从事着有史料价值的工作——他就是：穿丁字裤的云。我要向丁小云同学致敬。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3196078/这是丁小云的收集。大家赶快帮助丁小云来收集，加入这项伟大事业中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