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儿的好坏才最根本

2008-07-03 19:49:30 　　来自: waits (明明如月)
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的评论   

　　去年春天的时候，身怀六甲的王菲拎着一盒《越狱》从音像店里出来，被好事记者拍到。可惜美剧在中国主要是通过盗版和网络的渠道流传，使得这则新闻只能成为一则关于《越狱》或者王菲的八卦，而没有焕发出什么商业价值。
　　不过，假如迈克尔•康纳利听到这则消息，他一定会偷笑几声。想当年，他写推理小说刚出道那会，可是也遇到过一件情节类似但后果迥异的事。那是1994年，时任美国总统的比尔•克林顿夹着一本康纳利的新书步出华盛顿某家书店，被同样敬业的美国记者给抓拍到，一时间这本新书顿时洛阳纸贵，喜得康纳利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对《今日美国》发表评论说：“六年来我一直在写书，而这是我经历过的最令人颤抖的一刻。”
　　这本夹在克林顿胳肢窝内，让作者本人颤抖万分的小说，就是《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
　　这是康纳利的第三本推理小说，也是哈里•博斯第三次出场。经过《黑色回声》和《黑冰》的磨炼，康纳利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创造一个洛杉矶的守护者形象——哈里•博斯警探，就像他的偶像雷蒙•钱德勒创造了菲利普•马洛一样。
　　熟悉推理小说史的人都知道，在由爱伦坡开山，柯南道尔掀起热潮，克里斯蒂再起风云，随后又经日本“本格”、“变格”的精雕细刻之后，侦探推理小说本身，早都已经发展为一整套成熟完整的模式，以至于再想单纯从智力本身去超越前辈和吸引日益挑剔的读者，已经成为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中国如今有很多热衷写作推理小说的年轻人，我觉得他们多少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读完几本推理名著后，以为推理小说仅仅是一项智力游戏，就也跃跃欲试，结果，由于一时难以让自己智商超过前辈作家，就只能假想如今的读者智商在自己之下，那些经不住严格推敲的情节，最后只好靠怪力乱神来收尾。而怪力乱神恰恰是对推理小说这种严格崇尚人性逻辑的小说形式最大的侮辱，也是对爱看推理小说的读者智商的侮辱。
　　而返观雷蒙•钱德勒以及后来的迈克尔•康纳利这批美国推理小说家，他们其实早就开始另谋出路。他们的作法是，把侦破推理仅仅当作一条吸引人的主线，更重要的是，把整个美国社会和犯罪相关的方方面面生活给卷进去，在这种情况下，对作家来说，重要的就不再是推理的智商，而是对于生活黑暗面的熟悉和把握程度。哈里•博斯不仅是一个会破案子的侦探，而且还是一个带领我们走向洛杉矶大街小巷的可靠的引路人。
　　法庭上的唇枪舍剑，警局内部的勾心斗角，色情制造业的光怪陆离，当然，还有作为调味剂的爱情危机，单看这些情节框架，一个末流作家坐在房间里也可以编出来，但真正让我们愿意看下去并产生信赖感的，是细节，是无数详尽准确的细节。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细节已不再像古典推理小说那样仅仅具有一个伏笔或者说推理引导性的工具作用，而是具有生活本身的自足性。
　　举个例子，为研究连环杀手的心理，哈里•博斯去书店买一本性心理学教授洛克博士写的书，售书的女孩子翻开书查看价格时却看到一张口交的大幅照片，康纳利接下去写道，
　　女孩儿的脸红了，但还是不如博斯的红得厉害。
　　‘对不起。’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话。
　　‘没关系，我以前看过。我指的是书。’
　　‘噢。’
　　‘下学期您要用它教课吗？”
　　‘是的。’他撒谎道。
　　‘真的？什么课？我可能会选。’
　　‘嗯，啊，我还没决定，我还在做——’
　　‘那么，您的名字呢？我可以去课表目录上查。’
　　‘嗯……洛克，约翰◎洛克博士。心理学。’
　　这段具有众多微妙转折的有趣对话，并不通向故事的终点，却显而易见地通向人性，就像一件餐具上精心雕琢的繁复花纹，对于进食无益，却让用餐者无比愉悦。
　　迈克尔•康纳利做过多年犯罪新闻记者，而《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之所以吸引我一直看下去，不是因为作者智力超群，也不是因为我要享受一下和克林顿同看一本书的快感，实在是因为处处均做工精细。黄集伟先生曾就西德尼•谢尔顿大发感慨道，“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活儿的好坏才最根本。从这个意义上说，通俗或商业甚至要求更刁钻、更严酷。”这话搁迈克尔•康纳利身上同样准确。
　　200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