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黑

2008-07-02 14:26:55 　　来自: matthew
我的名字叫红的评论   

　　十二年后，当黑像一个梦游者般重返伊斯坦布尔的时候，他痛苦地觉察到自己已将儿时的小恋人的容颜忘却了。如果你曾有过长久离去的经历，你就会知道，当走过的路越来越多，当时间在颠沛流离里一点点流逝，无论你曾经多么爱她多么依恋她，她的面孔都会在你的记忆里渐渐模糊，也许你会因此紧张、困惑或自责，但都无法阻挡遗忘的发生。
　　
　　读过《我的名字叫红》，我本可用深邃、精密或奇特之类的平淡而不会出错的字眼来形容它，但却在将感受诉诸笔端的时候用了这样一个开头（甚至还会有一个类似的结尾）。所以，我必须说明这篇文字的基调并不一定符合它所谈论的作品可能带给你的复杂体验。
　　也就是说，这样一部现代小说杰作显然主要不是一个爱情故事——不仅仅是爱情，谋杀、推理、宗教、艺术、文明冲突、死亡哲学……这些不乏商业意味的庞杂的元素被帕慕克以“迷人的艺术天赋和邪灵般的智慧”不动声色地罗织为一个引人入胜的整体。你明明看出他写的时候很用力，而你读起来也很费劲，但因作品首先具备了充满思辨和历史色彩的恢宏气质，在之下又倘佯着自信而不夸耀的精致与优雅，所以你丝毫感觉不到做作和庸俗。
　　至于不少人津津乐道的小说叙事结构，我倒觉得虽然并不多见（其实也不少见），但若对此方式本身推崇备至则完全没有道理。这不过是一种近乎于取巧的聪明写法罢了。在这种每个角色（不仅限于人）轮流或交错以第一人称叙述故事的方式上，帕慕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仅将每个人物的心理和性格刻画得鲜明而丰富，而且在情节推进和冲突处理时过渡得非常自然，丝丝入扣，角色轮流叙述时不显得重复，交错叙述时不至于仓促，丝毫没有这种叙事结构常见的投机之嫌。
　　如果非得说这种叙事结构的直接好处，那就是每个章节（不同角色上场）都可以起一个吸引人的标题：我是一个死人，我的名字叫黑，我是一条狗，人们将称我为凶手，人们都叫我橄榄，我是一棵树，我是你们的姨父，我们两个苦行僧……
　　
　　很多年以后我再度归来，终于又见到了你，我从前的情人。那些你的容颜散发出的光芒，那些被掩饰的甜蜜的微笑，那些爬上指尖的暧昧的温度，那些深夜时分对坐在咖啡馆里加速的心跳，那些伤心的记忆，全都回来了。你应该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忘记你。
　　
　　然而对黑来说，不可挽回的改变已经发生。一些朋友、亲戚或熟人相继离世。谢库瑞已结婚生子，丈夫奔赴战场杳无音讯。当黑骑着马来到谢库瑞冰雪覆盖的窗前，时隔多年再次看见昔日恋人的绝丽容颜，猜测她是哀伤，是微笑，还是哀伤地微笑的时候，他一定没有料到自己即将卷入一场复杂而凶险的争斗。
　　高雅死了，被人用石头砸烂了头颅弃尸枯井。高雅是奥斯曼大师主持的画坊里最优秀的四位细密画家之一，其他三位的别号分别是蝴蝶、鹳鸟和橄榄。高雅失踪之前，四位细密画家正在黑的姨父的安排下为苏丹制作一本插画图书。
　　作品通篇都是对东西文明交汇的土耳其（奥斯曼帝国）宗教及绘画艺术的旁征博引、典故评述及哲学思考（如耐心读下来将会收获颇丰）。作者笔下那个时代的细密画家们在艺术信仰和创作价值取向上正发生着严重冲突（赫拉特前辈大师们的传统理念和大有后来居上之势的法兰克画师们的新技法之间的对抗可以看作是其基本体现），艺术上的冲突与深刻而尖锐的宗教矛盾相结合，直接导致了艺术市场和不同利益集团（我实在想不出可以替代的词语）的残酷竞争。这四位优秀细密画家也正因如此一直存在龃龉。现在高雅死了，凶手很有可能就在其他三位中间。
　　而当黑还在徒劳无功地替姨父寻找凶手，并为自己与谢库瑞的感情而纠结的时候，姨父又被杀了……
　　
　　只要让那些细密画家不加思考，即兴画出一匹马，奥斯曼大师就可以从中找出谁是杀人凶手——橄榄：当我画一匹骏马时，我就变成了那匹骏马；蝴蝶：当我画一匹骏马时，我就变成了画它的伟大的前辈绘画大师；鹳鸟：当我画一匹骏马时，我就是我，仅此而已。
　　谁是凶手，对于你我而言，其实并不重要。这个故事的最大诱惑不在于悬念的最终解答，而在于走完这个过程所要经历的惊心与疲惫（的确如此，疲惫也是一种享受）。故事的发展是，奥斯曼大师用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这是他从绝望中获得宁静的最好方式。最后，凶手也死了——尽管真的不必在意剧透，但我还是习惯性的对谁是凶手保持沉默。
　　
　　如今你们已经明白，像我这样的人，也就是，以爱情、悲伤、快乐和苦痛为借口，维持着永恒孤独的忧郁之人，对我们而言，生命中没有大喜与大悲……
　　这是在姨父被杀之后，一直为几位优秀细密画家所不屑的黑要告诉我们的话。
　　
　　故事要结束了。谢库瑞说，我的一生，暗地里渴望有人能够为我画两幅画，这个心愿我从没向任何人提起：一、我自己的肖像……如果今天，年华老去的我——我在孩子的陪伴下活到了老年——能有一张自己年轻时的肖像，该有多好。二、一副幸福之画……我想要成为画中的母亲。我想要画面上天空中的鸟儿，好像在飞翔，但同时又喜悦而永恒地悬在半空，正如赫拉特前辈大师的风格，让时间停止。我知道这不容易。
　　男人永远都不会承认，女人要的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因为他们大多脆弱而自私，充满了焦虑和恐惧，自恋、自卑而且自以为是。我，正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儿子奥尔罕提醒母亲说，能停止时间的赫拉特画师绝对画不出她的模样，而善于描绘母与子肖像的法兰克画师则永远停不住时间，因此，她要的幸福之画无论如何都画不出来。但谢库瑞毫不在意——她很清楚她要的其实并不是在幸福的图画里寻找微笑，而是在生活中寻觅快乐，那正是细密画家们描绘不出的简单的、生命本身的喜悦。
　　谢库瑞说，我的儿子奥尔罕，傻到用理智解释一切事物。
　　傻到、用理智、解释一切事物。我默念着这句话。……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