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我们遗失的回家路

2008-06-19 22:57:27   来自: 宋阿慕 (狗血人生,囧男相伴。)
风雅颂的评论   ****


  今年六月一日刚出的新书,特地在读完之后谷歌了下,相关新闻除了报社采访之外比较吸引眼球的两条分别是,CCTV复兴论坛《我愤怒:阎连科在<风雅颂>中诋毁北大!》和西祠胡同《我烧了阎连科的<风雅颂>!》,这两条新闻的措辞我就不引用了,倒是出书之前阎连科已经在后记中说过“我冥冥中有些预感,《风雅颂》的出版,会招致一片的谩骂之声”,一面又在记者的追问下出来辟谣说小说中的“清燕大学”并不是诋毁北大。无论如何,国内严肃文学作品书市也能有这样博人眼球的新闻,倒不失为一桩可供消遣的谈资——这么说并不怀恶意,你知道,国外大作家们出作品,往往也会引起某些个族群的反抗甚至严正抗议,这起码反应了作家的作品并非不痛不痒,用在国内环境至少说明,《风雅颂》是部真诚之作,而阎连科的为人值得如今忙着晒裸照的青年悲伤写手们好好学习——同样是博版面博眼球,明显是两个段数嘛。
  
  撇开诋毁不诋毁不谈(诋毁实在是个很文化大革命的词语),在谈到《风雅颂》之前先说说阎连科这个人,我对他的了解始于河南艾滋村之行,当时同去的朋友推荐说,有个叫阎连科的人,写了部《丁庄梦》。其他为他赢得声誉的长篇诸如《受活》《日光流年》以及被中共中央宣傳部「三不」政策全面封殺的《为人民服务》我都没有看过,仅就06年的《丁庄梦》与今年的《风雅颂》而言——前者一探中国大陆官方政治最讳莫如深的河南艾滋村问题,后者则首先提出了中国大学教育界的黑暗丑闻——阎连科的确是中国大陆现存的最有良心也最有担待的作家之一,是个文化界爷们儿,我想只要稍微了解如今跟阎连科一辈的作家们都做着什么事写着什么字,譬如莫言譬如苏童,只要略清楚五十年来不痛不痒的中国文学在任何政治介入领域都如强弩之末建树甚微之现实的话,都不会对我贸然提出一个“最”字有过多异议。
  
  如今正统文学面临的最大困境或许是严肃作家与主流阅读者的时代脱节,毫无疑问八九十年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已经成了中国最大数量的读者,时代脱节则让读者与作者之间的沟通缺少可利用的带入感,当然,如何看待这个带入感,并不单是作者的问题。
  我认识的一个中国文学爱好者说,不少西方的研究人员都有这样的观点,阎连科的小说是研究中国乡土很好的文化范本——需要指出的是与种种严肃的研究价值毋庸置疑的专著相比,小说的研究价值在于,它从一种先入为主的角度同时考察了作者所在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的所有道德规范,这里的道德是什么?就两个字,感情;他同时也说,阎连科的小说对他们西方人是有吸引力的,这吸引力并不全是语言,很大程度在于对中国乡村社会的不了解和渴望了解,我说现在中国的年轻人都认为他土,他说都是一样,印度爱读书的年轻人也会觉得阿兰达蒂洛伊土,觉得基兰德赛土,但美国人觉得帕慕克和基兰德赛都不土——英国布克奖为什么大爱印度女作家?诺贝尔为什么大爱帕慕克?用专业点儿的话说,缺省性文化带入感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也就是老话说的“洋大人放个屁我们都认为是香的”,当然我的意思并非批判,因为这本就是读者无可厚非的特点,只是作为为普通读者提供开阔视野的文学研究者,我想,一方面我们需要摈弃政治对文学的压迫力,一方面也务必要为每一个作家作品做合乎公义的评价。(可惜的是,缺省性文化带入感同样是西方学界提出的概念。)这也是为什么我抱着战战兢兢害怕陷入过度阐释境地的恐惧,也要给出一个四星评价的原因。
  
  阎连科自己在后记中说《风雅颂》的原名叫“回家”,他的朋友都觉得“回家”不足以承载小说的全部内容,相比之下,风雅颂既是引自诗经,与小说主人公杨科的大学诗经学研究教授身份相吻合,原生态情感(注意这里提到的情感)与现代人道德的淡漠情感的疏离和经济之上主义的对比,这个标题也能被读做是为“附庸风雅”所作的一曲无奈丧颂之歌……当然,小说的主线,“回家”是始终没有改变的,既有主人公从京城回到农村的现实主线,也有从名利场回到情感本源生活本源(诗经的这一层比喻是,生活的本源也就是情感的本源)的隐喻主线,前半部分类似《飞越疯人院》的打破桎梏,后半部分又类似《洛丽塔》的情不自禁,种种荒诞不经被作家心中的烦闷化为小说主人公亲身经历的樊篱,腰封上令人囧囧有神的“中国荒诞现实主义大师阎连科”大概语出于此,只是,出版商这样的过度包装令真正爱书之人难免生出“有心向南山云遮雾又绕”的感叹吧。
  
  阎连科在小说后记里提到这样几个形容词:“懦弱、浮夸、崇拜权力、很少承担、躲闪落下的灾难、逃避应有的责任、甚至对生活中那些敢作敢为的嫖客和盗贼,都怀有一份敬畏之心”,毋宁说这是中国传统下知识分子的通病,即便留下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历史文豪们也同样不能免嫌——黄金时代过去,未来遥遥无期,小说中知识分子的无能为力最大表现在主人公杨科对无论在家通奸的妻子和自己的领导或者在家乡天堂街上卖淫的年轻女孩儿说的那句话——“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对经济社会的虚伪再好理解不过,毕竟那是以虚伪对抗虚伪,而入杨科一般对待感情的虚伪(譬如他在玲珍姘头吴胖子墓前说的“他是为了玲珍才回老家”的话)则让一个进入角色的读者难以原谅。从这里开始,阎连科摆脱了第一人称的顾影自怜,终于决定要把“我”体内的丑恶撕开给读者看,决定剖析自己口中所说的“回家路”到底路还存在与否如果存在路又在何方如果不存在那“路是人走出来的”这路又究竟如何去走,这个问诘了作者多年的问题或许会在这本小说中得到解答,而诗经在文中所代表的,也绝不是大而化之对远古逝去黄金时代的悲伤追寻,不是田园牧歌之梦失落的怅惘忧思。
  从这个角度看,《风雅颂》绝对是一部真诚的、有所追求的小说,这真诚不是如今中国众多卖艺为生的年轻人口中所说少出了几次门多熬了几个夜多喝了几杯咖啡的上海式真诚(譬如如今的郭敬明),这追求或许是中国读书人充满古典精神的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欲拒还迎,就好比小说主人公杨科总幻想自己上的诗经研究课有爱人上影视课讲明星八卦那般人满为患轰动一时。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阎连科这位乡土出生的作家对情感对人性的关注,当年《丁庄梦》里那段关于二叔和玲玲两个艾滋病人的爱情,不知是我曾身临其境过还是怎么的,看得我格外心痛,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这对一个时刻标榜“平和”的读书人来说是不容易的——反观中国式文学代表的大概是什么问题呢?一言以蔽之,意义大于情感,这与宗教缺失还是有一定关系的,宗教与政治不同,在可控制的范围内,它首先是提倡爱的,而爱是一个成熟社会的灰色区域,爱允许了世界不趋于大一统——西方是自古罗马帝国衰亡开始了长达千年的禁欲行动,在古老的东方,掌握话语权的士大夫在这个问题上则走得更远更偏执,他们动用毕生的经历生产出一个人类的悖论,并且用非悖论的“道”总结它,这个悖论即是:我们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意义,寻找到最后,意义变成没有意义,这也就是《风雅颂》在开头就提到的那句:“每个人无论你最初沿着人生的新途走到哪里,但最终都只能沿着老路走回去”。从虚无主义的观点看,任何哲学到了一定程度都可以变成废话,而东方哲学尤甚,因为东方哲学甚至是去人性化的。
  
  当然,小说反应出的当代中国大学教育存在的问题,即便不百分之百契合实际,出入也并不大,教育的产业化、学生的娱乐化、学术研究的经济化……凡此种种,大家不过都心照不宣而已,镜头里的中国大学年年扩招学生老师微笑以待形式一片大好,阎连科不过是第一个在文学作品里写出来而已,至于写得是不是隔靴搔痒,关键不在于作者,如今政府的官靴早已从千层底换成了硬邦邦的熟胶,哪是随便便一个体制外的民间观察者可以道的呢?
  
  只是说起来,《风雅颂》倒还真不跟以揭露黑暗丑闻为目的的流行官场黑皮书是一个类型的,所以不知本尊是谁的批评家李云雷发在左岸文化网上言之凿凿的批判不免有过分阐释的嫌疑,大家也大可不必将它当作一部现实讽喻小说,在前在04年《受活》出版时阎连科就已经说过“现实主义像小浪底工程和三峡大坝样横断在文学的黄河与长江之上,割断了激流,淹没了风景,而且成为拯救黄河与长江的英雄”,他绝不与这样的元凶苟活一窝,而要寻求“超越主义的现实”——《风雅颂》算不算得上一次成功的尝试,我不敢妄作评价,只是不难体会阎老说这话时语气里所包含的深深无奈,或许那时他就已经预见了他终究不会忍气吞声(甚或乐在其中)做一个现实官僚社会的“缝补丁者”,预见了之后一场又一场与第二十二条军规屡败屡战的恶斗,预见了诗经中消失的那并非是随岁月迭散(或许是被善/恶意扼杀)的二百章节……
  
  而一场生于斯长于斯的知识分子心中幻想的文化上新一轮农村包围城市之战,在战斗尚未打响时就已偃旗息鼓,这倒是再肯定不过了。
  
  注:《第二十二条军规》,美国二十世纪著名作家约瑟夫海勒作品,作品发表后第二十二条军规被广泛用于形容政治文化笼罩下社会生活的无形规则,豆瓣链接http://www.douban.com/subject/1393374/
  
  又及:小说的结构是每一章节都以诗经中诗歌的标题做题目,这究竟隐藏着作者的深意或是虚有其表的引用,还需要对诗经有研究的高人进一步解释,拙作权当抛砖引玉了。
107/118人推荐  

2008-06-19 22:57:44 你给我安静点儿

  sf

2008-06-19 23:01:01 就叫我荣

  阿慕,尽管你每次写很长又很严肃,但是我都能看得下去。

2008-06-19 23:02:11 王老虎

  地板啊 。。算了夏天凉快。。sf..hen YD

2008-06-19 23:02:14 桃...

  嗯,那要看看了

2008-06-19 23:03:18 宋阿慕

  你们好快,我正在改来着。。

2008-06-19 23:04:10 兰凯茵

  我先占个位。。。

2008-06-19 23:04:32 麦特贝

  前排。。。占座

2008-06-19 23:04:35 чue亮代表我的心里有问题,

  阎连科
  
  在慕君广播里看到他的书
  
  以及看到慕君今天写的这篇文章之前
  
  我真不认识
  
  囧rz
  
  但从阿慕寥寥几千字(蛤蛤)之中
  
  我着实看到了仰慕之情
  
  
  
  

2008-06-19 23:07:34 Love Letter

  其实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有收藏的~要打印出来到了图书馆才会认真看。对着电脑屏幕看密密麻麻的字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2008-06-19 23:15:11 王老虎

  《丁庄梦》。说真的看的时候根本就是一口气喘不上来。。有种窒息的感觉。。偶的小日子有点紧张。。看看就算。。看完要深呼吸。。
  其实现实总是比小说还残酷。。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何必文过饰非。
  《风雅颂》我说做什么把封面跟广告条弄的那么女气。。

2008-06-20 00:01:27 丁小云

  你终于写了个短点的。。。让我终于可以从头到尾看完了。。。
  
  “懦弱、浮夸、崇拜权力、很少承担、躲闪落下的灾难、逃避应有的责任、甚至对生活中那些敢作敢为的嫖客和盗贼,都怀有一份敬畏之心”。。。
  想想还真这样。。。

2008-06-20 00:23:35 洛/死而复生

  阿慕 写的好

2008-06-20 10:43:19 墨息*一梦

  慕!
  在这里我能尽情说吗!
   每天,首页上牛掰评论下方,总有那么几个羞愤的人用羞愤的词羞愤的评论羞愤的窥视。。
  
  在金不换评论下面我本来是要表达我的瞻仰的,虽说他进了我的组就是我后宫但我还是瞻仰他

2008-06-20 11:08:55 阳羽

  嗯,占座先

2008-06-20 11:14:55 東郭先生ீ

  当代不多的严肃小说家

2008-06-20 11:32:42 左轮手枪

  不错

2008-06-20 11:35:27 阳羽

  嗯,占座先

2008-06-20 11:41:35 邓燕妮

  正中软肋,切肤之痛。

2008-06-20 11:48:15 邓燕妮

  我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净土。阿MU请多些理解,不要在赞扬一个作者时,将其他作者踩在他的脚下。

2008-06-20 11:58:45 Bambus

    其实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有收藏的~要打印出来到了图书馆才会认真看。对着电脑屏幕看密密麻麻的字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这个就叫做粉丝是不是?

2008-06-20 12:20:34 大M°魚小米。

  囧rz
  
  这么长。我居然看完了。———这是一种隐晦的称赞手法

2008-06-20 12:36:40 Neverland

  对于他,也是由次他来我们学校演讲,还有他去艾滋村的事情。一个深刻的作家。

2008-06-20 12:43:55 浅彩色♡

  评也写得很深刻!~

2008-06-20 13:14:59 袁柒

  阎连科的中篇小说很霸道,最喜欢一篇《日月年》,这本《风雅颂》听了很久,一定要收

2008-06-20 13:24:57 袁柒

  这个作家是少数背挺的直的

2008-06-20 13:27:55 queenlolo

  我错了...不小心点错地方了...

2008-06-20 13:42:10 钟™

  推荐了

2008-06-20 13:50:29 柳公主~换了头像觉得脸更大了

  姘头我真佩服你的阅读量

2008-06-20 14:14:05 zisechuanqing

  我喜欢他的作品,不过风雅颂我还没看过,
  但我想不应该坏到哪里去!
  明天去图书馆借来看看,期待!

2008-06-20 14:14:54 莫漠默墨

  我说现在中国的年轻人都认为他土,他说都是一样,印度爱读书的年轻人也会觉得阿兰达蒂洛伊土,觉得基兰德赛土,但美国人觉得帕慕克和基兰德赛都不土——英国布克奖为什么大爱印度女作家?诺贝尔为什么大爱帕慕克?
  
  土耳其人觉得帕慕克土了吗?可能没有吧,帕慕克写的是土耳其历史上非常上层和优雅的文化。
  
  
  

2008-06-20 14:26:41 飙犁布衣

  好,非常赞同。

2008-06-20 14:34:44 小娘皮

  2008-06-20 11:58:45 Bambus    其实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有收藏的~要打印出来到了图书馆才会认真看。对着电脑屏幕看密密麻麻的字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这个就叫做粉丝是不是?
  
  
  Amu 我好替你开心

2008-06-20 14:53:23 老妖

  我去看看这书,再来重读你的文字

2008-06-20 15:13:02 賈三麥

  行文作风让你怀疑你的年龄~啦啦啦啦

2008-06-20 15:17:11 Echo

  本猫无语相对
  木木 本猫葱白你

2008-06-20 15:42:52 海滨散人

  今天我们坚守什么?
  ——读阎连科新著《风雅颂》
  
    被誉为中国荒诞现实主义文学大师的著名作家阎连科,又推出一部长篇小说《风雅颂》。
    《风雅颂》讲述的是:在现实巨大的荒谬围剿下,一个正统知识分子无法坚守他的“风雅”,当现实感一点一滴地遗漏,等待他的只有虚无与幻灭。清燕大学副教授杨科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知识分子,一心沉缅于学术研究。一天,当他提着耗费了5年光阴完成的研究专著《风雅之颂》的书稿回到家时,迎接他的竟然是妻子与副校长赤条条躺在床上的荤景。很快,像一条邋遢狗,杨科副教授被清燕大学的领导们踢出了学校——他们举手表决,集体决定把他送进学校的附属精神病院。原因不过是杨科无知地做了一回英雄而已,他带领学生抗击沙尘暴一夜成名。在精神病院,他被院长指派给病人们讲解《诗经》,竟得到在大学里从未有过的礼遇——病人们反响无比强烈,掌声雷动。杨科赶紧落荒而逃,回到耙耧山深处的老家前寺村。县城天堂街的那些坐台小姐成了他最求知的学生、最热忱的知己。可是,他的《风雅之颂》成了人家(妻子赵茹萍)的《家园之诗》,初恋情人也死了,杨科又爱上了她的女儿,在她和李木匠的新婚之夜,杨科掐死了新郎,领着天堂街的小姐们和一批专家、教授逃向“诗经古城”……继续朝着被孔子删掉的冥冥存在的《诗经》遗篇逃亡。
    和此前的小说不同的是,阎连科这部作品首度将目光转向高知阶层,把他奇毒的“透骨钉”刺进知识分子的精神脊柱,刻画了高等学府内众高知的“空心人”形象,以及“圣洁之地”并不圣洁的行为潜规则。相同的是,在这部作品中,阎连科依旧将大量的笔墨留给他熟悉的爱恨交织的耙耧山,语言依然那样绚丽,具有狂欢的气质;故事仍然那样愁苦,令人深陷荒诞。城市与乡村在此沛然联姻,构成阎连科似的磅礴交响。剥去语言的外壳,鲜亮的是阎连科极具张力的隐喻世界,他迷狂的想像中国的崭新方式,让人捧腹又让人悲恸的情节层出不穷。阎连科再一次通过这部作品显示了自己的写作实力,显示了被侵犯、被亵渎的愤恨,以及更为强烈的侵犯与亵渎的力量。
   

2008-06-20 16:35:28 短腿蘑菇@小米

  怎么这次看来感觉你大叔了啊。鼓掌┅

2008-06-20 17:04:09 Sissie2449

  有了收藏这本书的欲望。以前喜欢读些热闹的书,现在看样子该静下心来多看看深厚点的作品了,谢谢大人的推荐了。

2008-06-20 17:51:02 凌晨快乐

  李洱:阎连科的ABC
  2007年09月19日 11:15:09  来源:新华网
  
  
  
  2007年9月15日,阎连科在鲁迅博物馆
  
   A. 爱滋病
  
   从2004年开始,每过一段时间,阎连科就要去一趟爱滋病村。有时候,他和一名医生一起去,有时候他自已去。在那里,他帮爱滋病人找打井,发药,做心理疗法。后来他写了一部《丁庄梦》。《丁庄梦》出版以后,我以为他去的次数会少一些了,因为作品已经写完了嘛。不料,他还是经常去。年前,有一次我碰到他,发现他情绪很坏,原来他刚从爱滋病村回来。他每次回来,情绪都会坏上几天,因为他在村里接识的朋友又死了几个。他向我讲述村边已经连成了一片的坟。他这次去,是给村里的爱滋病孤儿发压岁钱的。有一段时间,他很认真地问朋友,要不要领养一个爱滋病孤儿?
  
   B. 毙稿
  
   我还不认识阎连科的时候,就听到过一个故事。说是杂志社的编辑,有必要和阎连科保持良好的关系,因为他可以帮你救场。如果你已经编好的稿子,突然被枪毙了,一时间有没有别的稿子可用,你可以给阎连科打电话。你只管告诉他你需要的字数即可,他肯定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而且质量可靠。后来我听他说过,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每天都可以写上一万字。当然,他现在不行了,身体跟不上了,三天两头腰疼,头晕。现在,他就是腰不疼,头不晕,也没有哪个编辑敢指望他来救场了。为什么呢?因为他的稿子也经常会被毙掉。最近几年,他是被毙稿次数最多的中国作家。
  
   C.吃饭
  
   和阎连科在一起吃饭,是一件愉快的事。最重要的原因,是你不必担心自己买单。我和他住得很近,在一起吃饭甚多,十有八九是他买单。他总是抢着买单。他点了一桌子的菜,但他自己吃得很少,因为他要减肥。如果是晚饭,通常他只喝一碗疙瘩汤,就是河南农民常喝的那种面糊糊,价格在1元到5元之间。也就是说,他点了一桌子的菜,基本上都是给你点的。如果你们没有吃完,他要打包带回去,给他的狗吃。他有京叭一只,大名哈里。阎连科每天都要遛狗,孤独的阎连科喜欢和狗说话。有一年的春节前,哈里因为恋爱问题失踪半年,阎连科说,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这个年过不成了,过不成了呀。
  
   D. 地道
  
   在《坚硬如水》中,阎连科挖掘了一条地道,一条爱情、死亡和革命的地道。从事原型批评的人,或许能从民间故事中,找到这条地道的原型。诸如二郎救母的故事,宋徽宗与李师师的故事。但我想说的是,阎连科的小说,其实一直有一种"地道意识",无论他是否铺设了一条地道:在那里,空间极度黑暗,死亡逐渐逼近,幸福充满着腐烂的气息,人们在瞬间摆脱了意识型态的控制,进入了狂野、撒欢的境地。别人的狂欢在广场上进行,而阎连科的狂欢在地道里进行。所以,他激昂的反抗只对自己有毁灭性,他只是在内心深处暴发革命,他坚硬如水。
  
   E. 儿子
  
   我还没有见过比阎连科更爱儿子的人。阎连科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他发誓,绝对,坚决、彻底不让儿子吃苦了,一点苦也不行。他早早地为儿子准备了房子,票子。儿子还在上大学,他就操心为儿子娶媳妇了。儿子去上海,他央求着儿子买机票。倒是儿子不愿意坐飞机,愿意坐火车。他要为儿子买软卧,但儿子却想坐硬座。他对儿子的爱,连儿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还有一次,阎连悄悄对我说,他最喜欢混血儿,他很想有一个混血的孙子或者孙女。我的第一个感受是,这个时常自称农民的人,其实是个激进的全球化分子。
  
   F.返本归源
  
   在《日光流年》中,小说在结构上呈现了一种奇怪的倒叙方式。一般的倒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只是为了交待某件事情的起因。但《日光流年》却在整体上呈现出一种倒叙方式,就像太阳从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故事从他的死亡开始,他一步步倒回到自己的青年,自己的童年,然后是母亲的子宫,然后他从子宫中探出头来,打量这个世界。小说是叙事历程是一个返本归源的历程。当然,在每一个段落的内部,小说的叙述方式是顺叙的,否则故事便无法讲述。这样一种整体上的倒叙和具体上的顺叙,使得小说具有一种对抗宿命的力量,一种与时间搏斗的勇气,它是对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上业已形成的秩序的顽强的不认同。
  
   G.故乡
  
   去年夏天,我曾陪同阎连科回过一次田湖镇,河南嵩县耙耧山区的田湖镇。那是著名的两程故里,也是阎连科的故乡。十多年来,经由阎连科浓墨重彩的描绘,耙耧山区已经成为中国文学地形图上最著名的景观。从《年月日》到《日光流年》,再到《受活》,阎连科的故事都发生在耙耧山区。在这个以原始农具命名的山区,惨烈的故事一次次上演,绝望和悲苦就是生活的原色,在那里做一只老鼠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从洛阳出发,向西,走高速公路,再走国道,一个半小时候以后,田湖镇就遥遥在望了。一路上,我并没有看到崇山峻岭,我看到的只是逶迤的丘岭,辽阔的原野,高大的杨树,飘香的果园。在果园的旁边,偶尔闪现一个村子,那是三姓村还是受活庄?我不知道。田湖镇终于到了,那是著名的两程故里,也是阎连科的出生地。阎连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有点哆嗦,脸上有一种兴奋,也有一种羞涩。我们还坐在车里张望,阎连科已经下了车,他要脚踏实地,在田湖镇的街头走一走。
  
   但在我看来,它与别的中原小镇没有任何区别:镇子里照例有一条主干道,用柏油铺成,路基垫得很高,甚至高过别处的屋顶。它以夸张的方式告诉你,不久之前,这还是一条泥泞而狭窄的村路。现在,从外表看去,一切都鸟枪换炮了:高级轿车、农用拖拉机、毛驴车可以从街上并排驶过,喇叭声、驴叫声以及人们的叫卖叫,此起彼伏。我到街边的烟店买烟,烟店里同时出售可口可乐、冰淇淋以及各种娱乐性杂志。烟店的旁边是一个服装市场,在那里可以买到各种名牌服装,其价格之低廉简直让人吃惊。染了一头金发、戴着耳环、涂着鲜红的指甲油的售货小姐告诉我,这里的名牌运动服最受欢迎。人们之所以爱穿运动服,是因为快"开会"了。她所说的"开会",指的是"开奥运会"。她还向我说明,这里的运动服好得很,买一套就等于买两套:正面穿是耐克,反面穿则是阿迪达斯。站在这样的一个小镇的街头,我几乎感觉不到阎连科小说里所惯有的那种惨烈,那种悲苦,那种绝望。这就是阎连科笔下反复出现的那个耙耧山区吗?这就是先爷、尤四婆、司马蓝、茅枝婆们曾经生活过的村子吗?我相信,任何一个熟悉阎连科的作品并且到过耙耧山区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开个玩笑吧,这里与其说是阎连科《日光流年》中的三姓村,不如说是拙著《石榴树上结樱桃》中的官庄村。当然,我知道,此时我只是一名游客,我对这里没有任何记忆。而阎连科,却是生活在记忆中的人。
  
   H.汉学家
  
   从前年开始,阎连科的小说开始受到海外汉学家的关注。就我所知,他的小说已经被翻译成几十种文字,其中有一些语种,他以前都没有听说过。他可能中国顶级作家中出国次数最少的人,但他很可能是被翻译最多的中国作家。不过,被翻译最多的作品,往往不是他最满意的作品。在我看来,他最好的小说是《日光流年》,最重要的小说是《受活》,但外国的出版社好像对此并不太感兴趣。这种情形很多人都遇到过,我自己也遇到过。我自认为我迄今写得最好的是《花腔》,但被广泛翻译出去的却是《石榴树上结樱桃》。这件事给人的教训是,如果一个作家不能对自己的创作保持足够的清醒,那他确实很容易跟在汉学家的屁股后面走。
  
   J.疾病
  
   阎连科的小说,总是一次次地写到疾病,写到残疾。在《日光流年》中,病的名字叫喉堵症,因为喉堵症,人们一律活不过四十岁;在《受活》中,病人们甚至被组织起来,形成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术团";在《丁庄梦》中,那种病的名字叫爱滋病。阎连科的小说中最骇人听闻的情节、场景,都是围绕着身体的疾病而展开。在《耙耧天歌》中,母亲用自己的骨头汤给孩子治病;在《日光流年》中,司马虎卖掉腿皮之后,裤管里的蛆虫像豆子一样,一粒粒往下掉;在《年月日》中,先爷的身体化做了玉米的根系。用疾病,或者进一步说是用畸型,来对应他笔下人物所置身于其中的现代化进程,是阎连科写作中最值得玩味的一面。与此相应,在小说的第一页,阎连科是个经典的写实主义者,但到了书的第二页,阎连科的写实主义就变成了梦魇的写实主义,一种狂想式的现实主义。
  
   K.狂想
  
   狂想现实主义,最早由李敬泽提出,用来说明他对《受活》的认识。这个词是否恰当,还可另外讨论,但"狂想"这个词,确实相当准确地击中了阎连科写作的重要特性。《年月日》和《黄金洞》之后,阎连科的小说无不带有狂想的特征,你在现实生活当中很难遇到类似的故事,类似的情节,变形、夸张、怪诞,极端,是他的小说最直接的美学风貌。在他和梁鸿女士的讨论中,他曾经提到,他很喜欢河南作家李佩甫的一篇小说《桔子》:当桔子扔到脸上的时候,桔子竟然在这个人的脸上生根发芽了,并且长出了一株桔子树。这段对话或许无意中透露了阎连科独特的口味。
  
   L.泪
  
   阎连科小说中人物的泪腺很发达。读阎连科的小说,你不时能够听到哭声。哭,是阎连科小说中的人物表达感情的方式,不管这个人是孩子,还是成人,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使得阎连科的小说,具有一种煽情的效果。坦率地说,我不喜欢这样一种表达方式。我更喜欢眼中噙泪、但泪水并没有流下来的那种效果。但是,如果他的人物不哭出来,你就会觉得少了些什么,你会觉得"闷",你会觉得那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屋子。现在,人物的哭声从铁屋子里传了出来,你的第一个感觉是,他的人物还活着,暂时还没有死去。
  
   M.蔓绕
  
   通常说来,阎连科的小说在整体叙事上骨架分明,线索清晰,他的中短篇小说甚至常常只有一根筋,只是为了阐明一个动机。但在具体的语言表述上,阎连科的小说却极为繁琐,黏稠,有众多的铺排,有众多的冲突,层次之间枝蔓缠绕,扯不断,理还乱。阎连科的小说,至少从语言表述的方式上看,是各种矛盾的综合。就我所知,有一部人对阎连科的小说极为推崇,而另一部分人却对阎连科的小说难以认同,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想大概就是因为那是一种独有的阎连科式的语言。阎连科本人就是一个极为矛盾的人,他复杂而又简单,暴戾而又温柔,慧黠而又忠厚。
  
   N.呢
  
   阎连科的小说,有很多语气词。呃,哦,呢,唉,咦,等等。在《受活》中,这种语气词的使用,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它好像已经不是语气词,而是一种陈述方式,一种发声方式。有如婴儿的呢喃,小鸟的啁啾,鱼儿的戏水。王鸿生先生经专门论述过阎连科小说中的这种语气词的使用,使人印象深刻。他认为这是一个有童心的人,一个无力对抗世界的人,在向世界使性子,发脾气,诉苦,撒娇。阎连科的这种使用方式,非常奇怪地使得小说具有一种"逸出沉重"的可能,使小说具备了另外一种视角,一种孩童般的观察世界的方式。这或许是阎连科对当代小说叙述方式的一种贡献。
  
   O.偶然的命运
  
   如果阎连科没有当兵,阎连科现在干什么呢?如果阎连科当初退伍回家,阎连科现在干什么呢?这样的"如果",可以无限排列下去,每排列一次,就会获得一种命运。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命运,仿佛只是无限的命运中的一种。但是,我们必须承认,我们都只有一种命运,那就是现在的命运,而绝对不可能有别的命运。
  
   P.嘭的一声
  
   "嘭的一声,司马蓝要死了。司马蓝是村长,高寿到三十九岁,死亡哐当一下像瓦片样落到他头上。他就知道死是如期而知了。"--这就是著名的《日光流年》的开头。很多年前,我在郑州的三联书店买书,遇到孙荪先生。孙荪先生说,他要来买一本书,叫《日光流年》。他说,有人告诉他,《日光流年》中通感的运用,堪称登峰造极。以后几年,我经常看到有人谈到《日光流年》中的通感,谈到整部小说的第一个字:"嘭"。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了阎连科的自供。他说,在他的嵩县老家,说到王老五死了,人们就会说,嘭,王老五死了。我想了想,在我的老家济源,人们好像也是这么说的。昨天,我母亲对我说,谁谁谁生孩子容易得很,扑通一声,就生了。可是我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Q 奇迹
  
   至少在我看来,现代小说就是对日常生活的奇迹性的发现。但迄今为止,阎连科的重要小说,写的都是奇迹本身,奇峰一见惊魂魄。这使得阎连科的小说,与我们见到的大多数的现代小说,那种描述日常生活的小说,有着明显的区别。因为专注于写奇迹,所以阎连科的小说,无不带有强烈的虚构特征。他的小说,即便以写实面貌出现,也是更接近于寓言。我几乎可以认定,阎连科是当今惟一的一位真正地重写神话的人,当然,那是一种小神话,或者伪神话。这使得阎连科的刀锋异常犀利,直指生活的本质和核心。阎连科有一种奇怪的本领,虽是剑走偏锋,但能一剑封喉。
  
   R.人称
  
   有一次,坐在车上,我与阎连科谈起小说的叙述人问题。我的难题是,我只有找到小说的叙述人,才能把故事讲下去。我只能采用第一人称,或者有限制的第三人称。但阎连科对此却毫不在乎。他的小说,基本上都是全知全能的叙述。他的理由是,小说都是作家本人写的,你第一人称也好,用第三人称也好,小说实际上都是第一人称的。他还挖苦我呢,说你们这些人啊,总是把简单的事弄得很复杂。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S.诗意
  
   同样奇怪的是,阎连科的小说中,又常常有一种诗意。阎连科的诗意,是一种粗砺的、常常违反常规的诗意。当他充分地,甚至过于充分地描写生活的丑恶、罪恶、黑暗的时候,你简直想不到,他竟然会突然腾出手来,去描写一番生活中的诗意。这些诗意,很多时候跟大地有关,跟人物生存的背景有关,跟女人的眼神和身体有关。典型的阎连科式的诗意,可以《丁庄梦》里的一个故事中看到。丁亮和自己的弟媳妇玲玲,都染了上了爱滋病,然后是各自离婚,结婚,准备一齐赴死。但就在这时候,玲玲的病竟然因为爱情而神奇消失。也就在这天夜里,丁亮又发病了,发烧,烫。接下来,阎连科式的诗意集出现了:为了救活丁亮,玲玲在冬夜里光身出门,把水浇在自己的身上,为的是"用冰凉的光身吸着他的烫"。玲玲随即被冻死,醒来的丁亮随后自杀殉情。这个段落,可能包含了阎连科式的诗意所具备的所有元素:身体,爱情,死亡,反常规,奇迹。用阎连科自己的表述,即是"用冰凉的光身吸着他的烫"。
  
   T.突围
  
   据说,四川人三十岁要出川,河南人三十岁要突围。浏览关于河南作家,或者关于河南籍作家的有关评述,你可以发现,"突破"、"突围"一类的词语,出现的频率很高。很多年前,在河南新乡还召开过一次关于所谓的"文学豫军"的研讨会,会议的主题就是"文学豫军,中原突破"。顺便说一下,我就是在那个会议上认识阎连科的,同时我还认识了刘庆邦、邢军纪、朱秀海、周大新、柳建伟。他们都是豫籍作家。阎、刘、周、朱、邢的低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像柳建伟的高调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样。突围、突破,这些人"突"的是什么呢?要"突"到哪里去呢?我至今仍然没有想明白。我宁愿相信,这是豫籍批评家们一个说法。
  
   W.为人民服务
  
   这是阎连科最差的小说,这是阎连科影响最大的小说。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无论在海内还是在海外,阎连科都将因此备受困扰。不说也罢。
  
   X.先爷
  
   在阎连科最为出色的中篇小说《年月日》当中,先爷让自己的身体化作肥料,以滋养大地,最后他的身体和玉米的根系融为一体。在我看来,这是阎连科小说当中最富有想象力的篇章,是最能代表阎连科风格的篇章。在小说的结尾,阎连科写到:
  
   先爷躺到墓里,有一只胳膊伸在那棵玉蜀黍的正下,其余身子,都挤靠在玉蜀黍这边,浑身的蛀洞,星罗棋布……那棵玉蜀黍的每一根根须,都如藤条一样,丝丝连连,呈出粉红的颜色,全都从蛀洞中长扎在先爷的胸膛上,大腿上,手腕上,先爷的每一节骨头,每一块腐肉,都被网一样的玉蜀黍根须串在一起,通连到那棵玉蜀黍秆上去了。
  
   阎连科在此写的是先爷,还是他自己?还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我们未必比先爷幸福,因为先爷还留下了一株玉蜀黍,而我们这些写作者,可能什么也没有留下。
  
   Y.雅与俗
  
   规范、正确谓之雅。荀子说:"夷俗邪音,不敢乱雅。"而所谓"夷俗邪音",用今天的话说,或可以指地方的风俗和方言。阎连科的小说,就以我上面引用的那段话为例,雅与俗总是密不可分:方言和标准的书面语,总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土得掉渣的乡土生活与象征主义的表现手法纠缠在一起。这是当今汉语写作的一个奇观。顺便说一下,这种雅与俗一直延伸到读者那里,就我所知,虽然他写的是乡土生活,但他的读者却都是城市人,其中绝大部分人没有起码的乡土生活经历。
  
   Z.最
  
   评述阎连科其人其文,都用得上一个"最"字。(李洱)
  
  

2008-06-20 18:02:51 Ephret

  百度了一下某些词语,大概知道了一些东西。我今年刚刚高考结束,北大清华说不定也能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列。最近关于北京大学的评论看了很多,包括作者“教育的产业化、学生的娱乐化、学术研究的经济化”的言论,对于一个即将进入大学的人,对于一个憧憬大学生活的人,这些东西的影响颇大。
  P.S.顺便知道了“推荐”和“回应”的区别。

2008-06-20 20:21:27 城南草木生

  阿慕我今天就要开始看这本书

2008-06-20 20:36:24 沙漠里的一条腿

  只看过他的为人民服务,不太认同这种夸张的风格
  
  
  阿木还真是話唠啊,每次都能洋洋洒洒那么多

2008-06-20 20:40:51 城南草木生

  这个话唠很有营养哦

2008-06-20 22:57:55 陌上尘7878

  LZ+回应,我知道有阎连科这么个人了

2008-06-21 08:50:20 轰小云℡比你年纪大没你有文化

  特地赶来捧场~
  amu我们顶你的
  没有第一时间来做沙发板凳,是因为我太没文化了,555
  但是无论如何都是帮你+U
  
  2008-06-20 20:40:51 生活在别处  这个话唠很有营养哦
  【同意这个:)】
  

2008-06-21 10:31:45 莫连

  读过阎的《耙耧天歌》和《坚硬如水》,《耙》真是震撼,那种阅读的感受至今还在,象吃多了芥末,一股辛烈之气穿过鼻腔直冲头顶。冲着他的名字买的《坚硬如水》,这一部却只读得懵懵懂懂。准备看看《风雅颂》了,谢谢诸位的推荐。

2008-06-21 11:20:44 小囡囡

  看来我还真是少文化呀~
  收获有2:1是认识了谁是阎连科
   2是拜读了你的书评,果然很了得

2008-06-21 17:30:48 凌晨快乐

  转【超级强帖】阎连科不能获诺贝尔文学奖的N个理由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3491416/

2008-06-22 23:10:14 海滨散人

  诋毁“风雅颂”,妖魔“高知”群?
  
  日期:2008-06-19 作者:傅小平 来源:文学报
  
  
   阎连科表现高知形象的最新长篇《风雅颂》引发激烈批评
  
   本报记者傅小平
  
   作家阎连科表现高知形象的最新长篇《风雅颂》刚一发表便引发激烈批评,批评意见认为,小说借《风雅颂》之名“影射北京大学,诋毁高校人文传统,肆意将高校知识分子形象妖魔化”。
  
   阎连科至今已出版有11部长篇小说,近年来出版的小说《受活》及《丁庄梦》等曾引发争议。他的最新长篇小说《风雅颂》今年4月在文学刊物《西部·华语文学》上首发。小说中,故事的发生地之一燕清大学,有个与北大著名的未名湖颇为相像的名字“无名湖”。该小说刊发后,在最初传看的少数文学评论者中间就引发了激烈的批评,一些来自北京大学的学者对小说影射“北京大学”的内容表示强烈不满。也许是迫于某种压力,在刚刚出版的《风雅颂》单行本中,“无名湖”被改成了 “荷湖”。
  
   和此前的小说不同,阎连科在《风雅颂》中,首次将目光转向高知阶层,刻画了高等学府内的高知“空心人”形象,以及“圣洁之地”并不圣洁的行为潜规则。围绕主人公杨科,刻画了一个伪知识分子的群像图。杨科是个不谙世事的知识分子,一心沉湎于学术研究;副校长李广智,把持着通往知识的黑暗隧道,是个内心胆小,爱见机行事的人物;杨科的妻子赵茹萍为了升迁不惜做了李广智的情妇,至于清燕大学,该校老师做学问的关键在于学会如何放弃、如何妥协、如何坚持必须的共谋。阎连科通过对这些人物种种丑行的描写,试图揭露他们作为知识分子伪善的一面。
  
   后来,杨科被燕清大学领导们踢出了校园,先是被送入精神病院,后逃出医院回到老家耙耧山前寺村,在那里住了一年。这一年他的初恋情人病死,他在县城荒淫无度的生活被村人所知,直至最后妒忌心起掐死初恋情人女儿的新夫,被迫踏上亡命之途。而在返京返校屡遭碰壁之后,他带着一群小姐、加上慕名而来的其他受排挤的教授学者,在古城定居。故事在这一群人比赛尿尿之后看到腊梅花开的场景中落幕。
  
   “因为不懂,所以放肆”
  
   在小说叙述中,阎连科继续以往创作中“狂想现实主义”的路数,从“性狂欢”的角度切入,对当下知识分子做了妖魔化的解读,引发了部分评论家的激烈批评。
  
   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评论家邵燕君认为,阎连科对大学体制环境和精神实质缺乏基本了解,对知识分子进行了肆意嘲弄、歪曲。她说:“只有对事物的价值核心有了足够的了解和把握之后,对其批判才会有力量,才会深刻、厚重。明眼的读者很容易看出小说的破绽,阎连科对大学精神缺乏基本了解,更谈不上对知识分子的精神传统有深入研究。在这样的前提下,对知识分子的嘲弄,只是凸显了作者对学术的不尊重,对人性的不尊重。而利用北大等一些高校的价值系统大做文章,其用心可疑。”她认为,阎连科“因为不懂,所以放肆”。
  
   另一位北大博士、评论家李云雷表示,小说堂而皇之地影射北大。“批评北大当然可以,但这样无中生有地‘影射’,却是批错了地方,又用力过猛。作者对大学与文化界的情况及其运作机制很不了解,却装作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又施之于猛烈的批评,批评不到点子上,隔靴搔痒,有些可笑。”
  
   “作家服从主题表达的需要,把教授杨科抽象成了一个文化,甚至是性的符号。”李云雷对小说中的“性狂欢”内容提出批评。他说,阎连科沉湎于对小说主人公的“性意识”做粗线条的解读,显而易见没有自己的立场:对大学里出现的男女关系问题有所不满,但写县城里男主人公与十二个女孩在一起时又津津乐道,结尾处还写了一种理想国式的男女混居生活,好像是既批判又向往,不知作家通过这方面的描述要达到批判还是别的什么目的?他认为,在小说中不少涉及性描写的场合,多出于作家猎奇式展示,这种展示没有必要。它在迎合读者低级趣味的同时,也在消解着小说的深度。
  
   在邵燕君看来,杨科充其量只是作者观念的外化,缺乏基本的生活逻辑,“一出场就是一个急功近利的小人物,为换取一点现实利益,可以毫不费劲就抛弃自己的道义和良知。其实稍具常识的人都会明白:不要说这样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知识分子,就是一个普通人,在进入体制化的校园环境后,面对现实功利必然会经历一个从抗争到妥协的痛苦过程,其内心的挣扎可想而知。”她表示:相比阎真《沧浪之水》在揭示知识分子心路历程上的精彩演绎,阎连科显然没有深入人物的内心,只是撷取事物的表面现象,然后附加上自己的狂想,结果便是扭曲,便是妖魔化知识分子,而在对杨科性意识的展现上,作者更是牵强附会,“我们从作者笔下明清小说似的性想象中,看不到任何指向性意义,有些场景的描述甚至可以说是龌龊的”。
  
   “小说主题具有挑战性”
  
   对阎连科的这部广受指责的新作,文学批评界部分厚爱他的批评家表示了宽容的姿态。“离开对作品本身的讨论,把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地,与现实做比附、对照没有多大意义。”苏州大学教授、评论家王尧表示:认为小说影射了北大,失之于偏颇,也有违小说创作的本义。“转型时期的大学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可以说是非常复杂。阎连科触及了这个具有挑战性的命题,这种探索的努力值得肯定。当然,他写他熟悉的乡土游刃有余,对高校环境并不熟悉,他凭借自己想象创作出的作品,在多大程度上达成了自己的目标值得商榷。”
  
   北京大学教授、评论家陈晓明表示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小说,但他认为:作家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世界我们无需苛求。需要关心的是他是否写出了自己对生活的独特理解,我们没必要强求作家在写作时做明确的价值判断。“阎连科的作品,一向具有强烈的批判意识,他的总体取向是消解的,在后现代盛行价值理性的文化环境下,我们很难期待作家再去建构什么新的精神坐标。从这个意义上讲,解构本身其实就是一种建构。”
  
   刊发《风雅颂》的《西部·华语文学》执行主编林建法表示:对这样一部具有高度象征性的小说,把它的象征性情境与现实生活做对照,指责其不合生活逻辑,显然有违作者的创作初衷,是舍本求末之举。小说从性的角度切入,单刀直入揭示当下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有其深刻、独到之处,而且反映了阎连科一贯直面现实社会的创作精神,这需要很大的勇气。谈到阎连科在小说中塑造的杨科这个人物形象,林建法说:大学精神的沦落是不争的事实,以为大学教授们还是过去意义上的“人类灵魂工程师”,恐怕只是部分学者、教授们的一厢情愿。杨科这个知识分子的形象在现实生活中尽管有一定的代表性,但他并不代表中国教授的整体情况,据此认为阎连科在妖魔化整个知识分子群体言过其实。
  

2008-06-22 23:11:46 海滨散人

  《风雅颂》:反现实主义的现实和主义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何平
  虽然知识界的堕落早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在绝大多数人仍然选择沉默,甚至是涂饰知识界太平盛世的时代,《风雅颂》注定是一部“渎圣”的冒犯书。
  《风雅颂》是关于“回家”,关于“家园”的,而在“回家”和“家园”之前,小说首先是关于“荒芜”、“荒原”的。在中国近现代作为精神高地的“大学”彻底沦陷。现实的围剿下,一个幻想着“风雅”、有着古典情怀的知识分子坚守就意味着成为时代的敌人。当杨科提着耗费了5年光阴完成的研究专著《风雅之颂》的书稿回到家时,迎接他的竟然是妻子与副校长赤条条躺在床上的荤景。很快,像一条邋遢狗,杨科副教授被清燕大学的领导们踢出了学校——他们举手表决,集体决定把他送进学校的附属精神病院。原因不过是杨科无知地做了一回英雄而已,他带领学生抗击沙尘暴一夜成名。在精神病院,他被院长指派给病人们讲解《诗经》,竟得到大学里从未有过的礼遇——病人们反响无比强烈,掌声雷动。杨科赶紧落荒而逃,回到耙耧山深处的老家寺村。县城天堂街的那些坐台小姐成了他最求知的学生、最热忱的知己。可是,他的《风雅之颂》成了自己的妻子、校长的情妇赵茹萍的《家园之诗》,初恋情人也死了,杨科又爱上了她的女儿,在她和李木匠的新婚之夜,杨科掐死了新郎,领着天堂街的小姐们和一批专家、教授逃向“诗经古城”。继续朝着被孔子删掉的冥冥存在的《诗经》遗篇逃亡。
  大学罹乱,田园荒芜,《风雅颂》无法重写“象牙塔之诗”,当然也无法重述“田园牧歌”。但我要追问的是在四野荒废的悲凉中《诗经》就能够承载这些时代的失败者、溃逃者、零余者、边缘人的家园之梦吗?其实,在更早的时候,鲁迅早就指出逃向古代的虚幻。所以,《风雅颂》不是我们想象的“恶搞”,而是有着庄严的悲凉,就像小说最后的一句话,“我就走,走得人单影只,白雪皑皑,古诗城像过眼烟云样消失我的身后边。”我不知道读了《风雅颂》前面天堂街的末世狂欢后,还有多少人仔细去留意小说无边的悲凉。
  阎连科自己说:“我冥冥中有些预感,《风雅颂》的出版,会招致一篇的谩骂之声”。我留意了相关的评论,谩骂似乎也不是很多。因为从我们时代情绪来看,无论是栖身知识界,还是知识界之外的看客,都有着共同的揭破知识界假面的冲动。但我到担心的是就是严肃的阅读是不是就接近了阎连科本意?我就就读到来自学院对《风雅颂》的评论:“到了《风雅颂》,如果我理解的家园主题没有错的话,那么一方面,作者对农民和教授生活的粗陋了解使得对农民教授的描写在精神上难以获得现实中相似群体的认同,另一方面,农民教授的故事向家园主题的升华又异常牵强而荒唐。由于他的龌龊,他所有的劫难都只是罪有应得,而他最后对家园的发现和家园中的‘幸福生活’更似一出反讽闹剧。这一形象显然难以成为作者家园主题的最重要的载体,而这本来是该人物在文中所应履行的功能。把《诗经》和《圣经》相对照是又一处牵强的挪用,《诗经》作为古代民歌的收集,即使依照作者的解说,也只是生动描绘出古代人的生活面貌,和圣人语录体裁的《圣经》不可同日而语。本土现实和他乡主题的机械的、缺乏深层因果关系的附和,使得阎连科的创作成为了一棵奇怪的嫁接的树。究其原因,我以为,根本上是因为作者对本土现实的浅薄了解。倘若能深深浸入这方土地的现实,那么他将不会也不敢将现实拿来作如此随意的诠释、把玩和拼凑,让它们在自己的笔下变得面目全非。倘若能深深浸入这方土地的现实,那么他必然能通过对现实的各种手法的表现,发掘出本土的生活经验,如果他愿意,他将能够将本土的生活经验上升为属于这一方土地的人生观、世界观和哲学,而不需要去模仿那些舶来的深刻。在他为《受活》写下猛烈抨击现实主义的檄文时,我不知他是否想起过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话,他曾说《百年孤独》决不是作者个人的幻想,只是写了当地印第安人对待现实的一种。如果他看过、或者还记得这句话,那么他应该知道,即使对一个狂想现实主义的作家来说,现实也绝仅仅不是他手中的积木,写作更不意味着在自留地里搭积木房子。背叛了家园的写作,最终将把作者自己送上一条不归路。”(谢琼:北大评刊)
  我之所以在一篇短书评中大段引述,并不是想纠缠《风雅颂》的“回家”是回归之路,还是不归路。这完全是见仁见智的事。而是因为我意识到《风雅颂》其实提出了一个关于什么是“现实主义”的核心问题。说白了,《坚硬如水》、《日光流年》、《受活》、《丁庄梦》以及饱受争议的《为人民服务》等等,阎连科还是在我们传统的,甚至是加西亚•马尔克斯意义上书写着“现实”和“主义”吗?如阎连科自己所说,我们的文学长期皈依现实主义,容不得有人对现实主义的不尊和不恭,更不能容忍有人出来反对我们几十年被尊为文学正途的现实主义。现实主义是我们中国文学的“正教”,而其他的凡有反现实主义倾向的文学,都可能是邪教和邪派。在阎连科的视野里,他所理解的现实主义就是一切有现实精神的文学就是现实主义,也包括那些反现实主义的文学在内。在这里,“反现实”的反,不仅是反对的反,更是相反的反,逆向的反。所以,我以为《风雅颂》如果会像一颗钉子楔入我们的时代,恐怕还不只是因为它对知识界的不尊和不恭。因为,这样的工作鲁迅、沈从文、钱钟书,还有贾平凹、格非等等许多人都做了,《风雅颂》在这方面并一定比他们走得更远。但如果《风雅颂》是一部反现实主义“渎圣”的冒犯书呢?面对它,“生活在新旧乌托邦幻像的交织纠缠中”,我们的经验和知识还够用吗?而且《风雅颂》的“现实”和“主义”只能是阎连科的“现实”和“主义”,所谓“我的大学”和“我的乡村”。现在,我们需要甄别的是《风雅颂》“反现实主义”“我的”意义上的“现实”和“主义”究竟是对现实有力量的介入,还是无力进入现实的遁词?
  

2008-06-25 15:53:56 烟朵

  AMU写得好
  ABC那篇也好
  阎连科这样一来就相当立体和可爱了

2008-06-26 21:07:35 kent7™查無此人

  兄弟,你写得真好!!

2008-07-07 01:02:18 左手爱右手~

  占座~~~慢看~

2008-07-09 11:22:10 凌晨快乐

  阎连科的《风雅颂》,一如既往地尖锐、逼真,支持阎连科!

2008-07-30 12:45:09 子归

  座....比书好看吧

2009-01-13 10:32:55 普普

  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2009-02-04 23:50:49 布丁

  一口气读完风雅颂,读完感觉是有口气堵在心里。沉重

2009-06-27 22:38:51 寒漠

  从来没有那个作家的作品能让我流那么一大滩眼泪,唯有阎连科!

>风雅颂

风雅颂
作者: 阎连科
isbn: 7214055562
书名: 风雅颂
页数: 332
定价: 29.0
出版社: 江苏人民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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