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记忆的珍珠丸子 小说存在的延续性意识

2008-06-18 14:32:07 　　来自: shelly@非虑宾 (with good flexibility)
帷幕的评论   

　　
　　我在火上煮着上个星期从超市买回的速冻饺子，白浪把一只只小船冲向沙滩，这是我今天里最像模像样的一顿饭。
　　
　　数分钟前妈打来电话，在一番例行探问之后我告诉她我辞职了，已经在家过了六天读书写字、慵懒随意的日子。没有工作，没有网络，我觉得这好极了，但我没有把这些话告诉她。事实上，我很希望这些日后注定要成为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时光能够有个人跟我一同分享，但我现在能够信任的唯有写作。妈也许能够体会这个词对我来说的含义，但所有的理解只不过是朝生活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放下电话，我意识到妈远比我想象的要开通豁达，也许是年岁渐长，也许是触不到的现实使她在千里之外感到有心无力。她不知道，她的女儿正在想象与现实中构筑起一个完美的世界，那些曾经轻易放弃的东西正在回到我的生命里，对自由的渴望不再意味着能够在天空里寂静飞翔，那太虚妄，我所要的，是在写作中跨越艺术与生活的边界，在敞开内心的同时容纳整个世界。
　　
　　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我手持笊篱一一把它们挽救上岸，这时候“珍珠丸子”出现了，犹如平静的公路上突然冒出一只白帆。
　　
　　20年前的冬天，大年下的火炉边，我满心欢喜的注视着妈手中那灵巧一滚的艺术，一粒粒糯米像铁屑碰到了磁石均匀得被吸附到丸子表面，是为“珍珠”。我有些惊讶和失望制作过程的简单讯速，那“珍珠丸子”的典雅称呼所激起的关于奢华宫廷的想象还没有来得及释放就萎缩在一堆面团之上。
　　
　　“20年中她只做过那么一次！”——紧接着我发现了一个更为惊人的事实。
　　
　　这实在令我震动不已。
　　
　　记忆是如此鲜活有力，又是如此诡谲可疑，这一瞬间的闪念像林中飞来的一支响箭突然射中我的内心。在灶台旁，我又一次感到那被夺去的生活的诗意，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是那些丸子？那些妈只做过一次的珍珠丸子？！这让我不得不有些悲哀的想到，是不是生活中有太多根本来不及发掘的真实就这样与我们失之交臂，那些倏忽而至的关键时刻我们抓住了吗？还是就此让它流逝而毫无所察？在萨岗的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我最美好的回忆里》，我看到过仅属于一个女性作者的敏感细腻多情的叙述，她对当时事件场景和心理活动的忠实再现充满了现实生活的代入感，这种细微的捕捉令你完全能够相信我们握住了生活中的绝大部分真实，然而这只下午突然闯入记忆的珍珠丸子（我绝不认为它仅仅是人们所说的无意识），它提醒了我大脑中还有多少四处散落的记忆之冰等待消融，我是否该为它们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想到了昆德拉所说的延续性意识。一种深藏于广阔现实之下却远未被发掘认识的历史记忆。
　　
　　在《帷幕》的最后一个章节，他用极为耐心的篇幅讲述了遗忘的毁坏性力量是如何不动声色的渗入生活并完成了历史的书写的，“前天中午我们吃的是什么？我的朋友昨天跟我说了些什么？甚至三秒钟前我在想什么？”这一切都被遗忘了。对于一个热爱阅读的人来说，这种毁坏性恐怕更加致命，“在翻页的时候，我就已经忘了刚刚读的。我只记得某种概括性的东西，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可或缺的东西，而所有的细节，那些细小的观察，美妙的说法都被抹去了……在多年之后，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的记忆仅仅从阅读中记住了一些片断，它为我们构建起了两本完全不同的书。” （我在此真诚的提醒那些喜欢妄下结论和夸夸其谈的人注意）
　　
　　多么无奈的真实，我不禁要说小说的命运仅仅是作为阅读而存在，正像生活的意义只能够在探寻和经历中获得，因为现实与真实的关系走向是：“人被与过去分开，是由于两种通力合作的力量，遗忘的力量（它在抹去）和记忆的力量（它在转化）”——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其中，但只在需要时才想到要去抓住它。
　　
　　只有少数人窥见了它的真相而竭力要去表现还原，他们当中有诗人、小说家、画家、如今或许还有电影导演和摄影师，昆德拉在这里以一个杰出小说家的洞察向我们阐明了“结构”对于构建一个坚不可摧小说城堡的重要性，“他要将它转化为主题”，无论是一首赋格曲中无数次重复、变奏、影射的比喻还是建筑师面对各种复杂材料打上形式印记的必须，这一点，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福克纳说过、博尔赫斯说过、余华也说过，当我终于开始懂得结构对于一个小说家究竟意味着什么，昆德拉却中断了这即将舒展开的旋律，在此插入了一个细腻美妙的和弦，他以《安娜》为例，开始谈论起小说的根本倾向性，安娜卧轨之后在托尔斯泰的叙述里再也找不到踪影，只剩下列文这一条线在广袤的大地上发出回音，在片断似的人与神关系的思考中一切又归于平静，安娜最终被遗忘于重新合拢、恢复原状的日常生活中，世界呈现出它浩瀚的本原的状态，结构完成了对主题的有力回应。这个由《尤利西斯》起就被确立的叙事传统，昆德拉称它为“朝在四周扩展着的世界敞开的各扇窗户”（这句话翻译的多么拗口），它要揭开的是社会生活的全部真实和人类认知所不能抵达的所有秘密，一个只会讲故事的二流作家是不会有此自觉的，因而他既不能拓展自己的艺术空间，也不能收获深刻丰富的内涵。
　　
　　但那些伴随着人类文明演进而诞生的伟大作品到哪里去了？
　　
　　让昆德拉怅然若失（恐怕也让许多和他一样的知识分子）的是，今日的“欧洲已不再在哲学和艺术的镜子中寻找它的身份”， 这难道不是文学经典所面临的共同命运？小说的历史不再延续了吗？结构之美到哪里去找寻？
　　
　　神思至此，我已不想再列举昆德拉笔下那些颇不为人所知的传世之作（因为我压根儿也没读过），也许《百年孤独》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一次穿越好几个世纪和陆地的长途旅行”，将不同历史时代放置在同一部作品中比较观照，这既是现代小说在形式上的积极探索，也是文学发展所带来的新的艺术可能性，结构借由伟大的想象（通常是梦境、意识流、魔幻色彩和奇思异想）创造了超越现实的存在，打开了通往过去、开启未知的无数可能，它不仅包含着已发生还包含着可能发生的全部事实，叙述是一场在无边无际海洋中的穿行，写作变成了对空气、阳光、河流、生命的渴望，就像那个著名的博尔赫斯的比喻一样，如同“水消失在水中”，一代又一代作家（真正的伟大的作家）在对世界整体性的发现中继承着古老的传统，使这个亘古不变的主题得到了不朽与永恒，这就是小说艺术发展至今共同的历史，昆德拉所说的延续性意识。
　　
　　握住你的笔看看它能带你飞往哪里，现在我知道，没有想起并不意味着真的忘记，说不准哪一天，它就会从思想深处冒出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