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未有获知真相的权利

2008-06-17 23:02:05 　　来自: 圣殿情网
隐藏的力量的评论   

　　　　
　　路易斯·库勒佩斯，他是一个陌生人。在其代表作《隐藏的力量》的扉页，这种陌生被界定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欧洲著名小说家，“他那一代人中最伟大的荷兰小说家”，具有同性恋倾向的荷兰阔少。这无疑是一段充满现代感的描述，不动声色中，暗藏着的是诱惑。它意味着，库勒佩斯，他的全部经验是吊诡的，从“他是什么”到“他做什么”，这中间大有可以玩味的余地。
　　
　　
　　要发现库勒佩斯的秘密，那要先了解他的国家。17世纪的荷兰，是继西班牙之后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国家，小说中的“爪哇”即现印尼爪哇省，亦是其广阔的殖民版图中的一个；而库勒佩斯的19世纪，荷兰的殖民统治虽还在延续，但早已风光不在，小说中的拉布旺吉和巴塔维亚两地，可作为这过气辉煌的一个缩影。作为生长在东印度群岛的荷兰人，也作为更广义的生活在殖民地的欧洲人，库勒佩斯天生有维护殖民统治的愿望，但同时又直觉地认识到，殖民统治的衰落是必然的，这种必然性植根于一个他也不甚了解的谜,——神秘的东方性，热带群岛独有的气候，殖民者的堕落气质，不可弥和的民族差异，以及不可解释的神迹与天谴？在成名后第二次旅居东印度群岛时，他对这个谜做了一次不精确的探寻，谜底即为书名：一种无可言喻，却又无处不在的“隐藏的力量”。
　　
　　
　　这是一本很郑重的小说，从其中大段的景物描写就可看出。现代人有谁还在意景物呢？我们早学会对一切外在视而不见。然而在这部小说中，景物描写恰恰是最重要的，也是给人印象最深刻的，从第一章开篇的“那天傍晚，饱满的月亮带着悲伤”，到其后章节里不断出现的各色景物渲染，我们不能不承认，作者似乎有意把他的欧洲同胞的堕落、慵懒、失败的奋斗，部分归咎于东印度群岛难以忍受的气候，也许“地理决定论”在世界民族解放斗争的胜利中，能够占有一席之地？不管怎样，库勒佩斯笔下对潮湿憋闷的热带生活的还原，的确达到了异国风情的效果，——那是一种悲伤的风情，无论对殖民者，还是对被殖民统治的原住民，都是无可摆脱的深深的忧伤。
　　
　　
　　欧洲对亚非拉美国家的殖民掠夺，是人类历史上的一道伤疤。库勒佩斯“他者”的目光，揭示了一个事实——无论在东方生活多少年，欧洲人永远都是那里的陌生人。行政长官万·乌迪杰克再勤力、敬业，也不能使自己变得不同，殖民本身所无法洗刷的罪恶，一直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只是他自己不能察觉罢了。堡垒总是最先从内部攻破，当他对家庭、爱情、忠诚等基本信仰都土崩瓦解，建立于其上“党国”和事业，也就成为一个玩笑，一片可怕的虚无。万·乌迪杰克是个战士，——他打败了自己，妻子、权势、职责都离他而去，他过上了无用但清白的生活，在动荡的殖民地背景下，这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抛开殖民这一沉重的民族主义话题，令人疑惑的是：人怎么能得到幸福？勤奋工作不能，放纵声色不能；忠诚于爱人不能，背叛他（她）亦不能；狂妄自大的人不能，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局限的人也不能，总之在获得幸福的比赛中，全体人物都是生活的悲伤的挫败者。出于对女性的热爱，库勒佩斯纵容了书中所有女人的胡闹与妄为，比如莉奥尼，被描述为“唯一例外的幸福的人”，“她的生活如同一朵美丽的花或者一只美丽的动物”，他包庇她，甚至是不自觉地赞美她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欢快的堕落。但即使强大的创造者，也不能左右命运。莉奥尼的“幸福”，不过是自我中心主义者的变态，东印度群岛午后的慵懒时光里，一段短暂的色情的幻想；当雨季的风暴袭来，午后之爱破碎了，脱去美貌和沉溺于情欲的表象，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不谨慎，说谎被揭穿，对无法估量的命运的戏弄与报复，只能承受。
　　
　　
　　另一位有点理性精神的女性，伊娃，她避免了莉奥尼的命运，却不能逃避另一种——平凡——对自认为有才华的人来说的最严厉的惩罚。在拒绝了有妇之夫赫尔德伦的求爱后，伊娃忧愁沮丧地想到：“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生活就是漫长的自欺欺人，在各种幻想错觉中漫步。……万·乌迪杰克拥有他的官邸，我有我的一小帮……仰慕者和‘臣民’，弗兰斯有他……对我的……爱。我们都有自己的玩物，就像我的小奥诺玩弄他的小马。我们多么渺小，多么低微！……我们所有的生命，都想入非非，幻想各种各样的事情，想给我们可怜的漫无目标的生活指引方向。”
　　
　　
　　没有比这更让人伤心的诉说了！这种哀愁，我们可以理解为“世纪病”的发作，但是，哪一个世纪没有这种痼疾，挥之不去的想从某个事业、某个目标中得到永恒的愿望，与人类渺小的、糊涂的一瞬间存在，强烈的对比下，每个人不都是这样感到孤独与无所适从吗？至于被隐藏的力量所拨弄，莫名其妙成为时代的牺牲品，那更不是我们个人所能左右和避免的了。
　　
　　
　　库勒佩斯不是最好的作者，他用一个谜来解释另一个谜：在这本书中，他既未明确地解释历史，也没有很好地暗示自己。这难免使人恼火，做为值得尊敬的读者，我们从未或很少拥有获知真相的权利。掠过消逝的十九世纪，回到现实，在书的封面上，他，——照片里的陌生人，失落的殖民者的后代，有人文素养的前荷兰阔少，以长脸，秃顶，忧郁的眼睛和紧闭的双唇，无声地告诉我们：“现实不一定是永远的：现行的正在消失。”
　　
　　
　　也许，这是库勒佩斯——一个不称职的发现者，对我们的一种歉意，一种安慰；抑或是过去对未来的告慰：有些阳光下的罪恶，将不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