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之木月和永泽

2008-05-12 01:37:14   来自: 邝言 (www.sackuangyan.com)
挪威的森林的评论   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你有没有发现在一群人闲聊的时候,三句话之内我就能令你们发笑?
  发现了。
  那你相不相信其实在那样的时刻,我的内心却保有着一种遥远的沉默?
  我相信。
  你知道我想起了谁?
  你想起了谁?
  木月。
  
  当然还有永泽。
  
  《挪威的森林》是一部好作品,在我看来,村上从未有过更好的作品了。它好就好在作为作者,村上极少跳出来说话,无论是诉诸奇诡的象征符号,类似《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或者《海边的卡夫卡》那样,还是诉诸极为精确到位的描述,类似《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那样。与那些作品不同,《挪威的森林》创造了一批鲜活的形象,包括主人公渡边,我是说,小说的第一人称,那个“我”,也并非如《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中那样,让我们轻易地对应上村上自己。最好的例子就是渡边极力去描述木月之死,最后却只得一句貌似深刻的话——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渡边感到这句话的平凡,感到了“深刻未必是接近真实的同义语”,但他说不出更到位的话,因为那正是他所身处的地点。他如同他自己所说,是透过薄雾一般的东西看到这一切的,而后来村上却好像驱走了这层雾,而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了(《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中主人公的说法)。
  也正因此,这个作品仿佛描述的确乎是青春的怅惘,又仿佛不仅仅是如此。我们在未曾经历那一切的时候,以及后来那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它都一样俘获了我们,反倒是在亲历那一切的时候可能会以为自己有别样的认同。这个作品将主人公的世界归还到大地之中,它曾经命中过什么,然后又将它交还了出去,于是它成为不朽。
  
  在《挪威的森林》中,两个女人——直子和绿子,是通常瞩目的焦点,尽管她们其实并不构成主人公事实上的内心冲突,两人占据的始终不是同一个地点或阶段。说句题外话,也正因此,此二者的比较和取舍就其实无从谈起,当然,若是硬要抛开成长(历史)的特定阶段来谈,那么关公和秦琼也可以放到一起比较一番。
  相比起来,另外两个人物——木月和永泽,虽然在物理时间上倒没有重合(永泽出现时木月已死),但对渡边的内心而言,他们却时刻并行着,并且不时地发生着比较和对抗。这种比较和对抗反过来有力地刻画出了渡边是怎样一个人。
  
  渡边是这样描述木月的:
  
  三人在一起,便俨然成了电视中的专题采访节目:我是客串演员,木月是精明强干的主持人,直子则是助手。木月总是节目的中心,而他又干的的确得心应手。木月有一种喜欢冷笑的倾向,往往被人视为傲慢,但本质上却是热情公道的人。三人相聚时,对我对直子他都一视同仁,一样地搭话,一样地开玩笑,注意不让任何人受到冷落。倘若有一方长久默然不语,他就主动找话,巧妙地把对方拉入谈话圈内。每见他这样,就觉得他煞费苦心,而实际上恐也不致如此。他有那么一种能力,可以准确无误地捕捉住气氛的变化,从而浑洒自如地因势利导。另外他还有一种颇为可贵的才能,可以从对方并不甚有趣的谈话中抓出有趣的部分来。因此,每次与他交谈,我就觉得自己俨然是个妙趣横生的人,在欢度妙趣横生的人生。
  
  渡边觉得木月“煞费苦心”,这表明木月所做之事外在于他,他们不是同一类人。渡边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说“实际上恐也不致如此”。但不管怎样,他诚然很赞赏木月如此,主要并不在于“自己俨然成了妙趣横生的人”本身,而在于木月的关怀令他体会到自己作为对象的存在感。因为木月“热情公道”的“本质”并不是向所有人敞开的,对别人,他那种“冷笑的倾向”表达出了足够的距离感。而渡边在描述了木月的才能后也随即补充说:
  
  然而他决非社交式人物。在学校里,除我以外它同谁也合不来。我总不明白,此等头脑机敏、谈吐潇洒之人为何不向更为广阔的世界施展才华,而对只有三个人的小天地感到满足。
  
  “不知命者谓我有余,知命者谓我无可着力。”——渡边的疑惑正在于此。
  
  接着,在介绍了永泽不凡的背景之后,渡边这样描述道:
  
  永泽这人身上,似乎具有天生的那种自然而然地吸引人、指使人的气质。他有能力站在众人之上迅速审时度势,向众人巧妙地发出恰到好处的指令,使人乖乖地言听计从。而显示他具有这种能力的非凡气质,就像天使的光环,清晰地悬浮于他的头顶。任何人觑上一眼,都会即刻察觉"此人实非等闲之辈",从而生出敬畏感。
  
  这里立即有了差别。从主观上来说,木月的才能给人感觉是煞费苦心的,而永泽却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而客观地来讲,木月始终是在察言观色、“因势利导”,而永泽虽然也“审时度势”,但显然更颐指气使,旨在令人“言听计从”。木月令人觉得自身妙趣横生,而永泽却令人敬畏而自感低人一头。虽说渡边在两人的面前都拥有光彩,但这里区别仍然是明显的。木月是在努力发掘出渡边有趣的谈话细节,而永泽却是让渡边在他的设计之下发言,因而渡边很清醒地意识到,那种魅力来自于永泽的光环,而与自己无关。不必说,木月虽然始终身处“三人世界”,但另外两人却都真实地存在着;永泽虽然四方通吃,但他其实目中无人。
  然而,渡边都真实地走进了两人的世界。木月自不必说,永泽对他也另眼相看。对此,渡边并不很能理解,而且这种不理解中略带受宠若惊——那仍然是一种仰视的感觉,尽管他自己声称永泽之所以留意到他是因为他“从未有过敬佩的表示”。渡边自己看不到,他这样的人物,实质上是人生的“无政府主义者”,他们不愿将自身归于任何宏大事物(尤其是主流价值)之下,而恪守个体,因此,渡边对永泽的好感来自于对方的特立独行的个性,而非富有、成绩、仪表等公认价值上的优越。当今的许多年轻人,正是这样一些抽象的个体,他们真诚地感到孤独,同时又逃离人群、选择了奇形怪状的价值观从而将自己放逐到社会的边缘。
  
  话说回来,因为参与到木月和永泽两人的世界中,渡边得以有机会比较了两者的才能。他说:
  
  这家伙实在身手不凡,每每叫我钦佩不已。与他相比,木月的座谈之才,简直成了哄小孩的玩艺儿,根本不足以相提并论。尽管如此,尽管我对永泽的才能五体投地,我还是由衷地怀念木月,愈发感到木月待人是何等以诚相见。他把自己那并不多的才能都献给了我和直子。相比之下,永泽却把他超群出众的才华儿戏般地随意张扬。
  
  渡边认为木月的才能不及永泽,但他却更喜欢木月。我至今仍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赞同着渡边,我常对学生说,不要认为我是那种一碗水端平的老师,相反,我做人相当厚此薄彼。我对陌生人没有什么表达的愿望,这就是为什么给一个新班级上第一堂课时我总感觉很游离的原因。直到与其中的某些人建立起了关联,我才开始有了讲下去的动力。有限的才能应当贡献给特定的人,可是问题在于克利的那句诗:
  
  我该跪在谁的面前呢?
  
  在同学生聊天的时候,我就是面对一小群人的木月。看似滔滔不绝,但无微不至,你不要不相信——我知道你为什么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不曾放过任何一个瞬间里微妙的眼神,我适时更换对象和话题以保持场上和心里的平衡。我不喜欢空白,不喜欢有谁在我面前,却不在场。
  你们在我的面前,都是心有灵犀、妙趣横生的人。
  
  然而我又不是木月。因为我们之间所拥有的,应当是一种相当稀薄的关联。就像做真心话游戏的时候,我更愿意回答,而没有什么可问,说到底,我们从不在同一个场里面。
  在这样的时刻,我是如此地怀念永泽,甚至怀念他泡女孩子的那一套言论。
  渡边问他,既然觉得“和素不相识的女孩睡觉,睡得再多也是徒劳无益,只落得疲劳不堪、自我生厌”,那为什么还要如此继续?
  永泽的回答是很高明的,他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说:在周围充满可能性的时候,对其视而不见是非常困难的事。对方在你身上希求着某种东西,而你恰好又能给予,“难道你默默通过不成?”
  并且,永泽总结说,这样的感觉在某种意义上,“未始不是一种幸福”。
  我想,我是体味到这样一种幸福的——当然不是指同女孩子睡觉。对方在我这里希求的,是关于成长的某种领会,而这就是我“恰好”能够给予的。当看到学生慢慢地上了路,也的确有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但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我还是可以“默默通过”的,因为我毕竟不是永泽,我无意于去一再地证实我所早已知道的事情。
  
  永泽最后离开时选择了从政,并非为了权力,而是想看看自己在那样的天地中“究竟能爬到怎样的一个高度”。这样的念头我何尝不懂?当我听到肖邦的曲子的时候,当我阅读金融学的著作的时候,或者,同样就是在讲政治的时候,我难道不曾想过去一试身手?但是,对于我所未曾到达过的那些地方,我同样没有任何想要证实的愿望。
  我只觉得永泽果然很无聊,如渡边所说,他只是在将他的才华“儿戏般地随便张扬”。
  
  是的,我也喜欢木月,甚至有些羡慕他短暂而捉襟见肘的人生。他已不必在承受虚无,在那个弥漫着摩托车尾气的夜晚,他已获得了解脱——最终丢下了他曾费尽心机照料过的恋人和朋友。
  但永泽却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并且由于他天赋的才能,他注定承受着几倍于木月的虚无。
  究竟谁更对一些呢。
  
  渡边这样描述永泽:
  
  他既具有令人赞叹的高贵精神,又是个无可救药的世间俗物。他可以春风得意地率领众人长驱直进,而那颗心同时又在阴暗的泥沼里孤独地挣扎。一开始我就清楚地觉察出了他这种内在的矛盾……他也背负着他的十字架匍匐在人生征途中。
  
  谁没有背负着自己的十字架呢。问题仅仅在于,他是否还坚持在走他的路?即便是匍匐着。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放弃自己的人生,当单纯的信仰逐一倒塌的时候我也曾如《厨房》的主人公那般问过自己:既然人可以活成这样,又为什么非要继续活着?
  于是我想,或许永泽并没有选择。在所处的那条路上,他既非引领者,亦没有谁跟从,他所能拥有的,不过是无人可以为伍的那份感受罢了。就像我如此这般地投入教师这份工作,才不是因为它伟大,而恰恰因为它的舞台很小,若不竭尽所有,怕只能同永泽一样随意挥霍。
  
  木月走之前的那个下午,同渡边打了几局台球。一上来木月输了,随后他马上严肃起来,一连赢了其后三局。打完后两人一起吸了根烟。
  “今天怎么格外地认真?”渡边问。
  木月回答:“今天我可是不想输。”
  渡边后来当然已知道,木月嘴里的“今天”二字,乃是有特殊意味的。
  
  然而对于我来说,几乎每一件事,都是那最后的一局台球。田常常嗔怪我好胜心太重,若是最后输了便不肯走。可是十七岁那年的某个夜晚俘获了渡边和木月,同样也俘获了我,那是一种冰凉而透彻的预感深埋在心底,让我随时练习着那一刻。
  
  在那一刻来临之前,我不想输。

2008-05-18 01:25:44 竹林

  木月带给人的是对人生无尽的思索,永泽则让人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2008-06-17 13:17:08 嘎兒姑娘

  印象最深的還是綠子。。

2008-08-11 22:40:06 Sol-Alicia

  读完这本书,我最喜欢的人物居然是永泽,一个背着自己制造的地狱生活,他通晓世间的规则,因此绝不以身试法,痛苦地生活却绝不屈服。悲剧性的精英要胜过幸福的平庸者,在我看来。

2009-01-06 10:56:35 Clara

  永泽其实是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上最绝望的人.他没有幻觉.


    >挪威的森林

    挪威的森林
    作者: (日)村上春树
    isbn: 7540704608
    书名: 挪威的森林
    页数: 374
    定价: 18.8
    出版社: 漓江出版社
    译者: 林少华
    装帧: 精装
    出版年: 20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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