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挣扎在现实边缘

2008-04-28 02:51:05 　　来自: 北海月 (无产阶级理想+中产阶级立场？)
Bonheur d'occasion / 铁皮笛的评论   

　　最令人悲哀的事情，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什么是“美好的事物”呢？是梦想。是什么毁灭了梦想呢？是现实。当我们目睹残酷的现实生活活生生地折断了梦想的翅膀，却无能为力，这就是最可悲的事了。
　　
　　加拿大影片《铁皮笛》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梦想与现实的故事：二战期间，兰卡斯夫妇与他们的三个女儿、五个儿子租住在加拿大某小镇贫民区一间破旧、狭窄的小屋里。大女儿佛罗伦蒂在一家咖啡馆当招待，她目睹贫穷带来的不幸，渴望过上平静、富足的生活，在遭遇纨绔子弟让•勒维克始乱终弃后，带着心灵的伤痛违心地嫁给了富家公子曼纽尔•莱杜诺。而佛罗伦蒂的母亲罗茜娜，则承受着更多的不幸。虽然她只是希望全家人能过得平安、幸福，但是在残酷的现实中，就连这样小小的愿望也是无法实现的。先是丈夫失业，后来小儿子因营养不良夭折，大女儿未婚先孕，最后一家人被房东赶出来，生活前景一片暗淡。面对命运的肆虐，他们只能发出痛苦而无奈的呐喊……
　　
　　影片拍摄于1983年，由克劳德•弗尼尔执导。与许多好莱坞电影相比，本片风格更见朴实无华。为了还原生活的真实感，片中运用了大量长镜头，缓慢移动的画面、凝重的色彩、略显粗糙模糊的画质，更增添一种冷峻的逼真感。从片中音乐来看，虽然算不上绝世佳作，可也与镜头画面相得益彰，为烘托氛围起到了必不可少的作用。尤其是片中不断响起的那首蓝调歌曲“please say you love me forever”，沉郁中带着几分困惑与无奈，给人留下深刻记忆。影象与音乐的交融，为我们勾勒出五十多年前寒冷、阴霾、潮湿的小镇景象，同时也突兀出影片基调：现实、严谨、冷峻而又充满忧伤和思索。它的情节也追随这样的形式：没有离奇，没有浪漫（即使有爱情亦没有浪漫的结局），也没有刻意地加重悲剧色彩。它象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始终与片中人物保持着或近或远的距离，用练达的语言描述着这一切，似乎并不在乎它会不会打动观众，会不会给他们留下某种深刻的印象。它就象某个讲故事的人，一面忍受着内心的巨大痛苦，一面用平静的口吻讲述自己的悲苦往事。这样，当我们回想起影片时，一种令人窒息的悲痛就会由灵魂深处蔓延开来，这种悲痛比观看影片时更为强烈，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加深。而正是这些，恰恰给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铁皮笛》并非大手笔的作品，既没有巨额投资宣传，也没有大家熟知的导演和炙手可热的明星，更看不到精彩的戏剧化情节及诸多煽情段落，因而使它在日益绚烂多彩的影坛显得寂寂无闻，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部好电影。当我们看到片中人们满怀虔诚的憧憬构筑的希望被严酷的现实一个一个无情地摧毁时，我们感到的是刻骨的心痛。它所揭示的种种不幸，从未停息过地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上演，而我们自己、自己的前辈以及千百年来的芸芸众生，不也是这样一直挣扎在梦想与现实之间，交替着希望和失望、欢乐与悲伤的吗？影片试图向我们揭示这样一个真理：在现实生活中是没有梦想的。正如片中罗茜娜所说：“我太累了，我没有梦了……”生活的沉重足以破灭一切幻想，因为现实中没有那么多的心想事成、浪漫情缘，更多的是与生存进行的艰苦卓绝的斗争。人们不得不在两者之间作出艰难选择——要么放弃梦想，回到现实，任由命运主宰；要么就是不惜代价实现梦想（即使可能会远离自己的初衷），这就意味着被迫放弃其余的一切，甚至背叛自己的感情和本性。佛罗伦蒂背叛自己的感情，嫁给她不爱的人，不就是为了实现摆脱贫困生活的愿望吗？我们除了可以透过画面清楚地触摸到游离于梦想与现实之间的痛苦无奈的灵魂，还能对他们（她们）说些什么呢？
　　
　　 每当回忆起这部电影，我们都不得不对片中几位并不知名的演员充满敬佩，他们自然而又富于张力的出色表演令人震撼。我们甚至感到惊讶，就连不到五岁的小演员也有如此令人惊叹的表演才能。影片中有一段情节：年仅四岁的小儿子丹尼因营养不良，流血不止，被迫送进儿童疗养院，母亲前来看望。孩子躺在病床上，面色犹如床单一样苍白，当他看见母亲走过来时，眼睛里立即充满了恐惧，因为她带来的是令人痛苦的贫穷生活的记忆：拥挤、肮脏的房间，冰凉的四壁，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充足的食物，更缺乏亲人的关怀与呵护。由于贫穷，忙于生计的父母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忍受病痛的折磨，却拿不出一分钱送他看医生。每个孩子都渴望并且应当得到的一切，都被严酷的现实剥夺了。弱小的躯体无法抵抗现实强加给他的不幸，这使他感到悲哀和无助，于是只有把满腔的怨恨发泄到母亲身上。我们从他敌视的目光、冷淡的语调中，可以感受到那种年龄不应有的矛盾心情，他爱母亲，他更渴望从母亲那里得到爱和温暖，但是她没有带给孩子丝毫的幸福，虽然这不是母亲的错。所以当她怀着内疚的感情，小心翼翼地试图向孩子表达自己的关爱时，却触痛了他的内心，使他感到无法忍受的矛盾和绝望，于是从烦闷到歇斯底里。我们眼前这个孤僻、虚弱、沉默寡言的四岁孩子，就变成了一个饱受生活折磨、绝望、愤怒的社会牺牲品。他让我们在回忆影片时，一次又一次地叹息、思索，为什么那么小的孩子就要遭受到如此多的痛苦，失去应有的快乐？此时，我们的心情决非一个“沉重”可以概括的了。
　　
　　悲剧在继续上演，丹尼病危，小女儿冯伊代替临产的母亲到疗养院看望弟弟。在充满阳光的病房里，雪白的被单下丹尼微微仰起他惨白的小脸，用沙哑的声音问冯伊：“我死后会去天堂吗？”姐姐强忍泪水说：“会的。”丹尼的声音愈来愈微弱：“妈妈也会去吗？”冯伊说：“是的，妈妈会去，我们都会去的。那里没有痛苦、没有孤独……只有上帝的好孩子才能上天堂。”丹尼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冯伊拿出一支铁皮笛，为弟弟吹他最爱听的曲子，丹尼不再说话，嘴角涌出一股血，在笛声中静静地离去。鲜红的血液在阳光照耀的洁白的病房中显得格外刺眼。这使我们蓦然回想起前面另一个镜头：父母带着他们到外婆家玩，外公给孩子们做糖吃。丹尼拿着糖惬意地舔着，象一只饿坏了的小猫，一点也不在意从鼻子里不断流出的血，血迹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我们很难找出象本片这样用真实得近乎残酷的画面来描述平凡人命运的影片了。我们已经习惯了银幕和荧屏上的温情脉脉、惊险刺激，还有形形色色的真情与伪真情、善良与伪善，而它们总是很少向观众展示生活中残酷的一面，以及现实与梦想的差距。因此，虽然我们还没到恋爱的年纪就知道什么是爱情了，甚至还学会了抱怨命运对自己不公，却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明白生活的艰辛。实际上，这都是因为我们沉溺于传媒制造的梦幻太久了，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是一个平凡的人，要面对的是平凡生活和突如其来的灾难以及无常的世事。而这一切，正是影片所要告诉给我们的。
　　
　　在母亲罗茜娜身上，我们看到了千百年来无数含辛茹苦、默默承受苦难的平民母亲的缩影。虽然眼中常常含有悲戚的泪光，可是再多的悲哀和忧愁也掩盖不住她对儿女们的慈爱。在她心里面，孩子和家是最为珍贵的。在发现女儿怀孕并被抛弃的事实后，罗茜娜痛苦得不能自已，她满腔悲哀，无力地靠在墙上，涕泪并流；佛罗伦蒂终于要出嫁了，罗茜娜含着欣喜的眼泪为女儿缝补裙裾，同时不无忧虑地告诉女儿：“生活并不象做梦那么简单，婚姻意味着责任和义务。”最后，泪眼婆娑地目送她跨出房门，走向一个未知的世界；丈夫阿扎里斯被工厂解雇，为了生活能继续维持下去，为了不让孩子们挨饿，罗茜娜找到工头苦苦哀求，在遭到无情拒绝后，愤怒的她象母狮一样地咆哮……我们不能忘记在火车轰鸣声中，罗茜娜蹒跚着走过昏暗房间的疲惫身躯，更难以忘记从这个孱弱身躯中迸发出的令人惊讶的力量。她的悲恸、她的欢欣、她的愤怒背后蕴涵的是对孩子、对家的无尽眷念。这一切，渐渐在我们的脑海里模糊、弥散开来，与幽暗、晦涩的背景交融，编织出一个遥远而残缺的银色幻想。
　　
　　影片总是不断用“相似与重复”的形式，不动声色地展现悲剧的力量。其一便是音乐的重复。佛罗伦蒂与让• 勒维克约会时，饭馆里的背景音乐“Please say you love me forever” 恰如其分地反映出她对爱情的憧憬和摆脱现实生活的愿望；被勒维克抛弃的佛罗伦蒂，为掩盖怀孕这一不光彩的事实，不得不接受了曼纽尔•莱杜诺。在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响起的还是这首曲子。那忧伤的歌声，似乎向我们倾诉着爱情破灭后，她满心的凄凉和对未来的迷茫。影片结尾处，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新婚不久的佛罗伦蒂，怀着复杂的心情送别了上前线的丈夫，她把所有积蓄交给母亲，告别了家人，开始了新的生活。此时，身心疲惫的佛罗伦蒂正走在富人区洁净的街道上，两旁是精心修饰过的草坪和花园。她找到一张椅子坐下，出神地看着手中的新房钥匙。也许没有人能够完整地描述佛罗伦蒂现在的感受，但是我们依旧可以从那如泣如诉的歌声中，体会到她的悲伤和无奈。
　　
　　“相似与重复”的形式还表现在情节设置上。由于丈夫失业，兰卡斯一家不得不搬进铁路边的廉价房。事先并不知情的罗茜娜感到现实情况与先前所说不同，追问之下，才知道丈夫又一次被解雇。望着七个幼小的儿女，想到快要降生的孩子，她不由得悲从中来，发出痛苦的呼号；第九个孩子降生后，等待罗茜娜的却是更多的不幸：先是得到丹尼的死讯，然后是丈夫要去远方工作的消息，摆在她面前的，将是全家的重担和渺茫的未来。罗茜娜又一次发出悲戚的哭号，但是从这颗历尽苦难的心里发出的悲声，再次被火车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影片似乎在暗示着：在那样的年代，下层人民的呼声是多么的微弱。他们永远也无法走出现实的困境和如同噩梦一样的生活，实现自己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愿望。他们的梦想，只会被强大的现实社会碾得粉碎。
　　
　　影片始终以一种隐忍的客观视角，展示这些不忍卒读的细节和画面。它似乎不愿让我们过多地沉溺于令人悲伤的细枝末节，因为这些遭遇只是属于个人的。同时，它让我们相信所有细节和画面，并非个人不幸的简单堆砌，而是在揭示更大、更深的内涵，那便是：整个时代、整个社会中，贫下阶层人民不断挣扎于现实和梦想之间的生存状况。
　　
　　与其它影片一样，本片也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缺憾。太多的不幸，很容易使观众陷入消沉之中，却又找不到出路。电影作为编导以主观视角阐释作品，未免会有失偏颇，但我们也不必对它太过苛求。毕竟，它让我们感动，让我们思索；它不仅唤起了人们对生活态度与生存现状的重视和反思，也使我们的精神世界脱离了肤浅的感官享受，感受到真实的力量；它更使我们穿过感情的迷雾，透过社会的外表（穿透梦想与现实的表面），接触到了生活的本质。
　　
　　作为第七艺术的电影，和其它艺术形式一样，承载着体现人类情感、审美观点、价值倾向的职责。同时，电影以它独特的魅力成为现代文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随着时代的发展，电影不仅仅是给人们带来欢乐的娱乐方式，它所涵盖的范围已延伸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而电影的表现形式，决定了它必然是现实与梦想的结合，并且在不断深入反思及探究人类生存状态和思想感情的过程中，完成它在艺术上的升华。《铁皮笛》正是这种艺术逻辑的体现。
　　
　　------------------------------------------
　　
　　
　　这是我的第一篇论文，是由《铁皮笛》的影评改写而成的，在回想和描述这部影片的时候，忍不住潸然泪下。我第一次看到这部电影是在01年底，只看了后半截，第二次才把前半截看到。那时候我还不会电脑，只有自己抄电影中的内容和信息，强记下里面的对话和里面的歌词，那种激动和沉浸甚至是悲戚的心情难以言表，同样，也难以忘记。
　　
　　写的时候我哭了，在回忆到母亲穿着借来的稍微干净体面一些的衣服去探望儿子的片段，小男孩死前的片段，母亲在黑暗的摇摇晃晃的屋子里穿行的片段，都像针刺在心上一样疼痛。现在，我在重新回忆这部电影和重新看这篇文章的时候，仍然感到掩饰不住的悲伤。很快，6年多时间就过去了，但这个悲伤还是继续在流淌，以无数种形式。
　　
　　也许这不是一部所有人都会认为很好的电影，但它的的确确成为对我来说影响很大的电影，因为它揉合了太多的情绪和情感在其中，命运，爱情，生命，一切都是脆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