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赫的杰出之处

2008-04-19 04:54:28 　　来自: dqu (别加我做朋友了，关注不过来)
为历史学辩护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为历史学辩护或历史学家的技艺》（注[1]） 一本薄薄的小书，战乱中未完成的手稿，却经得起反复琢磨。最令我佩服的是他惊人的反思能力，几乎没有成见能够逃过他的检查。如同今天一个初中生也能解牛顿方程，但不等于也具有牛顿的科学思考能力，布洛赫书中某些方法和见解自身在今天看来也许已司空平常，但他的那种超卓的批判能力，鉴别细节的能力，知识的广博（对当代科学的了解尤其令人赞叹），对各种成见与时髦无畏无阿，头脑不为思维定式所左右，都堪为史学研究的高峰而罕有望其项背者。在他的书写里渗透着深厚的哲学思想，渗透着对作为个体和作为群体的人/人类的深刻理解，称之为历史哲学甚为恰当，（如果“历史哲学”一词不曾因为黑格尔而变得臭名昭著的话），很多方面，他甚至走在语言与科学哲学的前面。
　　
　　以下按章节顺序，记录一些重点。
　　
　　引言
　　
　　“历史有什么用？”怎样定义“用处”？
　　
　　一些较弱的回答：纯粹故事的趣味，（因时间的隔离而产生陌生感的事物所引起的）审美的愉悦… 但也许有更强的：帮助人们更好地生活？
　　
　　历史的用处在部分地依赖于它究竟是怎样一门学问、是怎样被研究的。（按：什么是历史学以及它的价值不是独立于它的手段。）
　　
　　第一章：历史，人，和时间
　　
　　1. 什么是历史学？仅仅“关于过去的学问”是很差的答案。（与之相对，难道有“关于今天的学问”么？）
　　对历史学的理解随时代在变化，今天的历史学可能包括有许多以前不被纳入历史学视野的研究（地质、考古、经济…）
　　历史学家需要掌握运用精确而又微妙的语言的能力。
　　
　　历史学中的时间：不仅是由事件所标记的具有特殊性的时间，而且必须是个非独立的时间织体，其中人、事件与大环境相互作用。（“历史学家无法满足于仅仅记录下凯撒花了八年时间征服高卢”。）
　　
　　2. 批判对“起源”（origine）的崇拜：“起源”一词，词义不清，究竟是“开始”还是“原因”？“起源”一词的通常用法混淆两种含义，使人误以为“开始”也就可以作为“原因”----- 大谬误！原因往往是持续的、变化的、而且有各种复杂的因素，是总的社会状况所导致，远非一个开端所能囊括，仅仅将过去与现在并置不足以成为解释。布洛赫特别重复指出了基督教的历史性，有些宗教经验是可以脱离历史的，但基督教自身特定的历史性可能对这种起源崇拜有贡献。“历史现象不能独立于它是时代而被理解”---布洛赫特别强调这不仅适用于过去，也适用于此时此刻，（按：光用过去解释今天是远远不够的----布洛赫对各种潮流与倾向的高度警觉再次体现出来），他引用古阿拉伯谚语：“一个人像他的时代超过像他的父亲”。
　　
　　3. 历史与现实的关系：
　　
　　它们的界限：技术进步的加速使代沟加大，使人们产生所处时代独立于历史的错觉，这种思维的潜在影响被带入了历史研究，使人们夸大自己时代的特殊性。（类似于“从1830年以后便不在有历史而只有政治…”的说法，或把政治换成“社会学”或其它词汇，或把1830换成1914或1940…）
　　对没有充分根据的cliché的批判：离我们近的时代由于离得近而不容易被看清（客观研究）---这是对历史学家的理性的鄙视。（按：如果不容易研究，主要是因为不容易得到需要的材料，而不是情感问题。）事实上，对于一个缺乏定力的史家，即使不研究近现代，那种不求客观而任由情感带动的方式所散发的毒素也会扩散到他所研究的任何时代。
　　
　　通过历史理解现在：批判现存研究和时髦思潮中对技术变革的强调和对社会历史惯性的忽略。人之仍自称为人本身已包含延续性----对人这个概念的理解的延续性。
　　
　　通过现在理解历史：对现实生活的理解在感受、概念上帮助重建过去。探讨历史影响时常会追究到今日，而对今日之结构的细致观察无疑有益于历史重构。
　　
　　一门科学，不纯由其目标、也由其方法而定义。
　　
　　第二章：历史观察
　　
　　1. 多数知识的来源是间接的。对过去的知识却并不必然是间接的（考古学、语言学…证据）。
　　
　　历史学科作为一种科学与其它科学的联系：在研究对象所留痕迹方面的相似，与能否重复实验方面的不同。（按：科学的确定性谱系问题，历史学与考古学与古生物学和地质学之相近。）
　　
　　直接知识（哪怕是诚实的见证人证词）并不一定是可靠的。
　　
　　知识的积累与进步（按：类似自然科学知识的积累与进步，历史学并非“今天一种说法，明天换种说法”那种潦草而不负责任的妄语。当历史学遵循恰当的方法时，就好比侦探探案和天体物理学家研究星球演化一样，是具有相当确凿的证据和论证基础的，是牵扯到人类认识的全部根基的，尽管存在着不同诠释的可能性，但绝不具有任意诠释的可能性，而且可能性的数目并不多，否则牵一发动全身，非颠覆全部人类知识而不能达到那种任意性。）
　　
　　历史学的可能性比类似化学这种自然科学的可能性更小---历史学无法改变过去。
　　
　　2. 证据：文字资料的框架里，传统的叙事地位降低，更有价值的是那些无意的；账簿、税收、灾害记录、年鉴…
　　
　　只有带着恰当的问题来看历史文献，这些文献才产生历史价值，历史研究不是机械性地搜集资料和汇编。（按：爱因斯坦对海森堡说：“正是理论决定了我们所能观测的东西。”）
　　
　　交叉检验的必要以及其方式：很多资料都被传统研究忽略，却其实可以称为历史研究的好资料，例如供电公司的档案记录作为研究电的使用对人类生活的影响的资料。交叉检验和资料研究最终是有其不可逾越的局限的，那时我们可以给一个best guess，best account possible，而对剩下的说不知道，但我们还远未达到那个局限。
　　
　　证据的传播：很多证据被毁，何种证据被保留下来时常是偶然的，并不依其重要性而定。资料毁灭之外，一些机构的信息保密和私人资料的私有性则是雪上加霜。依赖能够到手的资料所描绘的图像必然带有偏见和扭曲。尽管无法改变这种扭曲与偏见，历史学家仍可以在每本史书中附加单独一章，叙述什么资料可得而如何可得，这种方式可令读者大致意识到可能的扭曲与偏见会在何处。
　　
　　第三章：历史批判
　　
　　1. 第一手资料的不可靠性，证词的不可靠性。
　　
　　“常识”的局限性和不可靠性：常识常常是局限于小范围的人的小的生活经验，诸如现代人以自己的思维模式和意愿取舍作为“常识”来判断古代人。
　　
　　2. 关于“历史批判”的历史：布洛赫将斯宾诺莎的“Tractatus Theologico-Politicus ”于1677年的出版和Mabillon的“De Re Diplomatica”于1681年的出版作为历史批判开始确立的标志之一。笛卡尔与科学的影响，怀疑成为探索知识的一种方法。（按：西方批判与反思精神、科学精神，大致起源于笛卡尔和启蒙时代之间，很近的事情。）
　　
　　3. 长期以来，历史研究的巨大问题是原始资料收集整理与最终叙写历史的分家：大人物能用批判的方法却不屑于干原始资料收集这种脏活儿。但只有新材料、原始材料，才真正为批判提供根据，并提出新的问题。（按：没有这些，历史就真的变成“翻来覆去，全凭人说”。）而没有大视野的原始资料收集整理也变得盲目。（按：又是爱因斯坦对海森堡说的那句话：“正是理论决定了我们所能观测的东西。”）
　　
　　4. 严肃的历史学家与非专业读者间的沟壑：故事的连贯有趣vs.资料脚注和对资料的鉴别这些使历史书写站得住脚的东西。（按：资料脚注使历史不成为随便讲故事。）
　　
　　5. 造假的问题：不同的造假应有不同的对待方式。真资料也会给假信息：例如资料的原始记录者故意或掌握信息有误。仅仅确认资料的造假是远不够的，还应探索造假的动机（造假的背景与动机是一种宝贵的真实信息）
　　
　　谣言与错误信息的价值：多数假信息是无法传播的，只有遇到适合土壤的才得以传播而称为谣言。于是，何种谣言存在反过来告诉我们有关“土壤”（群众基础、时代气氛…）的信息。很多长时间被误以为真的造假也是由于迎合了时代心理。另外，一件造假往往引发系列造假，为的是遮掩前面的造假，从而形成一整套试图自圆其说的假信息。（伽利略手稿和德雷福斯案件的例子）
　　
　　另有一些出于“诚实愿望”的自觉或不自觉造假。（心理学与认知科学进入历史研究。）
　　
　　这里，由浪漫主义时代自由幻想和发挥历史这点，布洛赫谈及它与中世纪的某些相似之处：“尽管在其它方面非常不同，却没有哪个时代比这两个更不“面向未来”。在信仰与律法上，中世纪不知道什么除了祖先的教导以外其它的根基。浪漫主义希望将自己投入到原始的生命之泉和民俗中去。这些最为依附于传统的年代，恰恰是最随便发挥他们真正的传承的年代。如此这般，依着不可抗拒的创造力的奇特轮回，对过去的崇敬反而自然地导向对过去的编造。”（英译本Vintage Books, New York, P.95，文字上不够确切； 法文原版Librairie Armand Colin, 1949, P.44）
　　«Rien de moins «futuriste» cependant, que ces deux sociétés, par ailleurs de type si différent. A sa foi, comme à son droit, le moyen âge ne connaissait d’autre fondement que la leçon des ancêtres. Le romantisme souhaitait s’abreuver à la source vive du primitif autant que du populaire. Ainsi les périodes les plus attachées à la tradition ont été aussi celles qui prirent avec son exact héritage le plus de libertés. Comme si, par une singulière revanche d’un irrésistible besoin de création, à force de vénérer le passé on était naturellement conduit à ‘inventer.»
　　
　　6. 批判方法的逻辑：
　　
　　确定材料真实性的一些方法（按：过于细节，笔记略去）
　　
　　布洛赫在那时已经看到了科学的不确定性和人在科学研究中的作用：“但比在其它地方更为突出，这里，纯粹知识与行动不是分离的”。（英译本P.136，法文原版P.66）
　　«Mais la connaissance pure n’est pas ici, plus qu’ailleurs, détachée de la conduite.»
　　（按：practical knowledge这点延续了亚里士多德一路的哲学传统，但是只在二十世纪存在主义兴起，这路传统对知识的看法才重新抬头，布洛赫在那个时代从一个历史学家的角度提出这点，还是很深刻的。而对科学的不确定性和人在科学研究中的作用的认识，则几乎走在科学哲学家的同步甚至前面了。）
　　
　　第四章：历史分析
　　
　　1. “理解”还是“裁判”？历史学家与法官的区别。
　　2. 历史不是数据堆砌，肯定“抽象”（abstraction：分类、归纳、总结…）与“规律”的价值和合理性。数据繁杂，没有抽象梳理则没有历史叙述。历史学家依据各种不同侧重点而予以取舍，但这些不同侧面同时有深度交织。
　　（按：没有抽象就没有科学，甚至也就无法思维，但抽象并不是一种任意的强加。）
　　3. 对命名（nomenclature）的关注：
　　古代名称沿用的条件（时代跨越后词意的转变）
　　如何对待并不存在的“超越时代”的名词
　　完全使用新创名词的问题
　　对context的极度关注
　　
　　例子：
　　“封建”（féodalisme）的含义，始自狭义的法律用语，特指某种领土分配与服务的经济与征兵责任关系，远不够概况中世纪的社会形态，这些社会形态因时间地点而异，有的包括féodalisme一词原始含义的社会关系，有的不包括，甚至不能说这种关系占主导。但是这个词已经被沿用多年，词义在历史研究的基础上不断扩充与修正，已经不是原始含义，却仍妨继续使用，继续接受扩充与修正。
　　
　　“原子”（atom）本意为不可分的。现代物理学家穷其毕生以分割原子为业，但仍沿用原子一词。
　　
　　“资本主义”（capitalisme）：始于十二世纪的意大利？十三世纪的弗兰德斯？还是十六世纪？十八甚至十九世纪？这个词在沿用的过程中词意既有延续性，也改变了极多。当我们在具体语境下说资本主义的时候，必须予以清晰的解释。
　　
　　4. 对人与时代的理解：
　　
　　误区：古代的历史书写以英雄与政治人物断代（e.g.,“ 路易十四时代”）
　　现代书写修正了一些古代误区，不再是纯粹的帝王将相史，但扔无意识地沿用了古代思维中的“时代”（siècle），却没有注意避免siècle一词的多义领导而去另一误区，即以公元世纪来断代。（e.g.,“十八世纪的哲学”） 这反而成了更毫无根据的完全任意的断代。（“事实上，所谓‘十八世纪’始于1715而结束于1789”。）
　　
　　不同时代的延续时间的尺度也不一样，不能用统一机械的尺度度量。不是越精确到时间上的小位数越好。为了看清不同问题，有的尺度是月，有的是年，有的是百年。
　　
　　断代的困难还包括时代的长短是不一样的，每个时代在不同地区也是不同时的。（“在外省还是浪漫主义的时候，巴黎已经不是了”。）
　　
　　第五章：历史因果律 （未完成）
　　
　　所谓历史原因依赖与研究所关注的侧面：每个事件的发生都需要无穷多条件共同满足，在众多的条件中，只有几条是某个特定的历史研究所关注的，从而成为该历史事件的“原因”，当这个被关注的侧面改变，则是另外一些条件成为“原因”。
　　
　　“原因”不能被事先假定，而必须去寻找…（按：布洛赫留在纸上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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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 L’apologie pour l’histoire, ou métier d’historien. 英译本The Historian’s Craft问题很多，名字也缩得不好（不必要）。简单对照献辞与历史批判章节中两处，发现相当大的误译，尽管能凑合读个大意。中译本不知是根据法文原版还是英译本转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