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个打不死的黑社会

2008-04-14 10:06:38 　　来自: 金不换 (我想我听见了你在努力地笑)
枪火 / 枪火的评论   

　　第一次看《枪火》时，我还年轻，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
　　受港产电影毒害甚深，尤痴黑帮题材，像吴宇森、林岭东、黄志强、麦当雄、刘伟强、杜琪峰这些个绝非善类的大导，驾轻就熟将黑社会玩弄于掌股之间，哪个敢惹？抡不死你。那些个峥嵘岁月，江湖情仇世道人心，枪林弹雨血肉横飞，龙争虎斗杀人如麻，直教我等simple青年血脉喷张，目瞪口呆。
　　那些个黄金岁月，黄秋生、吴镇宇、张耀扬、任达华这些反派大名磨穿耳膜烂熟于心，如《人在江湖》中的坤哥，那句“出来混，说话要讲信用，说过全家死光光就一定要死光光。”至今如雷贯耳，可惜吴镇宇坏得不够彻底，时常误入正途扮演一些香港好人，个人偏见，感觉还是那些反派来得光彩夺目深入人心。
　　曾经我对“自由落体”很是迷恋，全因《战无不胜》中东星耀扬的个人魅力，张耀扬将这个同名反派的举手抬足拿捏的妙不可言，集温文尔雅阴险毒辣于一身，跟《只手遮天》里蛮横嚣张的东星乌鸦一百八十度反拧，果然对得起杜琪峰“全香港就属他最像黑社会”的褒奖。
　　黄秋生不用说了，当过的变态流氓数不胜数，为表彰他在对做一个坏人这份很有前途职业上的不懈努力与循循追求，更因在《人肉叉烧包》中的发光发热，香港电影金像奖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将1994年最佳男主角就给了他。
　　任达华虽不及上三位坏得出类拔萃，但坏得洒脱，坏得风度，坏得有理有据，娱乐圈摸爬滚打近三十年，如此练就一身亦正亦邪的大佬风范。
　　倒是林雪，怎么看怎么也不像个混黑社会的，但黑社会发扬风格，不抛弃不放弃，当不了老大，当个跟班的小弟还是绰绰有余，一路龙套跑下来，怎么也混个脸熟。
　　与以上五位相比，也就吕颂贤算个好少年，直到演了一回TVB版《笑傲江湖》中吊儿郎当的令狐冲，才沾了那么几点流氓气。
　　就这几位杀人不眨眼吃饭不给钱黑的光荣黑的伟大的顶级黑社会精英组成的《枪火》阵容，你看吧，往那一站，揍张飞扁李逵No问题呀，你说黑成这样还不得平淌整个香江？杀他个人仰马翻血流成河，毁灭亚洲黑向全世界？没曾想《枪火》从头闷到尾，一干牛人干件熊事——给老大当保镖，论过去，这都是那些没台词刚一露面立马爆头的群众演员的差事，叹只叹时过境迁世事难料，只听说九七前后香港经济全线低迷，不知道黑社会也落魄成这样。
　　
　　据史料称，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三百万居民中就有五十万与黑社会扯得上关系。遥想当年生活中那些个纯朴的黑社会，吃的就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鱼肉乡里这碗饭，砸场子，抢地盘，运白粉，受保护费，卖盗版盘，一个个生动活泼的黑典型，为世代香港电影人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好素材，从而缔造出港产黑帮片一派辉煌繁荣景象。遥想当年银幕上那些个纯朴的黑社会，英姿雄发，西服墨镜，一水的大皮鞋没别的纯爷们儿，腰间揣的都是能打上百发子弹的双五四，走街上挺胸昂头——我黑社会我怕谁？
　　到《枪火》，其实猩猩还是那个黑猩猩，社会也还是小马哥陈浩南他们那个黑社会，既然狄龙大哥可以去开出租车，那黄秋生自然也可以开间理发店，小马哥都能忍辱擦车，你耀扬哥怎么就不能做回拉皮条？要说委屈也就是委屈了人家吴镇宇，当初灭人全家也没听谁说个不字，这次才砍了一根手指，立马来个警察唧唧歪歪唧歪你个头啊。
　　
　　变的，不是身上的行头，不是手中的家伙，而是游戏规则。
　　过去是孤胆英雄各玩各的，到《枪火》要讲究团队合作。
　　过去是豪情万丈义字当先，到《枪火》社团利益才是最高行为规范。
　　过去是谁有枪命运就掌握在谁手里，到《枪火》有枪不灵你得服从组织分配。
　　过去的英雄人物要反抗要斗争，到《枪火》要服从要妥协。
　　过去当老大那都是最危险的行当，每次每一律被小弟齐刷刷干掉。到《枪火》老大一声令下，小弟们一声不吭立马自相残杀。
　　过去那些英雄好汉虽也憋屈也时运不济，但总有扬眉吐气那一刻，到《枪火》扬眉吐气你休想，勉强抖个小机灵还是蒙混过关。
　　
　　这一系列的对比，无时不刻在提醒我们，《枪火》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帮片，游走其中的人物虽也一个个本事非凡，却慑服于社团的大旗下，指东打东指西奔西，这种人在江湖的窝囊或许对当年像我一样too simple拿黑帮片当记录片看的小青年更具教育意味，但实在难以煽动当年像我一样sometimes naive拿黑帮片当励志片看的小青年的热血憨情。
　　《枪火》独到，却不讨好，以静制动的持枪对峙，显然不如子弹横飞血浆四射的场面显的刺激，剧情不落俗套却略显单调，结尾处安排的节外生枝峰回路，对于早被“死光光惨烈结局”惯坏的我们来说，一时半刻还真接受不了。银河映像与以往主流媚俗经验一刀两断的创作态度，注定了大众反响的冷漠，票房一片惨淡，以少数派的狂喜和各大奖项的青睐。
　　
　　话说时光一闪过去那些辛酸年，到2006年，杜琪峰重新集结老几位，另拍《放·逐》。要说这些年自己别的没干，受了点文艺片的刺激，闷片经验值翻了几番，见闷不闷，借机重温《枪火》，多了几分感悟，当年那些看似缺点的，历经时间的打磨，反倒越发光亮起来。说到底还是心态，《枪火》内敛，想看进去，那得耐得住性子。
　　要说以往港产黑帮片，演员搭配上很固定，主演一两个，配角三到四，坏人很唯一，外加一帮十三不靠不着四六的群众演员围着起哄，往死里掐吧全打死算，人物矛盾黑白对立简单直白，好人坏人敌我分明一目了然，好要好得撕心肺，坏要坏得没头没脑，这样打起来才过瘾，才够痛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观众娱乐起来。反观《枪火》，全片坏蛋一个没有，主演却扩充到五个，偏赶上一个个还都个性鲜明，全不是摆设，掌控稍有差池，人物吃重就会失衡，进而导致结构上顾此失彼，如何让多人物并驾齐驱，既要避免性格上的重复雷同，又不能过于夸张以致失真，好在杜大导老成持重，形式上的善恶对比彻底剔除，换来的是对各个角色把握上的精准，加上指挥有力，一干人等各有亮点主次分明，演绎上旗鼓相当，人物间平分秋色。剧中从生疏到熟识，五人有碰撞，有默契，有嬉闹，有相通，有同仇敌忾，有你死我活，有情义有担当，一个个有魂有魄，有血有肉，对白言简意赅，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将游走于江湖之中男人间的真挚情谊渲染的淋漓尽致毫不做作，又怎是我靠牛逼四字了得。
　　
　　最后补充下《放·逐》，这片倒是继承了以往黑帮片的优良传统，枪战够爆，好人够强，坏人够恶，男人够血性，兄弟够义气，可以说该有的全有了，最后还一个不剩全挂了，完全符合我当年的口味，只可惜徒有其表流于形式，张力失调神采全无，看得我兴味索然，又觉可惜，生气自己这些年跟文艺片学坏了，不禁感叹，如果《放·逐》在前《枪火》在后，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