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山》说到中国当代文学 (评论: 灵山)

2008-04-08 15:28:04 　　来自: T.levin (北京)

灵山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1
　　
　　8月24日，我拿到了香港出版的《灵山》。我想，说说高行健这个人和他的《灵山》，我得尤其慎重。所以到现在才发来书样，并表示推荐一下。我能保证的是，真正热爱中国文学的人是有理由喜欢《灵山》的。
　　
　　围绕高行健和他的《灵山》，引起过很多的争议。不仅仅因为他是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也不因为他1989年离开中国，后来加入法国国籍。在我看来，那是一次文学与政治的博弈，是中国当代文学内部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博弈。而最终的结果，也就是高行健在国际上的获奖，使得博弈双方都很尴尬。
　　
　　争议在2000年已经过去，这里不想多说。但我需要确信一点：我现在介绍的这本书，是由一个用中文写作、流淌中华血液的法国人写的——说清楚这一点很重要——这应该和介绍奈保尔的情况类似。
　　
　　这本书我很早就开始看，但以前一直没有看完。后来买了漓江出版的《一只鸽子叫红唇》。当时的朋友说，写得不怎样。原因是，写了很多不为我们知道的东西。但后来，他却把那本书“黑”去了。
　　
　　我想，不为“我知”的东西，往往决定这个人思想的极限与边界。在文学里，则往往决定一个文学家的真正良心。比如，那个想象里的世界。
　　
　　看完《灵山》后，我深切感受到：就高行健这个人，我还没见过这么聪明的作家。就作品的思想，这是一部超越时代的著作。就作品的内核，它在企图重写历史。就作品的哲学基础，这是一本立根中国哲学的现代主义作品。
　　
　　这本书我前后看了大概半年。一有时间便看一两章。整本书40万字，看下来并不觉得疲累。我想，首先是由于高行健突破了中国文学压抑的“室内”气息。此外，他讲了比别人更多、更好的故事。
　　
　　这本书是在游历中边走边写的。从行文来看，许多章节都是用生命写就的，因为作者似乎随时都面临死亡。伴随着作家的游历，你也在书中经历了一个段不同寻常的岁月。这个世界真实到使你相信在现实外的所有东西，比现实更充分，而且都比现实更可靠。从这个意义来说，我确认《灵山》超过了当代中国普遍意义上的老现实主义和新现实主义作品。
　　
　　回想起来，这本书吸引我的地方还有：我一直关注的、高行健在《灵山》中重新构架的南方文学系。第二，《灵山》独特的个人化写作立场。
　　
　　这是一本企图重写历史的书。在写法上，磅礴大气与严肃的写作态度超过许多当代中国小说。而且，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这本书用中国的语言、小说的形式探讨了人类的灵魂。
　　
　　有人说，卡尔维诺如果早日译到中国，中国的现代文学必将是别有洞天。在比较了解西方现代主义后，我确信此话不假。而且，卡尔维诺还有一种力量：把卡尔维诺弄清楚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优秀的现代主义作家。
　　
　　看《灵山》以前，我一直对中国的现代主义持保留态度。可以说还没有成气候。看完《灵山》后，我才对中文小说的现代主义挽回了一点可怜的信心。我也敢确信：如果中国当代文学早日接受，并且重新认识高行健的《灵山》（政治意义上的作品除外），中国现代主义文学在10年后必将是另一番风景。
　　
　　《灵山》使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国现代主义文学已经有了大师级的代表作。从这一点来说，我个人认为，高行健跻身诺贝尔文学奖有充分的道理。因为这本书与世界上任何国家比，它绝不输于任何堪称大师级的作品。
　　
　　我国已经是（或者必将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社会，现代社会也必定要求文学的现代。在这一点上，现代主义文学的缺席与滞后，至少已经有20年之漫长了。
　　
　　20年以前，高行健以一本《现代小说初探》，启开了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的大讨论，并且高行健一直实践中文的现代主义小说与现代主义戏剧；也是在20年前，高行健第一个提出个人化的写作，并且充分肯定了这一写作立场，而且一直走了下来。
　　
　　当代的中国文学至今还在这两个问题里打转。走出去又退回来，退回来又挪一步，似乎就已经失去了大脑。
　　
　　中国文学有悠久而强大的现实主义传统，这是值得我们世代骄傲与赞叹的。但是在中国社会发生变化时，现实主义对现代社会陌盐帐贾障缘米浇蠹狻；蛘咚担?STRONG>在对现代社会的把握上，现实主义显得异常脆弱，并且已经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变异。
　　
　　再提一个新概念：文学生态论。可以把这个概念首先放进中国文学的历史中来窥探一二。在我国历史上，南方文学是一直受到压制的，施压者在文学外部是封建政治，在文学内部，是以政治作后盾的北方文学。我想，这种压制最早可以上溯到汉朝，并且在秦朝建立时开始成为可能。其后一直延续到五四时期。这段如此漫长的历史，已经足以使南方文学达到面临灭绝的可能。在这个历史层面上，高行健提出的南方文学意识，有莫大的警示作用。然而，这声音在目前看来还非常微弱。因为这种生态的破坏，文学的价值体系、生态体系以及精神架构都受到了某种致命性的冲击。
　　
　　所以，你看《灵山》里大部分南方文化的追述、引录、收集、整理，除了是一种大情怀的缅怀外，更多的是给当代中国文学的一记警示！
　　
　　2
　　
　　为真正负起责任，使你能真正读到这本书的精华与价值，我再勾勒一下这本书。
　　
　　在介绍这本书前，请最大限度打开你的小说意识。也就是，想一想你所看过的所有小说以及你对小说的意识。这里简要介绍一下我所谓的“小说认识八步论”：第一步，也就是人物、情节、背景；第二步，你可以想象一下小说的时间、空间；第三步，你可以把“人物”扩充一下，比如，没有人物（《百年孤独》）等等；第四步，把“情节”扩充成“故事”，那么作者就是一个讲故事的人；第五步，把“背景”的意义放大到“史诗”的概念中；第六步，依照时间想到快、慢，节奏、韵律，有、无等等；第七步，依照空间想象你的房间（室内）、广阔的草原（室外）、心里能容纳的空间极限（你所能想到的最大空间和最小空间）。第八步，除了你所能想到的所有关于小说的东西外，再想象一个你无法想到的东西与小说的联系，比如地理学、物理学等等。
　　
　　再来说说对《灵山》的阅读。现代的手法以及怪异的风格，还有作家的精神境界，在一些介绍文字中都可以找到。比如，这本书把人物置换成了人称的“你”、“我”、“他”；再比如，《灵山》中的玄学与文学等等。
　　
　　简要说，《灵山》首先是一部当代人的心灵史诗——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在寻找这座“灵山”，每一个人也都在去“灵山”的路上。“灵山”是每个当代人心灵的朝圣地，是每个人灵魂的对岸。全书的“钥匙”是第76节。也即《灵山》的哲学核心所在。没有这一节，整本书都散了架；有了这一节，整本书都深刻起来。可以说，这里得益于高行健的戏剧创作理论，这其中或许还有建筑学的相关知识。所以，你完全可以把这本书当作一个浩大的文化“工程”来看。
　　
　　整部作品都是在时间的交错、空间的异构，并与心里时空的碰撞下产生的。也就是说，当你感觉读不清楚每个句子的确切含义时，最好借助你意识的第四维来完成。也就是说，除了“你、我、他”外，还有一个置身“你、我、他”之外的第四个维度。也就是说，这本书的每一个句子，都有四个维度。
　　
　　这同时还是现代主义小说写法的典型标志。在“0时间”叙述的卡尔维诺部分作品中，你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第四维度”（比如《寒冬夜行人》）；再比如日本“新感觉派”骁将横光利一的部分作品（比如《家徽》）。当然，你还可以想到更多现代主义的作品。
　　
　　一般来说，接受一部全新意义的作品开始会非常困难。比如，不知道作者要说什么，其后无法体会其中的魅力，再后则无法理解作者苦心的创造。而《灵山》的独特意义可能也在于，对于许多人来说，他将是一部全新意义的作品。也或许，你读的每一遍都将有全新的意义。
　　
　　但我确信，你至少将被这部作品吸引，然后是震撼，再或者，两者将同时在你身上发生。还有一种可能，你将被一种大感情以及对生命的大悲悯所感动。当然，你也会在世俗、精神的双重世界里，得到一部小说所应该给你的享受。读完后，你会主动去发掘更高意义的作品，而对一些不好的作品，你将开始生发最原始的批判精神。
　　
　　以上的东西你或许都会在《灵山》里找到。
　　
　　2006-09-05，北京
　　×××××××××××
　　《灵山》第76节：
　　
　　他孑然一身，游荡了许久，终于迎面遇到一位拉着拐杖穿着长袍的长者，于是上前请教：
　　
　　　　“老人家，请问灵山在哪里？”
　　
　　　　“你从哪里来？”老者反问。
　　
　　　　他说他从乌伊镇来。
　　
　　　　“乌伊镇？”老者琢磨了一会，“河那边。”
　　
　　　　他说他正是从河那边来的，是不是走错了路？老者耸眉道：
　　
　　　　“路并不错，错的是行路的人。”
　　
　　　　“老人家，您说的千真万确，”可他要问的是这灵山是不是在河这边？
　　
　　　　“说了在河那边就在河那边，”老者不胜耐烦。
　　
　　　　他说可他已经从河那边到河这边来了。
　　
　　　　“越走越远了，”老者口气坚定。
　　
　　　　“那么，还得再回去？”他问，不免又自言自语，“真不明白。”
　　
　　　　“说得已经很明白了。”老者语气冰冷。
　　
　　　　“您老人家不错，说得是很明白……”问题是他不明白。
　　
　　　　“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老者从眉毛下审视他。他说他还是不明白这灵山究竟怎么去法？
　　
　　　　老者闭目凝神。
　　
　　　　“您老人家不是说在河那边？”他不得不再问一遍。“可我已经到了河这边——”
　　
　　　　“那就在河那边，”老者不耐烦打断。
　　
　　　　“如果以乌伊镇定位？”
　　
　　　　“那就还在河那边。”
　　
　　　　“可我已经从乌伊镇过到河这边来了，您说的河那边是不是应该算河这边呢！”
　　
　　　　“你不是要去灵山？”
　　
　　　　“正是。
　　
　　　　“那就在河那边。”
　　
　　　　“老人家您不是在讲玄学吧？”
　　
　　　　老者一本正经，说：
　　
　　　　“你不是问路？”
　　
　　　　他说是的。
　　
　　　　“那就已经告诉你了。”
　　
　　　　老者抬起拐杖，不再理会，沿着河岸一步一步远去了。
　　
　　　　他独自留在河这边，乌伊镇的河那边，如今的问题是乌伊镇究竟在河哪边？他实在拿不定主意，只记起了一首数千年来的古谣谚：“有也回，无也回，莫在江边冷风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