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观察,乏力的分析

2008-04-07 11:04:36   来自: 睡光光
弱者的武器的评论   3 star rating3 star rating3 star rating


   作者对东南亚农民做了实地考察,有小农生活的面对面描述,也有翔实的数据资料。斯科特关注的是贫困地区的阶级关系,尤其是受剥削者如何应对种种压榨的力量。在社会中处于长期的弱势地位,在政治上成为陪衬和工具,农民受到剥削、压迫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们的反抗却成为疑问。这些村落里,一切秩序井然,农民似乎呈现出固定的顺从状态,但斯科特发现了“日常生活里的反抗形式”,包括怠工、传谣、小偷小摸、破坏捣乱等等。
   必须承认,斯科特的实地考察是有价值的,它向我们证明,奴仆表面的恭顺并不意味着他们内心的服从,他们总在伺机把损失的利益和尊严找回来。书中最有趣的地方就是这些场面,农民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讲当地富人的坏话,嘲弄他们如何孤寒、吝啬。这些小农看起来“老实”,实际上“狡诈”,在生活里他们其实有很多的怨愤和不满,只是他们采取的方式是小打小闹,而不是集体性的反抗。斯科特对此的解释是,这是“弱者的武器”,他们太弱了,为了避免大规模反抗的风险,只能选择默默无声地抵抗。
   显然,斯科特是想把一些碎屑的日常行为纳入“政治”范畴,或者至少是“前政治”的范畴,这样以便我们从最平淡乏味的生活场景中,也能发现阶级斗争的无处不在,甚至看到那些最无知的弱者手中也一直拿着武器。对于时时以鼓动弱者觉醒为己任,并且愿意站在弱者一边的左派知识分子来说,这的确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景象,弱者如果已经有了反抗的认识,他们再去启蒙就会水到渠成。但是,这些“反抗的武器”有多大程度是对现实的准确描绘,还是左派知识分子的一厢情愿,确实很令人生疑。像农民们围在一起讲当地富人的坏话,就很难归纳为反抗的武器,倒更像一种心理平衡术。他们嘲笑一个富人,虽然很有钱,但却十分吝啬,像穷人一样去市场买菜,还斤斤计较。这让我想起自己的一个表哥,他从农村到城市里定居,如今在一家国有企业当工人。他对金钱有一种强烈的焦虑,而他的心理平衡术就是不断告诉自己:有些人有钱却过着和自己一样的日子。有一次,他到我家问我新买的沙发多少钱,我说八千元。他马上笑逐颜开:“原来你也买便宜货。”虽然他自己家的沙发是六千块买的,属于“便宜货”,但他还是能从我的“便宜货”生活中找到快慰。他的潜台词是说:你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不也就是坐八千元的沙发。
   这种日常行为很难纳入“政治”范畴。对我来说,感受不到这是弱者对我的反抗。而我相信,他也不是为了反抗我,而只是让自己感觉舒服一点。讲完之后,他会忘了这一切,如果明天他感受到金钱的压力,他仍然会内心痛楚,也许他还会用这种方式平衡自己,但是别人却不会因此受到什么制肘,或者感觉到了什么警示。那些小偷小摸和破坏捣乱同样如此,这在我们的国有企业屡见不鲜,感觉利益受到剥夺的弱者用这样的方式补偿自己,这是现实的无奈,因为政治衰败而逼迫弱者只能用不体面的方式拿回一点利益,或者做一点想象中的报复行动。但是这样的行为应该作为需要政治解决的现实问题之一,而不能当成政治斗争的合法手段。因为把法律和道德之外的行为也当成正当的反抗,这样恐怕会使弱者失去反抗的道义理由。为了反抗不公,如果偷讹拐骗是正当的,杀人放火又何尝不是正当的。或许,这正是斯科特真正期待的,他希望有一场深刻的暴力革命改变弱者停滞不变的命运。
   这是一种古老的左派期待,我想对于从小在左派文化里耳濡目染的人来说是很熟悉的,没什么大不了。即使把黑社会定义为一种反抗形式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们见过更大规模的有组织“反抗”,我们甚至有大量“用烈士鲜血染成”的图腾。对于这一点,我倒不会对斯科特的学术观点故作大惊小怪。其实书中不乏他对东南亚农民生存状态的细腻观察,非常有趣,颇值得一读。只是他对这些现实状况的命名方式,我持强烈的保留态度。对于“政治”范畴的反抗行为,我仍然坚持一种“古典”的看法:一、它是公开的自我展示,面对面的质疑和对抗,不是私下传领导人段子的心理平衡术,也不是偷盗这一类不问自取的物质补偿方式;二、它是非暴力的争取,不断地谈判和协商,不是烧杀抢掠,或者以此散布恐怖和威吓。
  

2008-04-08 13:36:53 初秋天气

  文章写的好,质疑的有道理。
  这种所谓的对抗,只能算是心理平衡术,阿Q疗法。
  时间长了,这种习气就会渗透到骨子里,成为一个阶层的象征。但一般不是什么好事情,顶多算是劣根性。

2008-04-23 21:27:54 starry

  转帖别人的书评
  
  被“腰斩”的“弱者的武器”
  
  
  
  郭于华
  
  
  
  耶鲁大学政治学与人类学教授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以其关于农民和支配与反抗的研究而著称。到目前为止,使其闻名遐迩的学术著作有四部:《农民的道义经济学:东南亚的反叛与生存》、《弱者的武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Weapons of the Weak: Everyday Forms of Peasant Resistance.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5.)、《支配与反抗的艺术:隐藏的文本》(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Hidden Transcripts.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0.)、《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继第一部和第四部已经分别在2001年和2004年于中国翻译出版后,《弱者的武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中译本也于近期由译林出版社出版。斯科特的前三项研究都是以前资本主义的东南亚乡村社会为主要对象的。
  
  斯科特关注的东南亚农民,是社会地位低下的小农。他们虽然作为农业社会的人口主体,但在各种宏大叙事和官方历史中却从来是无声者和无名者。斯科特以一个人类学家深入精微的眼光,将来自村庄研究的本土经验与更大的关于阶级的社会经验和典型的阶级斗争语境联系起来,通过深入分析象征性反抗的日常形式和经济反抗的日常行动,达到对于阶级意识和意识形态霸权的理解。斯科特继承并试图超越马克思的意识形态研究和葛兰西的“霸权”理论,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对于日常形式的反抗与统治意识形态之间微妙关系的探究。在斯科特笔下,处于强大的经济压迫、政治统治和意识形态支配情境中的农民,运用属于他们自己的“弱者的武器”和“隐藏的文本”,以坚定而强韧的努力对抗无法抗拒的不平等,在这一过程中,我们看到的是避免最坏的和争取较好的结果的一种精神与实践,而这恰恰构成了支配与反抗的历史及其复杂而微妙的互动关系与持久张力。《弱者的武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为读者提供了理解农民抗争与农民政治的灼见。
  
  然而,这样一部蜚声国际学术界的著作在中国首次出版即遭遇“腰斩”——作为点题之笔的副标题不见了。不仅在封面上消失(通常被解释为出于美观的考虑),而且在所有地方——扉页、版权页、译后记中——通通消失了。更匪夷所思的是,连必须出现的原著英文书名也遭拦腰一刀,只剩下“Weapons of the Weak”这一象征性标题,从而中文读者连该书原貌也无从得知了。
  
  我们不禁疑惑,一本译著,一本学术著作,一本以马来西亚农民为研究对象的学术名著,用得着这么草木皆兵吗?我们也自然会觉得恼火,因为这是对原著作者的阉割和不尊重,是对中文读者的欺瞒和不负责任。但我并不想而且也不能简单地指责出版单位或编辑人员,他们有着我们能够想象的到和未必能完全理解的苦衷。而这并不妨碍我们去思考追寻其背后的逻辑,而这也和斯科特所研究的支配与抗争话题有关。
  
  勿庸讳言,删除或修改有关字句是出于现实和安全的考虑,出版者必须顾及自身的生存空间和经济效益。我们看到并可以理解的是来自权力和来自市场的压力在此强强联合,而且实现了双赢,这正是阿伦特所分析的“消费社会”的逻辑窃取了公民社会和行动的地位,使“一个共同的公众世界黯然失色”。作为经营者的出版单位,面对既安全又有钱赚的事,何乐而不为呢?而有关的主管部门的确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这就不由得被管理者先就心颤腿软了。预先删除有可能带来麻烦的内容,防患于未燃;主动自觉地自我约束、自我规训和自我整饬。这种局外人看来似乎“过敏”的做法无疑来自于内在的恐惧,那么忌惮和恐惧又从何而来?
  
  哈维尔曾经举过这样一个例子:一个蔬果贩子在其店铺的橱窗里贴了一个标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当然并不表明他真的在乎全世界的无产阶级革命,或者真的相信有这么回事。勿宁说这标语如同葱头和胡萝卜一样是从上面批发下来的,菜贩只有照贴不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这样做不过是表示“懂得自己该作什么,是个安分守己的良民,所以应该过上平安日子”;或者他这样做是因为人人都这么做,不做反倒有异端之嫌。和生活中许多其它事一样,贴标语是一种避免麻烦的效忠表示:做了不见得有好处,但不做说不定就有麻烦。通过此例哈维尔想说明因为恐惧而生活在谎言中的方式,每个人都被编织进意识形态之网,是因为恐惧。每个人都有东西可以失去,因此每个人都有理由恐惧。(李慎之《哈维尔文集》序)
  
  哈维尔的分析传达出极权社会中这种恐惧是深入人心的,也是无处不在的,这就是恐惧成为了行动的原则。人们在这种境遇下生存会自觉不自觉地认同它的意识形态,遵循它所强加的规则,忍受并习惯其奴役,特别是将被迫转变为自愿。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恐惧不独为被统治者所具有,它是双向度的存在:支配者害怕被支配者,被支配者害怕支配者;或者说是权力本身的恐惧和权力统治下的恐惧的共存。前者表现为没来由的、无规律可循的甚至莫名其妙的“敏感”;后者则是“过敏”性的预先防范、主动的自我约束和自我整饬。
  
  斯科特的著作讨论的是支配与反抗关系中的“弱者的武器”及其内在逻辑,而在深藏于人心的普遍恐惧中,我们无疑也都是“弱者”;但令人悲哀的是我们连“弱者的武器”也不拥有,我们甚至不如只能使用“日常反抗形式”的农民。“弱者的武器”的这一遭遇实在耐人寻味,也颇具讽刺意味。
  
  
  其实生活中的许多人也是言不由衷的,根源在于恐惧。
  

2008-04-28 11:06:05 睡光光

  谢谢楼上的转贴。没想到连这本书都要删节,真是没想到。
  不过,不用妄自菲薄。“令人悲哀的是我们连“弱者的武器”也不拥有,我们甚至不如只能使用“日常反抗形式”的农民”,这是言过其实了,我们有很多关于领导人的黄段子,还有因为标准越来越低,所以异见人士也越来越多,像拍了《颐和园》的娄烨,他都成了极权斗士。应该说,我们的反抗越来越近于农民,越来越反智。

2008-10-04 18:49:44 山亭夏日

  楼主好文章
  不过有些地方不太赞同。如书中所说,作者并没有否定公开反抗的价值,而是着力关注那种研究“视角”所看不到的“日常反抗”形式,将这类历史无名的社会现象纳入分析范围,至少对它们的分析,能够帮助人们反省一些习以为常的经典概念(如霸权、虚假意识)。这种实地观察跟你所说的“左派期待”还是存在一定距离的。
  
  
  
  

2009-06-05 12:24:07 陈轶

  我买的是2000元的沙发。。。

2009-07-26 20:36:16 Brasidas

    “围绕这些问题发生了很多辩论,似乎解释的选择更多是意识形态取向的分析而不是实际研究”P48页这句话从反面说出了这本书的“任务”,LZ所言“一种古老的左派期待”从本书的上下文来说其实是这本书所揭露的精英政治的缺陷,只有精英政治才会有这种期待,不分左右。
    然而LZ所言的这种“期待”,从本文的上下文来说实际是指知识人对其研究目标的理解的同情,难道这种“期待”不是任何学术研究所必备的吗?特别是对于那些研究行为逻辑的。想要超越这一层面,只有达到对“应然”的层面,然而这正是P48页那句话的本意,“应然”的层面必须从实事的层面超越而来,而不只是一种“神启”。
   社会学游离在“形而上”与“证实”之间,其出路就在“政治”,所以本书的唯一缺点——农民在特定的阶级意识下进行日常反抗这种浪漫主义想象——正式本书的最大“优点”。如果LZ所言的“期待”是指此“优点”,可能读这本书还能有所收获,否则也只是那一整套“意识形态取向的分析”罢了。哈维尔等人不过是对“恐惧”的恐惧罢了,在农民看来更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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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者的武器
作者: 詹姆斯.C.斯科特
副标题: 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
isbn: 7544700240
书名: 弱者的武器
页数: 483
定价: 29.5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译者: 何江穗, 张敏, 郑广怀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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