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一管而知豹身——浅析《万历十五年》

2008-04-03 21:38:15 　　来自: 长江中游的瘦鱼
万历十五年的评论   

　　这是一部奇书。
　　没想过历史可以这样写。习惯了编年体的我们认为历史只有那么一种固定写法，突然面对这样以点带面，用某一年事件点破朝代命运的写法时，开始竟然会不习惯。粗线条描述历史并不难，能从小事着手讲述历史并引申出高人一等的论点则属难得。
　　老实说，读着《万历十五年》我有些自卑，黄仁宇的旁征博引让我叹服他伟大的同时也打击了我的信心，他的渊博反衬出自己的浅薄。不过看到每个章节后面长长的参考书目又有些释然，原来旁征博引来自于刻苦勤奋的研究，并没有捷径，承认他的伟大并不需要以丧失自己的信心为代价。
　　只是黄的境界太高，眼光太深，在我读书的时候只能抛弃自己对历史的狭隘偏见，完全按照他的笔触查看一下历史，并做一些读书笔记，希望能把他的思想撷取一些。当然，这只能挂一漏万，毕竟这本书我才草草翻了两遍，而书里面的东西太丰富。
　　
　　从脉络上看，《万历十五年》第一至四章是表现国家权力高层的冲突矛盾，解释帝国的立国之本，并直接揭示国家深层次不可调和的矛盾。第五至七章分别从文官集团、武官集团以及思想界选取一个例子从侧面表现帝国本身内在的矛盾。
　　
　　第一章 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活得很辛苦。尽管作为九五之尊，享尽世间荣华，但那只是物质方面，而他内心是孤寂的。名义上他是国家最高统治者，实际上处处被文官掣肘，受礼仪规矩束缚，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年幼无知时被自己的导师张居正辅佐，没有什么个人主张，清算了张居正以为自己可以乾纲独断时却又被继来的文官势力掣肘，如此局面，贵为帝王还不是一个傀儡？
　　相比万历，张居正是幸运的。英年早逝，或许对他是件好事。
　　即使活着，他的改革也很可能失败。由于改革是和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有冲突的，必然遭受他们的抵抗，他们很容易拿出“祖宗之法不可变”一番说辞，孤立张居正。尽管张居正位极人臣获得万历的无限支持，但想单枪匹马赢得这场战争也断无成功的把握。而且即使张居正改革成功，也无法从根本上挽救明王朝。张的改革只是对颓废的政局的缝缝补补，并未从本质上动摇明朝的根基，维护明朝基础的礼教制度并未改变，也看不出张居正有改变这种制度的打算，因此，张的改革成功了，也只能中兴大明，只能延缓明朝灭亡的速度，而不能挽救它灭亡的命运。
　　
　　第二章 首辅申时行
　　文官集团占据伦理道德的制高点，拥有对道德的诠释权，可以对万历的言行毫无顾忌得评价，而且他们带有儒家文化保守的惯性，必然对万历任何违反“传统”的事情处处指责。
　　申时行作为皇帝和文官集团的连接纽带，本身就是两者矛盾冲突的缓冲地带。避免二者的矛盾不可调和的局面出现，他只能充当和事老。一方面维护万历的尊严，另一方面为文臣的不满进言。
　　他当然缓解了很多冲突，却也只是缓和矛盾的手段而已。矛盾仍然存在，而且随着帝国的衰落，矛盾越拖越严重。
　　张居正和申时行，一个希图改变贫困的政局，主动大刀阔斧的改革，一个则持中庸之道，不激动不冒进；一个强势出击，一个低调守成；一个死后被清算，改革失败，一个被同僚攻击黯然退出政坛。
　　二人的命运孰对孰错？
　　
　　
　　第三章 世间再无张居正
　　没有张居正的朝廷也不太平。张居正活着时，文官集团对抗他，一些是出于权利的追逐，另一些则是打算留名青史。
　　张居正只是一个靶子，他受攻击是因为他的风头太盛，做了太多违反“传统礼仪”的事情，不可避免的成为文官集团攻击的对象，他死了，失去了为自己辩护的权利，只能接受被清算的命运。张居正死后万历以为文官集团会倒向他维护他的皇权。但他的如意算盘最后还是被打破，因为文官清算张居正根本目的不是在于维护皇权而是维护道德传统。一旦清算了张居正，这些文官就不满足已取得的战果，进而希图取代张居正，对万历采取道德礼仪的胁迫，逼其成为道德的楷模，拥有神秘的宗法权，却不能具备足够的皇家威权。
　　认清形式的万历很无奈，他并没有其叔祖正德皇帝那般活力，只是心灰意懒，采用“无为”的罢工手段对抗文官集团。这对双方都是伤害，对与死气沉沉的帝国更是沉重的打击。
　　
　　第四章 活着的祖宗
　　我觉得本章有些啰嗦，前三章已经揭出的矛盾在这章又被说了一遍，实际上，论点并没有深入，仍是表现文官集团的强大力量，处处压制万历的皇权，而让皇帝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权利。
　　或许黄仁宇想为朝廷高层的矛盾以及万历的无奈做一次书面的总结吧。
　　细节上还是很有感染力的，万历祭天求雨的虔诚表现了他希望有所作为，后来从意气风发转为蹉跎消沉让人感叹。三十多年不出紫禁城更让人看到一个帝王的孤寂无援。
　　
　　第五章 海瑞——古怪的模范官僚
　　海瑞的横空出世并未对王朝的政局产生太大影响，只是徒增了一个青天形象和留下一段道德模范而已。
　　海瑞相信严刑峻法可以治国，并将四书中的礼仪道德作为至高原则。殊不知二者根本上不能并列。法律要求严格规范，道德本身则比较含混不清。
　　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忠实实践最高的道德准则，为此，他不惜冒犯龙颜，直斥同僚，但是他没注意到自己所处的时代本身上就是一个混沌的官僚社会，并无明确的法律，甚至法律处处让位与道德，这就注定无法实现严格的管理，而且海瑞的施法裁决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个人对道德的理解，充满个人英雄色彩。
　　因此，海瑞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一心为国却为朝臣所不容，也不受万历重用。微观上讲，他是时代的悲剧，但宏观上看，他的命运是历史的必然。
　　
　　第六章 戚继光——孤独的将领
　　由于明朝的基础是低效率的文官集团，整个王朝只是一个巨大的农庄联合体。文官集团是社稷中的中坚力量。在一个道德治国的社会里，他们作为道德的承载者和布道者，显然要控制军事权，从而保持自己在朝廷中对权利的垄断。而且，对稳定的重视让文官对武官的军事力量满心忌惮并加以排斥。
　　这注定是一个令武官悲哀的时代。而戚继光是受压制的武官代表。
　　戚继光取得过人的成就当然与本人超人的眼光和强悍的工作作风有关，但最大的因素是他能在文人治国留下的些许罅隙中找出改革的空间，采取务实的态度，不致因为过多超出传统的容忍范围，而招致文官攻击。
　　当然，上层改革派的支持也是他取得成就的必要条件，而大部分武官则没有得到如此有利条件只能在传统的束缚中蹉跎。
　　
　　第七章 李贽——自相冲突的哲学家
　　由于坚持治国的一元化，即国家基础是传统道德，而传统道德来自于儒家的孔孟之道，所以明朝必然尊孔重道，排斥“异端学说”，压制个体的个性解放和独立思考。
　　思想界是沉闷的，上至万历首辅下至谏官平民，无不一步一步按照道德的要求做事，敢于质疑道德就是大逆不道。
　　这种严格的一元论决定了有独立思想者的黯然下场。
　　这也就容易理解李贽的荒诞境地了。一方面他的儒家思想根深蒂固，对其学说赞同理解，另一方面对儒家引申出的清规戒律持怀疑态度，追求个性解放；一方面他是一个传统儒家思想的信徒，另一方面他又是唯心主义的鼓吹者的，他集中体现了王朝深处思想的矛盾和危机。
　　
　　归纳《万历十五年》，黄仁宇的中心意思是要表达：万历年只是明朝建国以来矛盾冲突的爆发点，而王朝的根本矛盾则早已埋定。正如其序中所言“以道德代替法制，至明代至极，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症结”。因为这个症结的存在，一切人在其中的角色都是悲剧。
　　当然，这个结论有事后诸葛亮的意思。深处制度其中的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悲剧角色，而只是后人在整理史料的时候作为旁观者能获取一个大致的认识，当然有牵强附会的嫌疑。
　　不过，这也正是历史的意义，它提供一种思考方式，这种思考方式可能不正确，但起码能帮助我们更主动的思考，预见很多即将来临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