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的真功夫：非推理小说 (评论: Absent in the Spring)

2008-03-25 23:29:56 　　来自: apwangzh (Paris)

Absent in the Spring的评论

　　离别春天
　　简评（建议先读原文）：
　　阿加莎采用的书名有点意思。莎士比亚的诗句原意是说‘离开了你，等于是离开了春天’。但是我感觉阿加莎所要表达的意思正好相反，书中的几个主要人物正是因为琼·斯库德默的短暂离开而松了一口气。她的儿女们一生都在试图离开他们的母亲，离开她的束缚。所以琼·斯库德默肯定不是那个春天。真正的春天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的丈夫罗德尼·斯库德默曾经默默倾情的赖丝莉·谢尔斯顿。他们之间到底是不是爱情？抑或是一种深深的相互理解？
　　三个女人，三种命运。这个小说当中出现的三个女主角尽管命运不同，却都是性格鲜明。布兰奇·哈罗德的戏份很少，只是一个短短的侧影，剩下的就是琼·斯库德默的回忆。但是寥寥几笔，刻画出一个‘放荡’的，随波逐流的，经历过坎坷，但是不可否认活得很开心的形象。这种女性形象似乎是阿加莎的偏爱，在《巨人的面包》也有类似的形象，同样是一个重要的配角的形象。(布兰奇这个名字实际上是法语的洁白，阿加莎应该有所指)
　　琼·斯库德默可以说是主角，小说的主体就是她的回忆。一个专断的，自欺欺人的，有社会地位的女性。这种形象历来是阿加莎鞭挞的对象，说她们可恶，还是可怜？我个人认为还是可怜多一些，是那些传统的教育，那些社会习俗塑造了琼这样的硬心肠。布兰奇·哈罗德那样的反叛者只是极少数。
　　赖丝莉·谢尔斯顿从来没有正式登场过。琼的回忆进行到一半以后才（好像是）偶然地想到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但是这个女人不一般啊，苦命，坚强，乐观。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中，她坚持了自己的主见，宁肯忍受贫穷也要把儿女留在自己的身边。这实际上是阿加莎自己的观点，她在自传中特意强调过（是不是对于阿加莎的母亲被过继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她教育自己的儿子们面对家境败落的现实，但是她用乐观和感情给孩子们带来生活的乐趣。她如何处理崩溃的丈夫，如何处理和罗德尼·斯库德默的关系都耐人寻味。这很像是我们常说的“有缘无份”，让人神伤啊。话说回来了，如果罗德尼勇敢地往前走一步，跨越那几尺的距离，他们会有什么结局呢？我猜他们的命运已经被定下了，永远也改不了了。
　　阿加莎在这个作品中所要表达的是什么？核心是琼·斯库德默的反省过程，还是她的丈夫不断退让的悲剧？不管是那一种，这都是一个痛苦的悲剧。在结尾处，阿加莎再一次用琼·斯库德默的‘自我保护’打碎了读者勉强维持的一点希望。一个悲剧，彻底的悲剧。我应当为此向阿加莎致敬，也同时心生埋怨。为什么这一次不能像她的多数推理小说一样把凶手绳之以法？残酷的东西，让人动情，但是这样的动情让人难以承受。
　　记得阿加莎在自传中提到这个小说的写作过程。似乎是积蓄了很久，酝酿了很久，然后如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我无法想象三天写出这样一个饱含感情的长篇需要多大的力量。但是我能够理解那种无法抑制的需要表达的冲动。那么，在七八年间，究竟是什么促使阿加莎在头脑里构思了这个故事？阿加莎提到她自己曾经有类似的经历，被困在偏僻的车站上。她在那次经历中都反思了些什么？我猜正是她自己的反思过程种下了这部小说的种子。
　　如何认识自己，认识一个全新的自我，去看你不想看的另一面？这必然需要极大的勇气。同样阅读一个人认识自己的过程也是需要勇气的。当你合上这本书之后，是否也打算去认识一下另一个自己？你是否有这个勇气。阿加莎把这个恐怖的经历带给了每一个读者，让人窥到地狱阴暗的一角。
　　阿加莎把这部小说评为她的得意之作。我觉得不尽然。这个故事的立意和手法都是很出色的，她的文笔当然也是非常流畅。但是层层剥茧的回忆的过程实在是太慢，太琐碎了。对于看惯了她的推理小说的读者来说，那个小小的悬念被拉得太长了。
　　
　　巨人的面包
　　简评：
　　首先要声明的是，我没有看完这个小说。不是不想看，而是看不下去了。也许是我的感情有点脆弱，竟然无法忍受阿加莎所设计的这个人生悲剧。
　　当然，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作品。一个宏大的作品，把一个‘巨人’的命运写得动情而深入骨髓。记得阿加莎在自传中坦诚她小时候看的感情故事都是以悲剧结尾，女主角必然是在凄惨地垂死之时原谅她的情人。也许在那个时代，读者已经习惯了悲剧和主角的不幸。但是，在这个时代，天天看好莱坞大团圆的现代人恐怕很难承受这样的感情压力。而且我们匆忙的生活节奏决定了我们的快餐文化倾向：简短的，华丽的，惊人的，肤浅的精神刺激。我这个爱读书的人也很难承受几百页细腻的感情折磨。
　　这是值得一看的好东西。如果你像我一样感情脆弱，至少也可以像我一样读完‘序幕’和第一部分。‘序幕’是一个概括性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定下了悲剧的调子。但是‘序幕’是简短的，是很紧凑的。读者只是看到了一些宏伟的远景，正想走近一些观赏这个巨人。
　　如果读者熟悉阿加莎的自传，必然会觉得第一部分很亲切。书中小主人公的奶妈，育儿室的环境，一些趣事都是阿加莎自己的经历。甚至育儿室里墙纸的图案，奶妈的睿智都是和自传如出一辙。在逗得读者会心的微笑的同时，阿加莎已经开始暗中编制悲剧的罗网。那个恐怖的罗网从弗农·戴尔的童年就已经准备好了。他的父亲，母亲，姑妈之间的关系几乎就是弗农·戴尔未来的缩影。看完第一部分，我已经猜到了弗农·戴尔的不幸，但是谁也无法挽救他。阿加莎的笔已经定下了他悲剧的未来，剩下的只是他不断地搏斗和被折磨。
　　在序幕中，阿加莎借乐评人之口说道：“一个作曲家的音乐作品是有根可循的，是能够听出国籍的。”其实作家也是一样，阿加莎虽然使用了笔名，但是这个作品中随处可见的细腻的心理描写和没落的家族的背景都能看出阿加莎的风格。如果和《告别春天》相比较，就会发现很多共同点。《告别春天》里的女主角琼·斯库德默就是这个小说中弗农·戴尔的母亲，自欺欺人，喜欢自我表达。《告别春天》里放荡的布兰奇·哈罗德和弗农·戴尔的姑妈一样追着她喜欢的男人跑了。《告别春天》中的大女儿也很像弗农·戴尔的表妹--乔伊，冷漠的外表和独立的个性。可以说这两部作品有着内在的联系，只不过一个是宏大的乐章，一个是闪电式的小曲。
　　一个作家跳不出自己的生活经历，阿加莎笔下的弗农·戴尔和她自己的第一任丈夫一样贫穷，狂热，同样面临困境。弗农·戴尔的毕生梦想和阿加莎一样，音乐。阿加莎笔下的弗农·戴尔用自己的血和肉喂养了他的音乐《巨人》。那么，阿加莎又是用什么喂养了她的文学《巨人》？
　　
　　玫瑰与紫杉
　　简评：
　　目前看完的三部作品能够发现一个轨迹。最早的《巨人的面包》（1930）描写的是动人的，动情的，伤感的感情故事。《离别春天》（1940）是一个个人反思的过程，是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故事。《玫瑰与紫杉》则是更深刻的对于人性的刨析，是命运相互碰撞的故事。
　　感觉上《巨人的面包》是最宏大的，场景和人物都非常丰富。不仅篇幅最长，细节华丽，结构上也很精巧。但是在《巨人的面包》里有一点斧凿之痕，能够感觉到阿加莎的手在幕后操纵着几个主角的命运。阿加莎好像在说，“看哪，爱情应该是这样动人。即使是悲剧也应当像流星一样耀眼！”
　　《玫瑰与紫杉》是最成熟的，是感性和理性的碰撞。里面有无法自拔的被命运操纵的人，有冷眼旁观的绝对理性者，有不为命运所动的没落贵族，有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和王子，也有满怀壮志的平民无赖。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被命运，而不是作者操纵着的。这不再是一个人，两个人，或者几个人的故事，而是整个阶层的故事，是没落的贵族和软弱的平民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约翰·加布里埃尔。其实阿加莎在试图改写《奥赛罗》，只不过主角不再是英勇的奥赛罗而是卑鄙的Iago。在我的记忆里，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赛罗其实和Iago一样，他们出身平民，只能靠勇敢或者诡计来攀附贵族阶层。他们即使进入了贵族的圈子，还是忘不了自己的出身。所以他们的成就永远是心底抹不去的伤疤，他们的痛苦在于明白一个残酷的现实：不管他们付出多少努力，他们永远成不了真正的贵族，他们永远不可能像贵族一样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所以他们的命运也注定是悲剧，奥赛罗不可自拔地、疯狂地猜忌自己的妻子，因为他感觉自己配不上。Iago一心要毁掉奥赛罗，因为他永远成不了奥赛罗。
　　《玫瑰和紫杉》中约翰·加布里埃尔是一个复杂的角色。他聪明、狡猾、善于伪装、判断准确；如果没有伊莎贝拉的出现，他大概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政客，每天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废话，舒舒服服地享受。他很自信，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知道自己的价值。但是正因为他的能力，他看到了自己所作不到的。他作不到的，偏偏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说到底欲望是最可怕的。头脑简单的平民的欲望很简单，平庸的生活里加一点点浪漫的刺激，可以是丑闻，可以是八卦，可以是幻想。但是约翰·加布里埃尔的欲望太大了，他想要得到平等，想要打破贵族的童话故事。但是有些东西是无法毁掉的，你只能等着它慢慢地自己死去。
　　看阿加莎的作品，唯一的遗憾就是题材的局限性。这个作品还是没有跳出贵族的圈子，甚至塑造了有点夸张的童话中的公主的形象。我不知道这种形象在当年的英国是否存在，还是阿加莎的一个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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