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拙的活着直至目睹希望

2008-03-21 02:08:00 　　来自: Alsoran (我們手中 藏有全宇宙)
クワイエットルームにようこそ / 欢迎来到隔离病房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从烦躁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甲虫。”这是卡夫卡名篇《变形记》的开始，以异常简单的叙述文字揭开了一段荒诞异化之旅的序幕。
　　 不确定具体时间的某一天，佐仓明日香从昏迷了两天的睡梦里醒来，发现自己手脚被缚于幽静的精神病院病室，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天花板顶灯的白色光芒，永恒单调的白色充溢整个空间；心电监护设备运转的声音，输液时液体落下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混合在一起挤压至倍感混乱紧张的头脑。门外一个梳黑人头的女孩以难以辨认的唇形说着
　　
　　 “欢迎来到隔离病房”
　　
　　 于是我们开始合理的发挥想象，因为一次令人错愕的误差，从外表来看无论如何都很正常的明日香被困在全女子精神病院。接下来的故事，无非是目睹各种病人的奇怪举动，在啼笑皆非中怜悯着女主角置身于一场疯狂的闹剧中不能脱身。然而这样的推测一开始就错了。
　　
　　 活跃于戏剧，文学以及电影界的松尾铃木在他的第二部电影作品《欢迎来到隔离病房》中讲了一个荒诞奇趣的故事，在一个不具有通常意义上的社会标识，甚至时间和空间被抛至虚无显得可有可无的精神病院里，生活着五光十色的人群，一个偶然的闯入者佐仓明日香在这个仿若与世隔绝的世界居住了14天后离开。这个世界的一切总是很明亮，在高度夸张化的舞台风格中每个人的神经却都紧绷而敏感。我承认最开始我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去看待这一切的，始终以为相比起她们的精神混乱，自己是精神健全的正常人，所以为她们的行为发笑，甚至给予她们同情和怜悯。就像明日香那样，自认为自己是正常的，面对周遭奇怪的人怪诞的举动抱持一种似笑非笑的态度，一心想要尽快回到正常意义上的社会生活。
　　
　　 电影就在各种无厘头的KUSO桥段中继续着，比如在明日香吞着口水的想象中，周刊社主编一边决定炒掉她，一边在热烈的音乐中等待着穿着旗袍的中华饭店小姐送上热腾腾的拉面；比如由宫藤官九郎饰演的明日香男友铁雄来看望明日香时，明日香摸着他的屁股才能感觉到安心；比如明日香刚刚下定决心要吃由汉堡包，米饭和酱汤搅拌而成的形似鼻涕的食物时，旁边就有一个人在有节奏的吸鼻子，最后淌下一长串鼻涕；再比如妻夫木聪扮演的角色穿朋克装，眉毛是连成一线的一字眉。这些贯穿全片的恶搞情节有着出其不意的想象力，在加重电影荒诞表现力的同时疏散了沉重的伤情化倾向。
　　 可以这样说，松尾铃木从来就不是一个辄止于单纯搞笑的人，在一贯的黑色幽默韵味中从未试图回避现实问题的残酷性。这一主题被隐置于电影多重悬念的结构编排中，由不锈钢护士江口，男友铁雄的叙述，明日香的回忆及最后铁雄写给明日香的信，最终完整剥开明日香潜伏的内心，也逐步瓦解了我们所谓坚强的意志体系。
　　
　　 “明明是集中了那么多人的地方，却比任何地方都孤独”
　　
　　 在凌晨的病房，传入耳朵的是凄凉的嘤嘤哭声，在空寂的暗夜世界里，为绝对的孤独而哭。
　　 正如栗田所说的，这里是一处孤独的地域，居住着一群给世界添麻烦的女人。厌食症患者，自杀倾向，暴饮暴食症，烧头发癖好者，热衷于刺激别人痛苦的人，狂躁症和暴力倾向。这一处隔离外界的地域，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影射着现代社会中人们的病症。在这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开心的，悲伤的，愤怒的，弹钢琴的女孩纱枝为明日香扎小辫让明日香收获了意外的安心，穿着蓝色连衣裙跳着轻快的舞蹈的明日香，一起拼完埃舍尔那幅源于悖论，幻觉和双重意义的《迷惑的图画》拼图时，纱枝五年来第一次吃光了所有的饭，明日香睡得很安稳，夏天味道的香烟，西野轻描淡写的说着“不过活着就是一件沉重的事”这样的话。而更重要的是借由真相在明日香内心深处的被唤醒，重新拾得温暖和释然。
　　
　　 人大概是一种始终怀着认同感的动物，依靠他人给予的认同感而生活下去。希望被认同为是一个有趣的人，而不是被贴上诸如“无趣”“没劲”这样的标签。有趣彷佛成为对抗虚无生活的法宝，生活在混乱和无所依恋中的人们借由此存活。
　　 所以明日香会从早到晚都在看搞笑节目，以为和一个一本正经的人结婚会意外的有趣而结婚，在一大堆食物和空洞的笑声中总是很快的就厌倦了；所以明日香的前夫（冢本晋也又露了一回脸）会因为一句“无趣”而郁闷了那么多年，表演一个自以为有意思的把戏时因为失误将玻璃杯卡在了嘴里，当用力拔出玻璃杯时嘴却被撑开成为巨大的杯型。他张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嘴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犹如一个可将人吸入无穷黑暗的黑洞。这一刻因为夸张的黑色幽默成分却再也笑不出口，彷佛第一次直面黑暗生活的毫无意义而产生让人恐惧不已的感受。明日香缩躲在角落里，冷漠地说出，去死吧，求求你快死吧。对繁复空虚的生活状态直接决然的厌弃，所有的矛头皆指向的是生活本身，而不仅仅是前夫这样一个具象的所指。
　　 另一个被人认为是有趣的人是有“作家阿铁”之称的明日香男友铁雄。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宫藤官九郎的表演，相比起《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里以太宰治转世为自认的作家，这一次留给宫藤官九郎发挥的空间更大更丰富。不知道为什么，铁雄总让我联想到宫藤编剧的《虎与龙》中由阿部隆史出演的屯太这个角色，以落语表演为职业，却总是获得杂志票选最讨厌的艺人，最希望他消失的艺人第一名的人物。也许我只是想说，在我们目光难以察觉的地方，每个人都环抱着同样多的孤独。所以铁雄想过从生活里逃走，选择了去缅甸；在听见明日香不断的被催吐，有一瞬间睁开了眼，说着“请让我去死吧”的时候，也回应出彻底的无能为力。在冷幽默的氛围中传达出的是一份难以释放的无奈和忧愁。
　　
　　 明日香的失眠症始于前夫的自杀，前夫在临死之前写了一封只有“明日香，真是可惜”寥寥数字的信。这一封信引发了明日香麻疹的再次发作并成为其内心阴影的导引线。离开前夫时手中剩下的只有莫明其妙的搞笑知识以及并不昂贵却舍不得扔的银色鞋子。只因为它和中学文化祭时表演《绿野仙踪》时桃乐丝所穿的银色鞋子有几分相似，就再也舍不得丢弃了。在明日香的大脑中一直被回避的记忆即是她自杀的事实，认定自己毫无价值并且无趣所以自杀，曾经以为生下一个孩子便可以从一片黑暗中逃离出来，然而这个愿望也由于服药过多而破灭，自杀的这个事实因为之前扑朔迷离情节的铺垫以及恶搞笑料的反衬显得格外悲凉，因而在明日香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伴随着西野的嘲笑，明日香情绪失控打伤美纪，画面以缓慢的近乎静止的节奏毫无声响的纪录着这一切。
　　 然后，一片安静，即便如此，世界仍然在转动。
　　
　　 “我为了选择上帝那里的容身之地，才吃了药。然后，来到了隔离病房。这里不比别处好，也不比别处坏，只是世界上最麻烦的女人来到了她最应该存在的地方。
　　 然而，我还活着。”
　　
　　 隔离病房仍然是明亮的白色，梳着黑人头的美纪躲在门外望着明日香。美纪褪去了平时很浓的朋克妆和黑色眼影，望着明日香掉下眼泪。蕴涵其间的情感如此复杂又难言，苍井优一颗清澈泪滴的滑落让人心中贮满温暖，却又交织着浓郁的伤感。
　　 最后明日香离开了，已经康复的栗田却又被再次送回，彷佛证实着荒诞生活的循环往复。在扇了生活一个巨大的耳光之后，借由明日香躺在静室喃喃自语诉说着“我还活着”，更借由一张写上Life is happy@Loop.com的白纸验证着继续活下去这样的道理，无疑是电影所铺设的最大的黑色幽默。
　　 计程车驶入弥漫深红色光芒的隧道，漫长的黑暗过去，在日光之下，明日香停止了哭泣。
　　 如果说Life is happy@Loop.com这一句子是对生活所做的戏谑，我更愿意相信，它是一个希望，点燃在每个人心头于微弱的光亮中升起的希望。
　　
　　 我曾经很羡慕那些优雅的生活着的人，格调纯洁并且光彩照人。然而生活中却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明亮且强大的，所以软弱如我这般的人很容易就被《欢迎来到隔离病房》这样的电影打动了，我喜欢这种贯穿在电影中笨拙生存的状态，可能很粗俗很混乱，笨拙的将生活弄得一团糟，然而在粗糙沉重的生活际遇中仍然努力提炼出迷人的希望，然后发现生活的温暖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