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芝:凯尔特的最后暮霭

2008-03-21 01:00:56   来自: 沧海客 (就像那潮起潮落是什么都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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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98e11301008src.html (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
  
  时光凋零陨落,
  仿佛蜡炬成灰
  山川和树林,
  正当时,正当时。
  拥有烈火生出的情感的
  善良古老族群呵,
  你们将万古长存。
   正如题目所显示的,这个我最喜爱的英语诗人(凭借他的神秘主义,在我心目中他压倒了雪莱——因为后者的浪漫主义无论倾注了多大的热情,也只是启蒙的一次流产),在他的诗与散文中,袭承了爱尔兰土地上被清扫开的神秘文化传统,这瑰丽而质朴的传统,在现代智识看来,不仅毫无价值,而且全然不利理性。
   但爱尔兰的人民却未必作如是观,在《信仰与不信》中所记述的那些怀疑者不相信地狱或是鬼魂,但对于仙人的存在,却不曾遭到质疑。地狱被视为“被发明来劝戒世人学好的东西”说明他们不缺乏理智,而相信仙人存在,则是古老思维的最后生机。
   叶芝声称书中的许多故事来源于一个叫做帕迪•芬林的耳聋的小老头——据说此人讲故事的水平甚至不下于荷马!其实不难发现,《凯尔特的薄暮》中真正的盲诗人乃是叶芝自己,帕迪•芬林不过是对阿尔基诺奥斯讲述自己冒险故事的奥德修斯。在这里提到伟大的盲诗人似乎别有用意,让人不由联想起某种古老的智慧与教诲,这些教诲本身未必是真实的事件,但是以虚假手段言说真实,恰巧是诗艺的根本所在。仙灵不过是诗人心的猎物,它们是否真实存在与人间这片“脚下的尘土”之间,并无相关。
   在诗人的眼里,自然界绝非枯燥乏味,其间“充斥着我们看不到的人”, 心思单纯者或是智者都能看到这些仙灵:尽管不乏丑陋或是邪恶之辈,但大多数都拥有“我们从未领略过的超凡之美”。它们拥有着激情四溢的生活,就与我们比邻而居。生者与死者在双方中连续流转
  诗人相信,爱尔兰人具有水的特质,正因为这种特质,即使是受过教育的人也能通过静默而使生活达到暂时的澄明与激情。自然,这种激情是已经失去了的,在有些地方甚至从未有过。所以在爱尔兰,人鬼之间呈现出一种“怯生生的亲情”,即使是欧洲大陆上残酷迫害女巫的时代,这里最严重的,不过是在示众时菜头砸伤了一个“女巫”的眼睛。所以诗人对“过于拘泥神学、过于阴郁”的苏格兰人民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骄傲的态度,因为他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将那里的仙灵逼成了恐怖的恶灵。相比之下,即使是爱尔兰的神甫们也对那些没有灵魂的仙灵抱有悲哀的善意。
   尽管诗人写出了“魔幻与玄妙之事万万不能与恶或善扯到一起”这样的句子,似乎将仙灵与伦理彻底隔绝开来。并且,由于仙灵们在这个世界上可能拥有无尽的生命——在它们自己的国度之中——那么有朽者的任何伦理都不应适用于它们这些不死者,尤其是在后者因为没有灵魂而失去了被救赎的可能性之后,人类仅剩的举措不过是与另外一个世界以礼相待而已。但问题并非如此简单,因为在两者之间终究存在着紧张关系:仙灵的魔力使它们置身于一个看似无谓善恶的世界之中,而人类并没有这种力量来摆脱善恶取舍;同时人类的信仰似乎带来了超越的期许,没有灵魂的仙灵却已经注定了不能在末日来临时得到救赎。此种对立不可能被消除,却可以通过将关于善恶报偿的古老教诲重新引入人类生活之中得到缓解:“在坟墓那头可以找到和他们尘世家中一样的东西”,拥有远离匮乏的生活,而且上门讨饭的是地主、总管和税官;并且,罪行似乎依然可以通过苦难而得到救赎。这种质朴而简单的伦理观念保留了人类生存的希冀。而仙灵们需要的则是存在本身。于是,诗人不但缓解了两者间的对立,还为这些对立蒙上了一层忧郁而美丽的薄暮。
   但仔细揭开这层薄暮的面纱,就会发现叶芝埋藏在下面的其他东西:置身于现代文明与爱尔兰独立两股洪流之中的诗人,同时表述出的是对遗忘与死亡的双重感怀。叶芝讲述的故事往往来自于田夫野老,并且颇多发生在前代,就是一个明显的例证。虽然不信仙灵存在的人被自己的皮鞋踢出了屋子,但宣讲基督与使徒故事少女无疑带来了对传统的遗忘。这遗忘带来的则是古老情感的消散——爱尔兰人很可能会变得像苏格兰人一样拘泥而阴郁,从此失却民族特性。开篇处的诗正说明了,古老情感的留存与族群留存之间的密切关系。关于不可思议的生物故事的记述中,诗人清晰地感受到了获得智慧的可能途径:只有经受住最后的冒险——死亡——之后,才能够毫无畏惧地面对智慧大门的看守者。
   在古老神话中,遗忘从来就与死亡密切关联,在它们面前,或者选择忘川之水,或者饮用谟涅摩绪涅的泉水以保留永恒的记忆——失却本性与完成救赎之间的抉择看似容易,却最是艰难。虽然诗人逝去,但他化身的最后一片暮霭却顽固地不肯消亡,承载着古老智慧的最后希望。
  

2008-03-21 09:16:53 圈圈

  多年来我一直在纳罕,immortal是不死者、不朽者的意思,那么mortal到底应该怎么译?看到楼主的“有朽者”,顿感一种译者的努力的悲壮,哈哈。谢谢这篇好文。

2008-03-21 15:46:08 w.b.yeats

  叶芝是一生保持着浪漫情怀的奇人。这本《凯尔特的薄暮》尤其表现了他那种拒绝庸俗价值观、永不放弃对美的追求的诗人精神。此外这本书也表现了叶芝的许多可爱之处:好奇地参加邪教招魂会、与奇奇怪怪的幻想者交朋友、听爱尔兰农人讲幽默放肆的故事,等等。
  
  比起叶芝那些大多略显晦涩(因为过多地使用中国人不熟悉的文化符号和象征)的诗歌,《薄暮》这本随笔集非常难得地具备任何人可以随时翻阅、从任何层次和角度都可以切入叶芝思想精髓的特点。叶芝是一个不容错过的诗人,对于我这样时刻倾向于逃离聒噪的现世,试图撤退到安静的怀旧情绪中的人尤其如此,呵呵。

2008-03-21 20:53:05 沧海客

  “有朽者”这个用法,是从古希腊那里学来的。使用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叶芝的诗歌读来晦涩,是否也有翻译问题?呵。
  “邪教招魂会”不太好听,究竟无关善恶。
  这本书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价值是看到了诗人试图同时保卫自我与民族的努力,这份情怀令人动容。

2008-03-21 20:55:40 沧海客

  就此而言,倒是子默对本书所发评论的标题很恰当:《无关宏旨,关乎永恒》(http://www.douban.com/review/1253081/

2008-03-21 21:39:25 阿罗蒙娜咪

  好书,好文

2008-03-21 21:40:05 阿罗蒙娜咪

  好书,好文

2008-04-10 12:16:31 思考的芦苇

  让我们打开这本小书,一头扎进书里,嗅一嗅那爱尔兰古老森林的浓绿

2008-05-10 01:22:27 Mr.Stench【善待一切】

  学习了。
   好文。
  

2008-05-22 15:03:10 上海雅各

  爱尔兰
  遥远的西方之国
  也许
  能为我们这遥远的东方之国
  找到一条路
  因为
  我们都是
  不理性的
  诗人的国度

2009-11-20 22:33:43 沧海客

  下面是修改过的第二稿,已经刊发,索性也贴出来……
  
  叶芝:凯尔特的最后暮霭
  时光凋零陨落,
  仿佛蜡炬成灰
  山川和树林,
  正当时,正当时。
  拥有烈火生出的情感的
  善良古老族群呵,
  你们将万古长存。
  
   正如题目所显示的,这个我最喜爱的英语诗人(凭借他的神秘主义,在我心目中他压倒了雪莱——因为后者的浪漫主义无论倾注了多大的热情,也只是启蒙的一次流产),在他的诗与散文中,袭承了爱尔兰土地上被清扫开的神秘文化传统,这瑰丽而质朴的传统,在现代智识看来,不仅毫无价值,而且全然不利理性。
  
   但爱尔兰的人民却未必作如是观,在《信仰与不信》中所记述的那些怀疑者不相信地狱或是鬼魂,但对于仙人的存在,却不曾遭到质疑。地狱被视为“被发明来劝戒世人学好的东西”说明他们不缺乏理智,而相信仙人存在,则是古老思维的最后生机。
  
   叶芝声称书中的许多故事来源于一个叫做帕迪•芬林的耳聋的小老头——据说此人讲故事的水平甚至不下于荷马!其实不难发现,《凯尔特的薄暮》中真正的盲诗人乃是叶芝自己,帕迪•芬林不过是对阿尔基诺奥斯讲述自己冒险故事的奥德修斯。在这里提到伟大的盲诗人似乎别有用意,让人不由联想起某种古老的智慧与教诲,这些教诲本身未必是真实的事件,但是以虚假手段言说真实,恰巧是诗艺的根本所在。仙灵不过是诗人心的猎物,它们是否真实存在与人间这片“脚下的尘土”之间,并无相关。
  
   这些古老的神话故事看似单纯,却并不仅是火炉边妇人孩子的消遣:民间神话与诗人悉心加工过的神秘主义之间有本质的区别。叶芝通过书写民族的神话传说,倾注了存在与政治的双重观念。
  
   在诗人的眼里,自然界绝非枯燥乏味,其间“充斥着我们看不到的人”, 心思单纯者或是智者都能看到这些仙灵:尽管不乏丑陋或是邪恶之辈,但大多数都拥有“我们从未领略过的超凡之美”。它们拥有着激情四溢的生活,就与我们比邻而居。生者与死者在双方中连续流转,诗人相信,作为凡人只要保持单纯本性,不失激情,就能在死后加入仙灵的世界。
  
   诗人相信,爱尔兰人具有水的特质,正因为这种特质,即使是受过教育的人也能通过静默而使生活达到暂时的澄明与激情。自然,这种激情是已经失去了的,在有些地方甚至从未有过。所以在爱尔兰,人鬼之间呈现出一种“怯生生的亲情”,即使是欧洲大陆上残酷迫害女巫的时代,这里最严重的,不过是在示众时菜头砸伤了一个“女巫”的眼睛。所以诗人对“过于拘泥神学、过于阴郁”的苏格兰人民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骄傲的态度,因为他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将那里的仙灵逼成了恐怖的恶灵。相比之下,即使是爱尔兰的神甫们也对那些没有灵魂的仙灵抱有悲哀的善意。
  
   尽管诗人写出了“魔幻与玄妙之事万万不能与恶或善扯到一起”这样的句子,似乎将仙灵与伦理彻底隔绝开来。并且,由于仙灵们在这个世界上可能拥有无尽的生命——在它们自己的国度之中——那么有朽者的任何伦理都不应适用于它们这些不死者,尤其是在后者因为没有灵魂而失去了被救赎的可能性之后,人类仅剩的举措不过是与另外一个世界以礼相待而已。但问题并非如此简单,因为在两者之间终究存在着紧张关系:仙灵的魔力使它们置身于一个看似无谓善恶的世界之中,而人类并没有这种力量来摆脱善恶取舍;同时人类的信仰似乎带来了超越的期许,没有灵魂的仙灵却已经注定了不能在末日来临时得到救赎。此种对立不可能被消除,却可以通过将关于善恶报偿的古老教诲重新引入人类生活之中得到缓解:“在坟墓那头可以找到和他们尘世家中一样的东西”,拥有远离匮乏的生活,而且上门讨饭的是地主、总管和税官;并且,罪行似乎依然可以通过苦难而得到救赎。这种质朴而简单的伦理观念保留了人类生存的希冀。而仙灵们需要的则是存在本身。于是,诗人不但缓解了两者间的对立,还为这些对立蒙上了一层忧郁而美丽的薄暮。
  
   但仔细揭开这层薄暮的面纱,就会发现叶芝埋藏在下面的其他东西:置身于现代文明与爱尔兰独立两股洪流之中的诗人,同时表述出的是对遗忘与死亡的双重感怀。叶芝讲述的故事往往来自于田夫野老,并且颇多发生在前代,就是一个明显的例证。虽然不信仙灵存在的人被自己的皮鞋踢出了屋子,但宣讲基督与使徒故事少女无疑带来了对传统的遗忘。这遗忘带来的则是古老情感的消散——爱尔兰人很可能会变得像苏格兰人一样拘泥而阴郁,从此失却民族特性。开篇处的诗正说明了,古老情感的留存与族群留存之间的密切关系。关于不可思议的生物故事的记述中,诗人清晰地感受到了获得智慧的可能途径:只有经受住最后的冒险——死亡——之后,才能够毫无畏惧地面对智慧大门的看守者。这种智慧来源于古老的传奇,诗人清楚的表示出了这一点:“但愿死亡把我们与一切传奇相联,但愿将来有一天,我们能在黛绿群山中与巨龙作战,或者终于领悟,一切传奇,实乃‘揉杂了人类在更加恢弘的日子里/将犯罪孽的预言’……”无论前者或是后者,未来都被托付给传奇,惟有历经死亡的考验,古老的智慧方能得以传承。
  
   革命的风潮涌动于爱尔兰的土地,诗人心爱的矛德•冈也席卷入内;革命者们试图通过暴力夺取政权而达到独立。而叶芝本人则更重视形而上领域的沉思,追求民族文化的复兴。(据说,这一分歧是两人终不成眷属的主要原因)或许在行动家们看来,诸多精巧的故事不过是陈腐的玩物,于社会毫无补益。这些人永不能发现,承载古老智慧的传说代表着民族的意识,同样是族群得以存续的根本。正是在这一点上,审美与政治息息相关。所以,不难理解为何那些精神上空虚贫乏的“想要传播外国做法”之人会与阻止彼拉多释放耶稣的犹太人等同起来。
  
   通过自由运用想象力,诗人感受到了一个遥远的世界,这个充满神秘气息的世界在美学上并非完美的——因为这个世界并不平静,而是于普通人存在的混乱世界联系紧密,这种诗学观念论通过对传统的汲取改造日常实在。一个新世界的建成,如果失却了这种观念,也不过是没有根源的浮萍罢了。在叶芝看来,凯尔特文化以浪漫的想象与“幻视”为其精髓,如果抛弃了想象的传统,爱尔兰民族就将失去活力,争取到的独立也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
  
   在古老神话中,遗忘从来就与死亡密切关联,在它们面前,或者选择忘川之水,或者饮用谟涅摩绪涅的泉水以保留永恒的记忆——失却本性与完成救赎之间的抉择看似容易,却最是艰难。这抉择是叶芝的,也是民族的:一个历经苦难的民族,只有护持那些珍贵的记忆与智慧,才能保证自身的存续。虽然诗人逝去,但他化身的最后一片暮霭却顽固地不肯消亡,承载着古老智慧的最后希望。
  


>凯尔特的薄暮

凯尔特的薄暮
作者: [爱尔兰] W.B.叶芝
isbn: 721404689X
书名: 凯尔特的薄暮
页数: 261
译者: 殷杲
定价: 16.00元
出版社: 江苏人民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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