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浪漫，以及生生不息

2008-03-20 10:23:44 　　来自: Crystal (入戏太深)
昨日的世界的评论   

　　若想了解一位大师真实而又富有个性的生活历程，恐怕再没有比阅读他本人的传记更直接且权威的方法了。在近来新出的君特·格拉斯回忆录《剥洋葱》扫荡各大书店之时，我却在重温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
　　
　　和我以往的阅读经验不同，在茨威格这本回忆录中，我找不到除去他家庭背景介绍之外的任何八卦信息。当年看卢梭《忏悔录》，真真感叹他能够有勇气把年少时的龌龊事件写得如此坦诚；看赛义德《格格不入》，也大致重现他当年生活的种种细节；看胡兰成《我的今生今世》，才女遭遇薄情郎，爱情所托非人，命虽长却悲惨，只为爱玲道一声凄凉。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茨威格这本回忆录真不能算是本地道的回忆录，满篇目的国家，社会，世界，主义……可是尽管如此，我依旧对它读得爱不释手欲罢不能。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坚信茨威格前世定是女儿身，要不他怎么能写出《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那样声名卓卓的小说？但在这本回忆录里，我隐约看到的却是《青春之歌》里的余永泽，不问政治专心治学，只为此，06年仙逝的张中行教授却背负了半生罪名。然而茨威格与余永泽不同的地方又在于，虽然他不爱政治，却始终为着他心中的政治理想在努力，那便是欧洲团结一致的思想精神以及和平安稳的客观现实。茨威格天生不是做政治家的料，是因为他骨子里透着的始终是一股热爱自由的浪漫和激情。大概正因为此，一个有着严重自我意识的人才会不愿意在回忆录里透露过多生活中的细节末枝。换句话说，回忆录就像把私生活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无论采取何种叙述策略，都不可避免会暴露目标，成为“众矢之的”。所以这本回忆录便成了一个时代的回忆，一个自由浪漫具有老欧洲情结的人抒写的的有关那个欧洲的回忆。
　　
　　若是茨威格还活在今天，定是位顶级金牌的新闻报道者。整篇整篇的回忆既有宏大叙事也有各种活灵活现的细节，恢宏的历史感和碎小的人物形象随着行笔流水间扑面而来，而他写作时所怀有的对欧洲的深厚情感也是欲盖弥彰显山露水得一丝不留。大概正是有着这样一股发自心底的爱，才能如此翔实而忠诚地再现那个已逝的欧洲，即使他声称当时手中并没有确切的史料，但面对一位有如此深厚的欧洲情感的人来抒写，记忆和情感的重量已经足够。
　　
　　如果说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我爱上茨威格是因为他如此细腻而真切的感情刻画，那么在《昨日的世界》里，我爱上的却是他整个人，他的自由和浪漫，他的崇尚和平与悲天悯人。当年老徐把陌生女人的来信拍成电影，茨威格重又大火之时，我对此不屑一顾，打心眼里不喜欢那电影。激情未尽，意蕴未完，尤其那结尾让人看得瞠目结舌。常常坚信电影难以表达小说所制造出来的氛围，只可意而会不可言传，若是演员再糟蹋上一脚，怕是要食之寡味美感全无了。而茨威格的小说更如是。但若按《昨日的世界》重现当年一战到二战之前的那一段时光，怕是能够拍出一部有分量的片子吧。至少这里有极富历史感的恢宏画面，至少这里有活生生的人物事件，而镜头里流露出的对欧洲的厚重情感，大概也是能够起到很好的意识形态效果吧。
　　
　　这位毕生献给文学的大师，这位颠沛流离的犹太人，最后选择自尽了断余生，大概也是不愿再看到这个世界面目全非的样子。可他曾经追逐的自由浪漫，却也足以让我羡慕不已。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有比茨威格更好的例子了。殷实的家庭背景允许他周游各国，形同虚设的国界也为此提供足够的便利，当一双眼真切地看到过那么多异地风情，当一颗心切实地感受过那么多别国情意，大概这一世也无他求了罢。虽然他的挚爱是文学，但我坚信他更爱的是自由。他反对战争，是因为战争破坏了和平，一系列不便打碎了一颗他追求自由的心。而在追求自由的这个过程中，更锦上添花的自然是他自身的文学创作，在文学里他能够更真切地找到自己的存在。凑巧的是，我钟爱的里尔克、卡夫卡、阿伦特等等，和茨威格一样，都是历尽艰辛的犹太人。这个奇迹的民族给我带来了太多的财富。
　　
　　茨威格用他的心和爱写下这样一部回忆录，与其说是为了他自己不如说是为了留给生生不息的后人。无论曾经经历过怎样的苦痛与灾难，一代人接着一代人，人类始终在繁衍生命谱写历史。战争也许带来了疮痍满地的灾难，但太阳落下太阳升起太阳照常升起。
　　
　　彼时如此，此时也如此。地平线上，生生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