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11 00:55:23
来自: scall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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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團(肆)的评论



版权所有,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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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团》写一个关于“隐匿和逃遁”的故事,是一部中国地下社会的总史。故事讲述从民国时代开始到60-70年代整个台湾社会的江湖变迁,或者说,“江湖”与“庙堂”之间的抗衡和妥协。中间以老漕帮为主线,杂以蒋氏政权的秘密情治系统和洪帮的发家史。贯穿其中的重大事件有赔款、淞沪会战、国共内战、国民党撤退台湾、中日邦交等,野心之大令人咋舌。然而,这是不同于正史的故事,也不同于一般野史,是一部江湖史。正如小说里提到过,“竹林市正在其中”。而秘密社会不过是这个“正常”社会的映射,或者,它杂糅在这个所谓正常的社会里,每一面围墙中都有一扇门,通往那不为人知的神秘所在。这个神秘社会可能有着特别复杂的切口暗号,有着“在帮”与“逃帮”的庵清兄弟,也可能什么特别的面具都没有,只是每个人转过身去的另一个身份。
是什么在隐匿和逃遁?从一方面来说,是江湖在逃遁庙堂。老漕帮本来就是贫苦漕运工人组织起来的帮会组织,共同对抗官府的经济剥削。而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它也一直逃避着蒋氏政权和其它军阀政权的利用、收编乃至打击。在这个逃遁的过程中,老漕帮和蒋氏政权又互相依赖,共同分享对整个地上和地下社会控制权——正如所有的江湖和庙堂之间的故事一样。另一方面,故事的主线是六老的逃遁。老漕帮万老爷子被杀,巨大的秘密被隐藏。情治系统和其它黑帮紧追不舍,六老作为知情者,开始了长达27年的逃遁。最后,张大春(对,他也是故事的主人公)也是一个老鼠,完全不过正常的社会生活。他整日逃避在书堆中,游戏于众多未完书本之间以取乐。这些种种或巨大或渺小的关于隐匿和逃遁的故事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城邦暴力团》的主体。整个小说的阅读趣味,就是关于这个主题的种种。
隐匿和逃遁需要的技巧很多,包括奇门遁甲术、包括“武藏十要”神功、包括各种神奇的传递信息的方式(电影、书籍、诗歌、暗号)、当然更包括各种知识。这里显出大春作为“艾柯型”作家的特点。他不厌其烦地、津津乐道地讲述各种边边角角的有趣知识,从诗词历史古籍到医药武术玄学……阅读的时候我一度觉得自己是个文盲。这一点,正是《城邦暴力团》的阅读乐趣之一。对于大春来说,知识就是趣味。如果你不认同,很可能你也读不下去。
这些隐匿和逃遁的技巧给了人一种假象,认为这是一本武侠小说。当然,它也确实是一本武侠小说,但它绝不这么简单。它是作者解释历史的另一种方式,甚至它提供了另一种世界观,某种程度上它以一种奇幻的方式模糊了史实与未知空白之间的界限。
另一个重大的阅读乐趣来源于“跑野马”。这是张大春谈到自己小说技巧的比喻。它来源于过去说书的传统:明明说甲,却偏偏要先说乙,为了说乙,却要先说丙,如此野马一路跑下去,不知道已经在哪个高原。高明的说书人会在某个时候突然拽住缰绳,再次提到甲。这样读者会被又一次唤起。被唤起的感受往往更美妙,而且在乙丙的语境中,甲也更加丰满。
大春大概是对他跑野马的技巧很自信,写到帮主换位会提到一场变故,提到这场变故会提到一个著名会拆楼的匠人,提到这个匠人会提到他的祖上一段奇缘……如此反复。在有一段关于高阳的情节中竟然跑了六次之多!六次!看得我筋疲力尽。在被他这样反复折腾之后终于悟出了他要教育我的东西。大春一直认为我们读小说的习惯很坏,总是急着想知道一个悬念的谜底,仿佛知道了这个谜底一切就完满了。比如这个人到底是谁杀死的?这后面到底什么阴谋?这样简单的线性情节支撑着我们读下去,也急于得到满足。而大春显然是认为跑野马是更重要的,那些简单的“某某杀死了他。某某是为了篡位”这样毫无想象力的贫乏情节完全不值一提。他们只是在《城邦暴力团》中吸引你读下去的幌子,就像在兔子面前晃悠的胡萝卜。事实上,我在阅读过程中多次缺乏耐心,恨不得翻到最后一页马上知道为啥要杀万老爷子算了。但真到我读到了最后,我对于谜底的揭晓已经无甚兴趣,我承认那些最美妙、最激荡人心的东西都在跑野马的过程中。而事实上,这也正是我们认识真实世界的方式。这个庞大的地下社会正是以跑野马的方式被组织起来,牵牵连连,而且永不断绝。
最后,阅读的重要乐趣在于情感。我一直觉得大春是一个知识型作家而非情感型。但《城邦暴力团》仍然非常抒情。我至今仍然记得,万老爷子送八千庵清光棍上淞沪战场,每个人送了一把油纸伞。战役结束,随从去战场专门捡伞,几千把黄色的油纸伞。万老爷子站在窗边,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那一段的抒情让人落泪。另外,小说里也是有爱情的。张大春和红莲之间的、小五之间的感情,是爱情么?与我读惯的女性作家比,大春写的爱情略略有些生硬,或者说,过于激烈地抒情。他的视角完全和女性作家不同,他写了一个书虫、一个隐匿在这个社会里的男人怎样以笨拙的方式发现感情。对于女性来说,感情是不言自明的、无需学习的过程,女性作家的情感描写更注重百转千回。但大春的爱情不是,大春的爱情是非常费力地、非常困难地才被发现的,才被男人认识到并且接受。感情对于这个男人来说是一个命题、一个概念、一个不知道是否该确认的判断,就好象,好像其他的知识一样。
我觉得这点非常有趣。大春不是不细节,他写了很多感情的细节,但是他仍然无法改变男人认识感情的方式,包括男人看待女人的方式。我不知道这是他有意地为他的主人公写成这样,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男性作家所能感知的范围极限。
最后,这本小说还是奇怪地揉杂了现实中的很多事实。六老、神奇的会武功的六老,大春致敬的六老(台静农、汪勋如等),都是确有其人。Google一下还能发现还有一些是政协委员。比如说张大春就在小说里,他在小说里念同样的大学、专业、写同样的论文;他的父亲同样从山东举家坐船赴台。
我总在猜想,他这样写是为了什么?这是一本关于隐匿和逃遁的小说,既然隐匿和逃遁,就仍然能存在下来,保存下来在这个社会的某个角落里。正如他自己、六老和其它很多人一样。很多东西都在城市里看不见。而幸好还有竹林市,那里留下了一些的端倪。而竹林就在这里,这里就是竹林。我们得以从隐匿下来的种种片段中,去追溯和感知更多——包含正面和背面、地上和地下、被记下和被抛弃的全部。
城邦暴力團(肆)的评论




版权所有,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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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团》写一个关于“隐匿和逃遁”的故事,是一部中国地下社会的总史。故事讲述从民国时代开始到60-70年代整个台湾社会的江湖变迁,或者说,“江湖”与“庙堂”之间的抗衡和妥协。中间以老漕帮为主线,杂以蒋氏政权的秘密情治系统和洪帮的发家史。贯穿其中的重大事件有赔款、淞沪会战、国共内战、国民党撤退台湾、中日邦交等,野心之大令人咋舌。然而,这是不同于正史的故事,也不同于一般野史,是一部江湖史。正如小说里提到过,“竹林市正在其中”。而秘密社会不过是这个“正常”社会的映射,或者,它杂糅在这个所谓正常的社会里,每一面围墙中都有一扇门,通往那不为人知的神秘所在。这个神秘社会可能有着特别复杂的切口暗号,有着“在帮”与“逃帮”的庵清兄弟,也可能什么特别的面具都没有,只是每个人转过身去的另一个身份。
是什么在隐匿和逃遁?从一方面来说,是江湖在逃遁庙堂。老漕帮本来就是贫苦漕运工人组织起来的帮会组织,共同对抗官府的经济剥削。而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它也一直逃避着蒋氏政权和其它军阀政权的利用、收编乃至打击。在这个逃遁的过程中,老漕帮和蒋氏政权又互相依赖,共同分享对整个地上和地下社会控制权——正如所有的江湖和庙堂之间的故事一样。另一方面,故事的主线是六老的逃遁。老漕帮万老爷子被杀,巨大的秘密被隐藏。情治系统和其它黑帮紧追不舍,六老作为知情者,开始了长达27年的逃遁。最后,张大春(对,他也是故事的主人公)也是一个老鼠,完全不过正常的社会生活。他整日逃避在书堆中,游戏于众多未完书本之间以取乐。这些种种或巨大或渺小的关于隐匿和逃遁的故事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城邦暴力团》的主体。整个小说的阅读趣味,就是关于这个主题的种种。
隐匿和逃遁需要的技巧很多,包括奇门遁甲术、包括“武藏十要”神功、包括各种神奇的传递信息的方式(电影、书籍、诗歌、暗号)、当然更包括各种知识。这里显出大春作为“艾柯型”作家的特点。他不厌其烦地、津津乐道地讲述各种边边角角的有趣知识,从诗词历史古籍到医药武术玄学……阅读的时候我一度觉得自己是个文盲。这一点,正是《城邦暴力团》的阅读乐趣之一。对于大春来说,知识就是趣味。如果你不认同,很可能你也读不下去。
这些隐匿和逃遁的技巧给了人一种假象,认为这是一本武侠小说。当然,它也确实是一本武侠小说,但它绝不这么简单。它是作者解释历史的另一种方式,甚至它提供了另一种世界观,某种程度上它以一种奇幻的方式模糊了史实与未知空白之间的界限。
另一个重大的阅读乐趣来源于“跑野马”。这是张大春谈到自己小说技巧的比喻。它来源于过去说书的传统:明明说甲,却偏偏要先说乙,为了说乙,却要先说丙,如此野马一路跑下去,不知道已经在哪个高原。高明的说书人会在某个时候突然拽住缰绳,再次提到甲。这样读者会被又一次唤起。被唤起的感受往往更美妙,而且在乙丙的语境中,甲也更加丰满。
大春大概是对他跑野马的技巧很自信,写到帮主换位会提到一场变故,提到这场变故会提到一个著名会拆楼的匠人,提到这个匠人会提到他的祖上一段奇缘……如此反复。在有一段关于高阳的情节中竟然跑了六次之多!六次!看得我筋疲力尽。在被他这样反复折腾之后终于悟出了他要教育我的东西。大春一直认为我们读小说的习惯很坏,总是急着想知道一个悬念的谜底,仿佛知道了这个谜底一切就完满了。比如这个人到底是谁杀死的?这后面到底什么阴谋?这样简单的线性情节支撑着我们读下去,也急于得到满足。而大春显然是认为跑野马是更重要的,那些简单的“某某杀死了他。某某是为了篡位”这样毫无想象力的贫乏情节完全不值一提。他们只是在《城邦暴力团》中吸引你读下去的幌子,就像在兔子面前晃悠的胡萝卜。事实上,我在阅读过程中多次缺乏耐心,恨不得翻到最后一页马上知道为啥要杀万老爷子算了。但真到我读到了最后,我对于谜底的揭晓已经无甚兴趣,我承认那些最美妙、最激荡人心的东西都在跑野马的过程中。而事实上,这也正是我们认识真实世界的方式。这个庞大的地下社会正是以跑野马的方式被组织起来,牵牵连连,而且永不断绝。
最后,阅读的重要乐趣在于情感。我一直觉得大春是一个知识型作家而非情感型。但《城邦暴力团》仍然非常抒情。我至今仍然记得,万老爷子送八千庵清光棍上淞沪战场,每个人送了一把油纸伞。战役结束,随从去战场专门捡伞,几千把黄色的油纸伞。万老爷子站在窗边,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那一段的抒情让人落泪。另外,小说里也是有爱情的。张大春和红莲之间的、小五之间的感情,是爱情么?与我读惯的女性作家比,大春写的爱情略略有些生硬,或者说,过于激烈地抒情。他的视角完全和女性作家不同,他写了一个书虫、一个隐匿在这个社会里的男人怎样以笨拙的方式发现感情。对于女性来说,感情是不言自明的、无需学习的过程,女性作家的情感描写更注重百转千回。但大春的爱情不是,大春的爱情是非常费力地、非常困难地才被发现的,才被男人认识到并且接受。感情对于这个男人来说是一个命题、一个概念、一个不知道是否该确认的判断,就好象,好像其他的知识一样。
我觉得这点非常有趣。大春不是不细节,他写了很多感情的细节,但是他仍然无法改变男人认识感情的方式,包括男人看待女人的方式。我不知道这是他有意地为他的主人公写成这样,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男性作家所能感知的范围极限。
最后,这本小说还是奇怪地揉杂了现实中的很多事实。六老、神奇的会武功的六老,大春致敬的六老(台静农、汪勋如等),都是确有其人。Google一下还能发现还有一些是政协委员。比如说张大春就在小说里,他在小说里念同样的大学、专业、写同样的论文;他的父亲同样从山东举家坐船赴台。
我总在猜想,他这样写是为了什么?这是一本关于隐匿和逃遁的小说,既然隐匿和逃遁,就仍然能存在下来,保存下来在这个社会的某个角落里。正如他自己、六老和其它很多人一样。很多东西都在城市里看不见。而幸好还有竹林市,那里留下了一些的端倪。而竹林就在这里,这里就是竹林。我们得以从隐匿下来的种种片段中,去追溯和感知更多——包含正面和背面、地上和地下、被记下和被抛弃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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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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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1 01:11:44 NullPointer
赞。关于男性(作家)的感知极限,我觉得不仅是爱情,世界对于理智的男性而言,统统是一连串的命题和判断。
女人的思维方式对男人始终是谜,记得伍尔芙说过,一个好的作家需要某种兼容男女的中性气质~
2008-03-11 04:31:49 豆瓣用户
张大春写这本太早,功力还不够。再等几年会比较好。2008-03-11 10:03:21 山野真人
近来正猛看美剧<越狱>,不正也是"隐匿和逃遁"的主题?看得真是揪心得紧.看了该评论,似乎觉得<城邦暴力团>似乎更值得一看.呵,希望能读读.评论写得真好呀!2008-03-11 11:03:29 胖子
中间一段的论述有点艾柯的“模范读者”的影子,不错。2008-03-11 15:56:30 稻穗
目前北京一年的晴天可能不超过10天是不是真的??2008-03-11 16:43:40 酷鱼骨头
看起来好像不错,找找看2008-03-11 20:14:49 疯子、镜子
?????????2008-03-11 22:45:47 jjgod
Nice, 我买了还没看..2008-03-12 10:59:06 周子
2008-03-11 04:31:49 润之A张大春写这本太早,功力还不够。再等几年会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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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开头令人惊艳
读完后却有些怅然若失和些许遗憾……
中国秘密社会和历代政权的纠结本身就是一部荡气回肠的黑历史啊
2008-03-28 01:39:43 亮果
有点长:(2008-04-22 12:13:05 长虎牙的羊
事实上,我在阅读过程中多次缺乏耐心,恨不得翻到最后一页马上知道为啥要杀万老爷子算了。但真到我读到了最后,我对于谜底的揭晓已经无甚兴趣,我承认那些最美妙、最激荡人心的东西都在跑野马的过程中。____________________
深有同感
2009-06-20 03:18:49 柚子
这个评论好硬……啊,我要回去继续写我的作业……2009-08-20 00:29:41 饱之嗝
相信春哥还会update版本的,结尾是散了,恭维是新鲜的叙事技巧尝试,腹诽的话就是穷于补丁,收官仓促了>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