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城市

2008-03-01 14:07:03 　　来自: 朝颜
城市九章的评论   

　　因为无缘得见香港书展上口碑甚佳的《我这一代香港人》，年初在书店见到这本制作颇为精致的《城市九章》，便顺理成章收入囊中。这两本书的作者、香港知名作家陈冠中先生，生于上海，长于香港，有六年的时间以台北为家，现在则定居北京。长年游历两岸三地的经验加上身为一名文化工作者的敏感触觉，勾勒出一份无形有神的城市印象地图。在这份地图里，没有经纬的标注和冷暖的体察，却有一个城市的灵魂。它的历史，它的文化，它的市场，它的居民——它们是如何交错勾缠、你推我搡地共生共长，共同长成一座城市，变成一个个名字：北京，上海，香港，台北。如果说宇宙是一片荒野，那么城市就是生命之地。它不仅是人类聚居以创，更与人相互扶持共御风雨，它完全值得我们在想起来的时候，轻轻叩问一声：你好，城市。
　　书名曰“九章”，北京、台北、香港各占两篇，余下三篇里，一篇分析不同文化的相互包容，一篇分析上海、香港、台北三座城市的异同，最后一篇、也是最精彩的一篇，则是对于新兴（或曰典型）城市文化的评论，另有附录题为“爱富族社交语言——英文关键词”，列出了约二百条时下流行的文化精神的英文词汇及中文解释，有心者可逐条按察，饶有趣味。全书无序无跋，各篇缘起也无从得证。粗粗看去，关于城市的独立专篇其实并不具体，多为由一点而发，漫天花雨地讲开去，你看不到任何一个城市的轮廓，但你可以通过文字，直接看到它的生气和灵魂；而对于文化精神的评述，也并无系统的论证和三段式的包抄，反而更接近一个人走神时候的逻辑。
　　一座城市是一个社会的缩影，相伴而生的除了工业、建筑、居民这些具象的实体，还有发展、综合、文化这样看似遥远实则遍布人们日常生活的概念。城市既是人类文明的精华所在，对于城市的研究也几乎跨越所有学科——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地理学、政治学、经济学等等。人们按自己的心意改造城市，变化中的城市也不知不觉影响着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个体。可以设想你自己的一栋住宅，初初入住，你是主宰，如何布局，如何装饰，所有的颜色、形状、大小，都由你决定。一朝功成入住，却会发现这一栋原本没有生命的建筑，经你亲手点染之后，有了自己的呼吸和念头。它会逐渐左右你的生活习惯，参与你的大小事务决断，大多数时候你依恋它，某些时候你也会厌恶它，偶尔——我是说偶尔——你真的从来没有对着墙说过话吗？你以为你全部的心情完全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但是其实，还有你的居所。它不只是单纯的环境而已。贪恋沙发舒适，难免多有厮磨；台灯光线柔和桌椅高度适中，也许回到家里也乐于加班赶一篇工作报告。梁朝伟在《重庆森林》里说房子也会哭，那么你一定也可以说出来，自己的房子是男是女，它完全可以有性别。
　　房屋尚且如此，城市的精魂自然更加易于察觉。不是每个人都会直接参与到决定城市发展的过程当中，多数居民似乎只能成为城市历史的一部分，城市的规划和建设对个体的精神影响是难以估量的，它会反映在你每一个微小的生活细节中。一座城市是时间和空间的共同积累，它无法记录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瞬间，但却一定是大多数人大多数记忆轨迹的呈现。在人类和人类居住的城市之间，是一个真正因循相生的过程，这当中无数微妙的冲突与联系，绝对堪比一场宏观的布朗运动，在杂乱无章的表象之下，有一个世界的脉搏在跳动。如何能够把握到它，是一种神奇的经历。无论是社会学历史学的研究报告，吃喝玩乐的旅行笔记，还是对于不同城市建筑的走访图记，提供的都是一种可能。同样，《城市九章》提供的也是一种可能，一种没有转弯抹角、多角度多现象多功能描述的可能。虽然九章文字各各独立成篇，但看得出来，所提倡的主旨都是一致的：单一是城市的灾难，一座美妙的吸引人的城市，一定是多元的、包容的，甚至是无法言说的。现实却是，城市往往被人为地符号化、象征化，并为了追求这种象征而不惜截断历史。陈冠中先生坦言最爱台北，正是因为“它的故事不好说”，“不是随便抓个隐喻就能打发掉的地方”，类似的内地城市有广州——“两城无处不是丰盛的生活世界”。他说香港是拒绝累积的，他们这一代香港人的精神就是“搞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往而不胜，至于曾经随随便便翻开旧报纸就能看到张爱玲初发表的文章，这等事体还是少提为妙。历来少见关于台北的评述，难得在这本书里一睹真容。如果将城市比作大树，台北就是少有的逃过大规模修剪的那一棵，所以长得自由，生得茂密。一座城的丰盛，除了物质的集中，更重要的是各种人群的投奔以及他们所代表的文化大杂烩。北京在失去了城墙和牌楼，失去了闲适和清淡之后，是文化机构的大规模进驻奠定了多元化的基础。北京永远不可能变回原来的北平，北平的学者精神几乎已经是荡然无存了，但新的东西不断滚滚而来，它们看似危险、极端、另类甚至无厘头，但每一个都随时准备着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一跃成为焦点所在。对于城市来说，观众们是不以为然还是趋之若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受了这些事物的存在，给它们生存的空间。皇城已经不能够证明北京什么，按陈冠中的说法，现有的北京已经是属于波希米亚想象的了。它的生命力在这里，它的过往变成了灰烬，不再重要了。这不一定坏，甚至也可以说很好，但一定也不会让人人都觉得好。城市的变化无法逆转，作为个体，只有各安所居。不妨试试看最后是它改变你，还是你离弃它，人与城市的角力本身也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即使无奈，也无法谢幕退场。
　　陈冠中的城市并无好坏之分，各有各的滋味，且因这各自的滋味百态才更有活力。一如他文字纷飞中那些目不暇给的新新名词，绝无任何强作姿态的意味，纯然是因为这些名词们代表了种种不同形态的文化。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是微不足道的，但它们聚合在一起，就足以创造一种接近理想的的文化精神——无限接近，但不可能最终实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全书的第一篇文章，就叫做《杂种城市与世界主义》。作为压轴之作的《坎普·垃圾·刻奇——给受了过多人文教育的人》，则以长篇文字言说不可言说之物，以名论名，不加评点，尽得其味，精妙趣致之处，足与苏珊·桑塔格的《坎普札记》旗鼓相当。
　　这不是一本非读不可的书。想要阅读城市的人们，完全可以从林林总总的相关著作中找到更适合自己的那一本。但就像它简单无目的的装帧一样，《城市九章》可以给你诚恳纯粹的阅读乐趣：你读过了，你了解了。你可以从这里出发去了解更多，也可以在这里转弯，去往另外的方向。这样的书，虽然不少，但也着实不能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