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28 20:20:04
来自: Xenophon
(牙痛原是神经病)
戏剧诗人柏拉图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中国人接触柏拉图已有一百余年了。这百余年里,华夏文明礼法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知识人在前所未见的世界格局、时代潮流面前,深感了解、理解西方乃汉语学界所必行之事。要进入西学堂奥,不能不首先面对雅典、耶路撒冷这两股西方思想之源头。
听闻在大唐时代,耶路撒冷之风就曾稍微吹进中国,而自步于西方现代化边缘的耶稣会士来到明代,徐光启等人开始着手翻译圣经、《几何原理》等书到严复开始观摩西方现代义理制度,也有好几百年了。严复之后,学界迻译、荐介西学者比比,成就也蔚为大观。耶路撒冷一端,借基督教之宗教力量,也有不少解释、理解的译作,国内大学的宗教系、神学院为数不少,成绩不小,刘小枫先生主持的《历代基督教学术文库》正在向历史纵深发展,可惜随主持者的学术兴趣转移半途噶然而止,让人遗憾;而单就《圣经》而言已有好几个译本,据说冯象先生正在从希伯来文重新翻译旧约,此宏愿真真让人佩服。
相形之下,古希腊文明在中国的境遇让人汗颜(当然,对希伯来文明我们离吃透看穿也还远得很)。柏拉图进入中国这百年里面,人们最先对他的意识是一位“述而不作”的、类似于孔孟之间的人物;自然,柏拉图是一个伟人,不过,究竟他伟大在什么地方,似乎是“别人家事”,何有于我哉。1919年,《京报》开展“青年必读书”征求意见活动,广集其时的文化名人意见,其中如林语堂等人就赫然地把Crito、Republic等篇列入其中。不过,从他们的评语还有其他相关言论来看,也仅仅是把柏拉图当作“西学常识”的一部分而已。
大概也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有心人开始着手翻译柏拉图对话录。景昌极先生首先译出了《苏格拉底自辩篇》(即《苏格拉底的申辩》,最新译本为吴飞译本)。而景先生翻译柏拉图的理念极具远见卓识,他认为柏拉图是“西洋精神文明的源泉”,而“今日学殖荒落、曲解西洋文化”,所以认识柏拉图成为学界要务。这样的评语可以一字不漏地移用到今天。民国时期,汉译柏拉图最重的是其有关苏格拉底诸篇,中国最早真正的紧跟西方柏拉图研究前沿的研究者是陈康教授。陈康教授本以钻研亚里士多德名世,所以陈教授对柏拉图的研究也就染上了浓厚的“亚里士多德气”。其译、注的《巴门尼德篇》已经成为汉语柏拉图研究的经典之作,而陈康先生这一研究路数——形而上学的——在国朝学界影响深远,这当然是首先来自其学生在学界的巨大影响力——汪子蒿先生等人编著的好几大卷本《希腊哲学史》就明显地继承了陈康教授的统绪。
像陈康教授那样精深进去的译注本,可以说是少之又少;而柏拉图出现在汉语西方哲学史书里面的形象,则直接来自西方流行的教科书:西方精神源头,唯心主义者,理念说提出者,辩证法,政治学说,伦理学说,等等。总而言之,对柏拉图的观看是透过康德以降的西方学术分裂后的学科分化基础上的有色眼镜,无视柏拉图时代有否“哲学系”里面的“二级学科”。时至今日,国内流行的哲学史书教科书里面对柏拉图的评介一如此故,无甚改变,最多不过把“奴隶主哲学家”“反动”等字样去掉而已。
大概是二十世纪早期,西方柏拉图研究界开始了重大的转向。古典学家Jacob Klein 在其Plato’s Meno一书中,将一向以为枯燥无味的哲学作品《美诺》看做一部戏剧,纯然地用读戏剧的读法来读《美诺》。随时而行,除患有“厌辩症”的古典学家之外,将柏拉图对话视为戏剧、考虑其全篇的谋篇布局、视之为整体而细心阅读,渐渐成为西方学界研读柏拉图的潮流。
中国人将柏拉图视为文学家最先也是景昌极。他意识到柏拉图的文章“希腊散文作家莫之与京,兼有吾孟子庄子之长”;不过,恐怕景先生也只是说说而已,在中国学界整体缺乏对柏拉图的热情的情况下,要让人阅读柏拉图已是难事,况且是要一反流行看法,将其作品读成戏剧!这种读法需要细致、悉心、高度投入,在人心惶惶的学界(也是今日学界情况),基本上不可能。
光阴流逝。一直到了八十年代,水建馥先生翻译《古希腊散文选》,始将《斐多》《申辩》视作散文作品,而赞扬其文辞质朴感人,认为宜乎柏拉图号为哲学家诗人。可是,其时也是学界跑步跟上在认识上落后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西方的时候了。于是,现代化再次起步了,国内兴起了堪称第三次“西学东渐”的翻译浪潮,时称“三大译丛”的“文化:中国与世界”等宏大的翻译出版计划引进了诸多西方现当代学术著作,其影响披及后人,功德无量;但是,在这浪潮之中,不见有柏拉图的影子;林志纯先生等人在东北师范大学开始的“日知丛书”,也只是默默地潜行,对学界主流几乎毫无影响;严群先生的好几个译作、张竹明郭斌和两位先生翻译的《理想国》(新译《王制》)也出版了,但还只是“出版了”而已。2000年,王晓朝教授出版了《柏拉图全集》,据说是从希腊文迻译,不过学界对此几乎是保持沉默。
真正的大转折发生在2003年。时年,刘小枫先生身体力行,译、疏了柏拉图的名篇《会饮》,并且正式地提出将柏拉图的作品看做“戏剧”的读法。通观全书,刘先生秉承的是古人“横译疏义”的做法,有译有注有疏,一篇中文系文艺学专业的学生耳熟能详的《会饮》,登时摆脱了“文艺学”名著的身份,呈现出丰富多彩、深远博厚的无穷意蕴,并且让今日读者觉得毫不陌生,对话中的种种争辩,正是今日自己切身的问题;加之以刘先生的译笔俚俗多变,极富戏剧性,引人入胜:可以说,柏拉图在此向汉语学界呈现出了一副崭新的面相。
这场变化来自施特劳斯的影响。刘先生认同施特劳斯的看法,将柏拉图主要地看做一个政治哲学家,认为政治哲学至关紧要的是思索“和为美好生活”的问题。而柏拉图终身思考的都是城邦与哲学的矛盾问题:哲人如何在城邦面前为哲学生活辩护。施特劳斯认为柏拉图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面相,在面对天性不同的不同人时,柏拉图会有不同的言说。通过这样的写作技艺,柏拉图得以在城面前将对城邦礼法具有破坏性作用的哲学思想在城邦面前隐藏起来,而对那些天性良好,能够接受这些教诲的人敞开,这即是著名的“隐微写作”“显白写作”之分。所以,要想得知柏拉图的真意,即必须仔细地、按照作者原意地阅读他,力求达到“如作者本人般理解他”。所以,阅读柏拉图时就必须注重其形式一如注重其内容:而柏拉图的形式就是戏剧对话。在此,施特劳斯与Klein相遇了。不过,Klein是在敬重古人的路子上,从古典学问出发而读,施特劳斯则是从解决思想史面临的深重问题出发来读,两者貌似而实异。
职是之故,柏拉图的戏剧诗人面相背后隐藏着的是深远的政治哲学背景。而反对将柏拉图按照康德哲学以后的学科分化来理解,就必须采取新的起点,从不同的角度来理解西方思想史;如果说马基雅维利开启的古今裂变之中,我们一直是站在今人的立场上来加入到古今之争中去,那么,重新理解柏拉图就意味着必须严肃地、敬重地站在古人的角度来理解古人,我们对自己当下现状的理解将会呈现全新的景象。所以,当我们面对柏拉图的戏剧诗人面相时,深思自己身处的现代精神状况,从古人那里寻找到精神资源,救正急躁、肤浅的知识界风气,召回失落已久的审慎、清明的哲人品质,就成为一种必然的选择。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张志扬先生称刘先生的编、译、介为第三次西学东渐。
张文涛先生在刘小枫先生主持的《柏拉图注疏集》中专攻《王制》一篇,但是从他翻译、选编的编目来看,其兴味尚不止在此篇之中,而是触及柏拉图整个精神世界,力图从整体来理解柏拉图。本书分三个部分:“戏剧诗人柏拉图”“柏拉图与诗的传统”“重申诗与哲学之争”三部分,其中第一部分着重于刻画柏拉图的诗人面容:戈登的《作为诗人和戏剧人的柏拉图》将亚里士多德《诗学》中的经典论述运用于柏拉图作品上,从而将柏拉图对话放在经典戏剧之中;布朗德尔一篇则重点解决对话与戏剧的矛盾:他明显承继尼采的解读,企图弥补“对话”和“戏剧在形式上的差距;吉利德更是把《斐多》视为一篇戏剧来读,从而为我们对柏拉图进行戏剧解读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典范;戈登的《柏拉图对形象的运用》、奈丁格尔对柏拉图的两种“模仿”的精细分析,更加是从文学分析入手,取得了良好的成绩。第二部分也可以命名为“柏拉图与希腊(更)古典传统”,几篇出色的文章,柏拉图与希腊喜剧、悲剧之间的源流、其作品中体现的俄耳甫斯密教精神的解读让我们耳目一新。值得注意的是,这几篇解读明显地是古典学家的比较、互证家数,这说明了西方古典学家正重视着柏拉图的诗人面相。第三部分则重返柏拉图《王制》第十卷,在这一卷里,诗和哲学之间的分歧、斗争似乎被苏格拉底用一个厄尔神话取消或曰弥合了,选编的三篇文章对此的解释极具启发性。
值得注意的是,本书选编的文章更多地偏重古典学家的作品,而没有囿于施特劳斯政治哲学的影响;他们并没有明显地接受施特劳斯政治哲学路向(当然其中多有引用者),而更多地是从实证、仿拟的角度来读柏拉图。这说明,选编者更加看重的正是精深细致地阅读柏拉图,而非一味迷醉在政治哲学之中;固然,张文涛在导言之中将柏拉图的政治哲学路向点的非常突出清楚,但是,从书中的文选看来,只要是对柏拉图的有解释深度的细读或有助于此的文章,都进入了编者眼中。可见,脱出某家某派之争,真正接受古典的清明、开放之心态,已经成为编选者之指导思想。而古典学家们慎重地对待柏拉图的作品,将柏拉图还原为戏剧诗人,这正是Klein开启的路子。这说明,在西方学界,古典学家已经开始摆脱实证历史主义的束缚,步入挖掘古典著作的思想深度的路向;如果说,我们在面对中国古典学问时,不能停留在实证、校勘等文本工作之上,也应该深入其中,将古人视为今人,力求把我们提升到古人的层次(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任务),让古人能够和我们对话;。这样,所谓古人才不会是文物也不会是仅仅有古董癖的人的禁鬻,而成为能够滋润当今焦渴的心灵的活水,那么,在面对西方古典时,深入地跟随古人思索,让苏格拉底、柏拉图的话语在我们耳边响起,治愈时代的“厌辩症”,重新树立高贵、美好的精神尺度,戏剧化的柏拉图将是最好的选择。
戏剧诗人柏拉图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中国人接触柏拉图已有一百余年了。这百余年里,华夏文明礼法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知识人在前所未见的世界格局、时代潮流面前,深感了解、理解西方乃汉语学界所必行之事。要进入西学堂奥,不能不首先面对雅典、耶路撒冷这两股西方思想之源头。
听闻在大唐时代,耶路撒冷之风就曾稍微吹进中国,而自步于西方现代化边缘的耶稣会士来到明代,徐光启等人开始着手翻译圣经、《几何原理》等书到严复开始观摩西方现代义理制度,也有好几百年了。严复之后,学界迻译、荐介西学者比比,成就也蔚为大观。耶路撒冷一端,借基督教之宗教力量,也有不少解释、理解的译作,国内大学的宗教系、神学院为数不少,成绩不小,刘小枫先生主持的《历代基督教学术文库》正在向历史纵深发展,可惜随主持者的学术兴趣转移半途噶然而止,让人遗憾;而单就《圣经》而言已有好几个译本,据说冯象先生正在从希伯来文重新翻译旧约,此宏愿真真让人佩服。
相形之下,古希腊文明在中国的境遇让人汗颜(当然,对希伯来文明我们离吃透看穿也还远得很)。柏拉图进入中国这百年里面,人们最先对他的意识是一位“述而不作”的、类似于孔孟之间的人物;自然,柏拉图是一个伟人,不过,究竟他伟大在什么地方,似乎是“别人家事”,何有于我哉。1919年,《京报》开展“青年必读书”征求意见活动,广集其时的文化名人意见,其中如林语堂等人就赫然地把Crito、Republic等篇列入其中。不过,从他们的评语还有其他相关言论来看,也仅仅是把柏拉图当作“西学常识”的一部分而已。
大概也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有心人开始着手翻译柏拉图对话录。景昌极先生首先译出了《苏格拉底自辩篇》(即《苏格拉底的申辩》,最新译本为吴飞译本)。而景先生翻译柏拉图的理念极具远见卓识,他认为柏拉图是“西洋精神文明的源泉”,而“今日学殖荒落、曲解西洋文化”,所以认识柏拉图成为学界要务。这样的评语可以一字不漏地移用到今天。民国时期,汉译柏拉图最重的是其有关苏格拉底诸篇,中国最早真正的紧跟西方柏拉图研究前沿的研究者是陈康教授。陈康教授本以钻研亚里士多德名世,所以陈教授对柏拉图的研究也就染上了浓厚的“亚里士多德气”。其译、注的《巴门尼德篇》已经成为汉语柏拉图研究的经典之作,而陈康先生这一研究路数——形而上学的——在国朝学界影响深远,这当然是首先来自其学生在学界的巨大影响力——汪子蒿先生等人编著的好几大卷本《希腊哲学史》就明显地继承了陈康教授的统绪。
像陈康教授那样精深进去的译注本,可以说是少之又少;而柏拉图出现在汉语西方哲学史书里面的形象,则直接来自西方流行的教科书:西方精神源头,唯心主义者,理念说提出者,辩证法,政治学说,伦理学说,等等。总而言之,对柏拉图的观看是透过康德以降的西方学术分裂后的学科分化基础上的有色眼镜,无视柏拉图时代有否“哲学系”里面的“二级学科”。时至今日,国内流行的哲学史书教科书里面对柏拉图的评介一如此故,无甚改变,最多不过把“奴隶主哲学家”“反动”等字样去掉而已。
大概是二十世纪早期,西方柏拉图研究界开始了重大的转向。古典学家Jacob Klein 在其Plato’s Meno一书中,将一向以为枯燥无味的哲学作品《美诺》看做一部戏剧,纯然地用读戏剧的读法来读《美诺》。随时而行,除患有“厌辩症”的古典学家之外,将柏拉图对话视为戏剧、考虑其全篇的谋篇布局、视之为整体而细心阅读,渐渐成为西方学界研读柏拉图的潮流。
中国人将柏拉图视为文学家最先也是景昌极。他意识到柏拉图的文章“希腊散文作家莫之与京,兼有吾孟子庄子之长”;不过,恐怕景先生也只是说说而已,在中国学界整体缺乏对柏拉图的热情的情况下,要让人阅读柏拉图已是难事,况且是要一反流行看法,将其作品读成戏剧!这种读法需要细致、悉心、高度投入,在人心惶惶的学界(也是今日学界情况),基本上不可能。
光阴流逝。一直到了八十年代,水建馥先生翻译《古希腊散文选》,始将《斐多》《申辩》视作散文作品,而赞扬其文辞质朴感人,认为宜乎柏拉图号为哲学家诗人。可是,其时也是学界跑步跟上在认识上落后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西方的时候了。于是,现代化再次起步了,国内兴起了堪称第三次“西学东渐”的翻译浪潮,时称“三大译丛”的“文化:中国与世界”等宏大的翻译出版计划引进了诸多西方现当代学术著作,其影响披及后人,功德无量;但是,在这浪潮之中,不见有柏拉图的影子;林志纯先生等人在东北师范大学开始的“日知丛书”,也只是默默地潜行,对学界主流几乎毫无影响;严群先生的好几个译作、张竹明郭斌和两位先生翻译的《理想国》(新译《王制》)也出版了,但还只是“出版了”而已。2000年,王晓朝教授出版了《柏拉图全集》,据说是从希腊文迻译,不过学界对此几乎是保持沉默。
真正的大转折发生在2003年。时年,刘小枫先生身体力行,译、疏了柏拉图的名篇《会饮》,并且正式地提出将柏拉图的作品看做“戏剧”的读法。通观全书,刘先生秉承的是古人“横译疏义”的做法,有译有注有疏,一篇中文系文艺学专业的学生耳熟能详的《会饮》,登时摆脱了“文艺学”名著的身份,呈现出丰富多彩、深远博厚的无穷意蕴,并且让今日读者觉得毫不陌生,对话中的种种争辩,正是今日自己切身的问题;加之以刘先生的译笔俚俗多变,极富戏剧性,引人入胜:可以说,柏拉图在此向汉语学界呈现出了一副崭新的面相。
这场变化来自施特劳斯的影响。刘先生认同施特劳斯的看法,将柏拉图主要地看做一个政治哲学家,认为政治哲学至关紧要的是思索“和为美好生活”的问题。而柏拉图终身思考的都是城邦与哲学的矛盾问题:哲人如何在城邦面前为哲学生活辩护。施特劳斯认为柏拉图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面相,在面对天性不同的不同人时,柏拉图会有不同的言说。通过这样的写作技艺,柏拉图得以在城面前将对城邦礼法具有破坏性作用的哲学思想在城邦面前隐藏起来,而对那些天性良好,能够接受这些教诲的人敞开,这即是著名的“隐微写作”“显白写作”之分。所以,要想得知柏拉图的真意,即必须仔细地、按照作者原意地阅读他,力求达到“如作者本人般理解他”。所以,阅读柏拉图时就必须注重其形式一如注重其内容:而柏拉图的形式就是戏剧对话。在此,施特劳斯与Klein相遇了。不过,Klein是在敬重古人的路子上,从古典学问出发而读,施特劳斯则是从解决思想史面临的深重问题出发来读,两者貌似而实异。
职是之故,柏拉图的戏剧诗人面相背后隐藏着的是深远的政治哲学背景。而反对将柏拉图按照康德哲学以后的学科分化来理解,就必须采取新的起点,从不同的角度来理解西方思想史;如果说马基雅维利开启的古今裂变之中,我们一直是站在今人的立场上来加入到古今之争中去,那么,重新理解柏拉图就意味着必须严肃地、敬重地站在古人的角度来理解古人,我们对自己当下现状的理解将会呈现全新的景象。所以,当我们面对柏拉图的戏剧诗人面相时,深思自己身处的现代精神状况,从古人那里寻找到精神资源,救正急躁、肤浅的知识界风气,召回失落已久的审慎、清明的哲人品质,就成为一种必然的选择。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张志扬先生称刘先生的编、译、介为第三次西学东渐。
张文涛先生在刘小枫先生主持的《柏拉图注疏集》中专攻《王制》一篇,但是从他翻译、选编的编目来看,其兴味尚不止在此篇之中,而是触及柏拉图整个精神世界,力图从整体来理解柏拉图。本书分三个部分:“戏剧诗人柏拉图”“柏拉图与诗的传统”“重申诗与哲学之争”三部分,其中第一部分着重于刻画柏拉图的诗人面容:戈登的《作为诗人和戏剧人的柏拉图》将亚里士多德《诗学》中的经典论述运用于柏拉图作品上,从而将柏拉图对话放在经典戏剧之中;布朗德尔一篇则重点解决对话与戏剧的矛盾:他明显承继尼采的解读,企图弥补“对话”和“戏剧在形式上的差距;吉利德更是把《斐多》视为一篇戏剧来读,从而为我们对柏拉图进行戏剧解读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典范;戈登的《柏拉图对形象的运用》、奈丁格尔对柏拉图的两种“模仿”的精细分析,更加是从文学分析入手,取得了良好的成绩。第二部分也可以命名为“柏拉图与希腊(更)古典传统”,几篇出色的文章,柏拉图与希腊喜剧、悲剧之间的源流、其作品中体现的俄耳甫斯密教精神的解读让我们耳目一新。值得注意的是,这几篇解读明显地是古典学家的比较、互证家数,这说明了西方古典学家正重视着柏拉图的诗人面相。第三部分则重返柏拉图《王制》第十卷,在这一卷里,诗和哲学之间的分歧、斗争似乎被苏格拉底用一个厄尔神话取消或曰弥合了,选编的三篇文章对此的解释极具启发性。
值得注意的是,本书选编的文章更多地偏重古典学家的作品,而没有囿于施特劳斯政治哲学的影响;他们并没有明显地接受施特劳斯政治哲学路向(当然其中多有引用者),而更多地是从实证、仿拟的角度来读柏拉图。这说明,选编者更加看重的正是精深细致地阅读柏拉图,而非一味迷醉在政治哲学之中;固然,张文涛在导言之中将柏拉图的政治哲学路向点的非常突出清楚,但是,从书中的文选看来,只要是对柏拉图的有解释深度的细读或有助于此的文章,都进入了编者眼中。可见,脱出某家某派之争,真正接受古典的清明、开放之心态,已经成为编选者之指导思想。而古典学家们慎重地对待柏拉图的作品,将柏拉图还原为戏剧诗人,这正是Klein开启的路子。这说明,在西方学界,古典学家已经开始摆脱实证历史主义的束缚,步入挖掘古典著作的思想深度的路向;如果说,我们在面对中国古典学问时,不能停留在实证、校勘等文本工作之上,也应该深入其中,将古人视为今人,力求把我们提升到古人的层次(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任务),让古人能够和我们对话;。这样,所谓古人才不会是文物也不会是仅仅有古董癖的人的禁鬻,而成为能够滋润当今焦渴的心灵的活水,那么,在面对西方古典时,深入地跟随古人思索,让苏格拉底、柏拉图的话语在我们耳边响起,治愈时代的“厌辩症”,重新树立高贵、美好的精神尺度,戏剧化的柏拉图将是最好的选择。
本评论版权属于作者Xenophon,并受法律保护。除非评论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2008-02-28 20:31:55 Lion
此文透露出作者对柏拉图接收史的了然于胸和对柏拉图的精深思考与精细阅读。非常不错2008-02-28 20:43:22 Lion
此文透露出作者对柏拉图接收史的了然于胸和对柏拉图的精深思考与精细阅读。非常不错2008-02-29 10:13:04 malingcat
文章好。不过,窃以为,柏拉图的多种面相,如果最后落到一个“戏剧化”上,还是有些偏了。
2008-02-29 10:23:57 吕合肥
目前有限哲学家完全忽视柏拉图在本体论和形而上学方面的努力与成就,不知道一以贯之,有点儿五迷三道了。当代物理学比当代哲学更像古希腊哲学,可惜某些哲学家的文科头脑是永远无法进入这一领域的。2008-02-29 11:10:31 蔻德
“何为美好生活”。2008-02-29 11:12:17 呼哟嘿
学了一口刘小枫腔~~呵呵2008-02-29 13:32:10 米牛牛
柏拉图说过的"观念世界"爱好数学的人就比较容易接受的
2008-02-29 13:42:57 Colin Clovts
说谁最先将柏拉图视为文学家这样的是毫无意义的,这样的说法从古到今都有,并不新鲜。像水建馥先生等人的做法也只是遵循传统,而不是什么创新。你去翻翻随便哪本古希腊文学史,哪一本没有柏拉图嘛,可见柏拉图的文学家身份向来是公认的。进一步将柏拉图的对话话作戏剧我看也谈不上太大的创新,因为对话体和戏剧本来就是很相似的文体,里面有情节也是很正常的,不独柏拉图的对话作品如此。问题是以前文学家只看柏拉图文学的一面,哲学家只看柏拉图哲学的一面,施特劳斯他们则把“文学”和“哲学”的结合起来进行一种独特的解读,这才是他们的创新之处。像柏拉图是“西洋精神文明的源泉”这样的说法也应作如是观,都是很传统的观点了。
楼主似乎囿于刘氏的柏拉图,而对柏拉图在历史上的其他“面相”无太多了解。
2008-02-29 14:44:34 不如精彩
文章不错~~2008-02-29 17:48:24 丁萌
好文。和呼呦嘿兄的看法不同,我倒觉得色诺芬兄的这篇“准接受史”很平易,没有刘小枫行文那种阴阳怪气、真理在握的腔调。2008-02-29 18:41:42 阿难
这个调调儿 我也很喜欢2008-02-29 19:53:05 ljone
呵呵,作者文中暗含鲜明的个人色彩,不足为信。没看过刘小枫的文章,听丁荫兄一解释,反觉得作者很“刘小枫”。
不关注柏拉图在中国,只关注柏拉图的思想。
2008-02-29 21:08:48 伸伸胳膊腿
是有的刘小枫情调,洋考据其实也冬烘的很。。还好。拽文,但还不自大。2008-02-29 21:51:33 NeeDream
内容很丰富,可惜长了点,让很多像我这样浅薄的人望而却步啊2008-02-29 22:00:34 守白
同Hermes。一点多余的疑虑:现在的后学是否跟随刘先生过度的文学化和政治哲学化?这当然是个人性情的选择,但既然说到西方某大家的接受史云云,我觉得忽略了柏拉图物理般的哲学同样是不恰当的。文学和政治一直是中国文人的气质偏好,问题是当我们声称研习“哲学”时是否丢失了太多“西方的”理性维度(当然还有东方不那么理性的传统)?
2008-02-29 22:04:34 呼哟嘿
刘小枫行文那种阴阳怪气、真理在握的腔调。————
对刘的形容很到位~~~
2008-02-29 23:38:42 ☮小小
意義在於重新樹立美好的精神尺度取其精華 去其糟粕的拿來主義
2008-03-01 11:18:15 清醒格格
转贴的...2008-03-01 19:40:25 Xenophon
有这种事情?本文虽然拙劣,不过确实是自己的原创——当然里面的引文没有注明出处也是有的,譬如对景昌极先生的话就都是从吴飞的《苏格拉底的申辩》的导言里面引来的,没有注明,是我的错,但是全文的确是原创。2008-03-01 21:43:47 Xenophon
关于转帖与原创,琪琪网友给我发来了疑似的文章,结果可以发现,彼处完全是转发我的文章而不注明。作文辛苦,想来凡作文者俱知之;鄙人只想在此与同好分享读书的一些感想,也不图谋任何其他东西(豆瓣不是论坛,没有什么升级奖励),如果说有,我也就是贪图诸位的过誉和恳切的批评而已。对于我来说,豆瓣是一个学习的场地而非纯然消磨时间的聊天地方。所以,转我的贴,是对我的一种肯定,我很高兴,但是,敬请注明出处,某羽毛虽然不漂亮,但是,敝帚自珍。
2008-03-01 21:46:37 Xenophon
确切地说,应该是您所提到的那个人转了我的贴而不注明。请您注意一下我写作的时间,是二十八号,而该人转帖的时间是二十九好,就此而言,鄙人不可能转帖;那个人在下面自己回复自己的帖子,(leisi级别: 实习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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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登录:2008-02-29
目前有限哲学家完全忽视柏拉图在本体论和形而上学方面的努力与成就,不知道一以贯之,有点儿五迷三道了。当代物理学比当代哲学更像古希腊哲学,可惜某些哲学家的文科头脑是永远无法进入这一领域的。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Posted: 2008-02-29 12:51 | 1 楼 )
他的回复也完全来自拙文下面的网友(2008-02-29 10:23:57 吕蕤冰 目前有限哲学家完全忽视柏拉图在本体论和形而上学方面的努力与成就,不知道一以贯之,有点儿五迷三道了。当代物理学比当代哲学更像古希腊哲学,可惜某些哲学家的文科头脑是永远无法进入这一领域的。)
的回复。
琪琪说:
| http://bbs.tejiawang
| Xenophon说:
| | 鄙人所写的柏拉图的诗人面相http://www.douban.co
2008-03-01 21:48:42 Xenophon
感谢琪琪网友的关注和提醒。以上是我们的豆邮往来,未经琪琪同意就公开了,在此致歉。2008-03-02 12:11:22 丁萌
守白兄的说法固然很是,因此我把色诺芬兄的文章称为“准接受史”,我的意思不是写得“不规范”,而是梳理的脉络很显然有一个前进方向,或者说,此文贴在《戏剧诗人柏拉图》这样的书后面,颇有意味。概言之,此文并不是“考古学”意义的“接受史”,而是在“系谱学”意义上。2008-03-31 22:02:18 Kya
呵呵,我居然在这里发现了Malingcat的回复。另:Xenophon此名与百度上的色诺芬的ID有关系么?
2008-04-20 19:07:29 高翔
写的很好啊。进得去出得来,
色诺芬是谁啊?
工夫不错。很爱思考。
2008-08-04 13:43:06 丰无涯
今天才看到。。。2008-08-06 15:39:49 感冒的河马
提到张竹明,居然不提郭斌龢,张最早只是他的助手。还有朱光潜也未提,如果你读过朱译的《会饮篇》,恐怕刘小枫怪腔怪调硬生生的“俚俗多变”就读不下去了。2009-06-05 11:39:16 Kya
刘小枫行文那种阴阳怪气、真理在握的腔调。———
呵呵,这话很有意思。
2009-10-20 23:33:45 Xenophon
一位朋友再说起这篇小文,所以又自己找来看看——电脑里面都没有存了。看到诸君的回应,非常受教,以前确实视野不够开阔,希望以后或能有所进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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