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荷马 没有达尔文

2008-02-27 11:04:52 　　来自: 涂涂
中性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中文版《中性》的封底，印着《纽约时报》对这本书的评论：“如果说荷马是这个故事的老祖先，达尔文就是另一个。”对我来说，除了朋友的大力推荐，这句评语是我决心在春节假期读完尤金尼德斯这本大书的主要原因。现在，书读完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朋友的推荐很对，《中性》确实是本奇妙的小说，而《纽约时报》的评论则滑头得紧：虽然《中性》确实和基因科学有些瓜葛，它的主题也建立于对人类染色体的研究基础之上，但达尔文跟这本小说实在一点真正的关系都没有，充其量，他只是尤金尼德斯在题材上的一个工具而已，而小说的核心，却依然只是荷马。
　　《中性》的故事核心简单至极：主人公卡利俄珀•斯蒂芬尼德斯1960年以女婴的身份出世，16年后，他发现自己是个男孩，于是改名卡尔，重新开始寻找自己的人生。据说尤金尼德斯是从一篇关于两性人的报道中获得写作灵感的，然后他决定把自己的希腊裔身份作为背景放到这个故事里。于是，底特律的两性人在近亲通婚的希腊土耳其边境小山村找到了根源，而原初的“两性人回忆录”也就逐步演变为现在这部既可以看作家族故事又可以看作成长故事，或者还可以当作时代素描的大书，甚至，我们把它当作心理故事也未尝不可。尤金尼德斯花了7年时间，把小说从设想的300页扩充到600页，不但在其中添加了诸如家族与个人、情爱与欲望、革命与历史、异域与家国等等几乎所有可以想像到的佐料，并且将所有这些元素糅合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合声结构，然后作为读者，我们也就有了似乎数不清的阅读维度。
　　在所有可能的阅读维度之中，“荷马与达尔文”的结合体无疑是看上去最迷人的一个，对于现代小说的写作来说，这算得上是一次突破性的实验（科幻小说之中大概还没有哪一部可以称为与荷马有关的），想来这也是《纽约时报书评》特意标举这一点的原因。小说的责编聪明，特意把这句话印在封底，有意无意之间也就引导了读者对这本书的阅读期待。随手点击豆瓣网，《中性》的内地版和台湾版后面都发表了不少评论，其中最主要的意见集中在了性别认同与焦虑之上，看来看去总让人觉得有那么点儿“科学”的味道。说起来，这当然是尤金尼德斯的重要主题之一，卡利俄珀爱上最要好的女同学那段描写更是如奏鸣曲一般令人萦回不已。但是不要忘了，从尤金尼德斯决定把《中性》扩充成一部大书那一刻起，两性人这一核心题材在整部小说中的地位就开始退居二线：它是所有情节的串连线索，却不再成为小说的中心焦虑。所以，让我们还是忘掉达尔文，专心去品尝荷马的滋味吧。
　　一旦退回到荷马，退回到小说的历史领域，我们立刻就可以发现，《中性》不是新潮流，只是老传统。卡利俄珀的性别焦虑，不见得比他的祖父祖母面临乱伦诱惑时来得紧张，而他为了不做变性手术勇敢出走甚至不惜去色情俱乐部以展示自己奇特性器为生的壮举，比起他父亲为了自己心爱的表姐而加入海军的疯狂行为，似乎也少了点儿力比多的冲动。禁酒期间的秘密生意、地下的神秘教派，美国史上的这些轶事已经有了点儿金黄的色彩，那是人们为了改变境遇所作的苦苦挣扎，而底特律和士麦那的两场大火，则折射出不同时代情境之下，人们相同的、也是摆脱不掉的无奈……所有这些，无不是当代美国小说的主流，我们轻松地在达尔文的外衣之下找到了最熟悉的朋友们。
　　最后或者应该说句题外话。我之所以要在一篇本来应该算作书评的文章里面紧紧抓住“荷马还是达尔文”这样的问题不放，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珠玉在前，我认为自己写不出比网上可以搜到的那些更好的评论文字，但更重要的一点，却还在于对小说这一文体本身的焦虑。150年前，雨果曾经写下“文学将杀死建筑”，以描述建筑在历史负担和小说的市场冲击之下所面临的困境。那时候，他大概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不可一世的小说这一文体，也会遇到建筑曾经遇到的相同问题：在主题似乎已经被挖掘殆尽，在技巧似乎已经日暮途穷，甚至在生存空间都被网络等新兴内容介质步步蚕食之后，21世纪的小说，似乎已经不再主流、不再沉重，不再表达人类的精神旨归，也不再成为最重要的文化消费品。在这样一个小说末世，尤金尼德斯的《中性》能为诸多的写作者和部分怀旧的读者称道，最重要的原因，大概就是作者为小说的写作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用崭新的基因科学去激活古老的史诗传统，虽然所谓达尔文，其实只是放在荷马身上的一个新噱头而已。但是无论如何，《中性》不但借用这一噱头表达了一部分人身上性别认同和身份认同的焦虑。更在这层焦虑之后，以重重的笔调重复了文学传统中那些伟大的主题。一句话，《中性》以全新的方式唤起了读者对伟大小说的记忆和向往，并让我们再次体验到文学的重量。而对于读者来说，尤金尼德斯的小说带来的惟一科学附加值，大概就是让我们知道，缺少二氢睾酮的人，不会秃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