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祯兆的日本流行文化经

2008-02-25 10:31:53 　　来自: 连城 (听见樱花落雨声)
整形日本的评论   

　　汤祯兆谈日本流行文化的文章的确十分好看，一个典型特色是他能够从大量流行的日本影视作品中，信手粘出一些场景作为他剖析的对象。由于这些当红的影视已为广大读者（观众）所熟悉，因此他们翻开汤祯兆的这本书，无不感到亲切，几乎忘了这是一本严肃地谈论日本流行文化现象的书，而会愉悦地翻读起来。借助日本流行的影视、动漫文化，引诱读者进入日本文化的纵深，俨然成为日本通汤祯兆的杀手锏：谈到“单身寄生族”，他援引《少年驯象师》中无能母亲常盘贵子为例；谈起“御宅族”的前世今生，又信手拈出《机动战士高达》、《新世纪福音战士》及红透半边天的影视版《电车男》为谈资；讲到“暴走族”，又举出大家耳熟能详的《GTO》……
　　
　　《整形日本》对哈日族习以为常、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日本流行文化进行了探本溯原的考察。“纯爱”、“萌”、“御宅族”“腐女子”、“蛰居族”、“暴走族”等随着日本影视的流行，而出现在华语观众嘴边的一些词语，其背后反映了怎样的文化现象和风潮？多年来全方位考察日本文化的汤祯兆发挥其文化多面手的特长，正好为急需答案的我们提供了深度的分析。以他对日本“Kawii文化”分析为例。他指出“Kawii”并不等同于中文的可爱和英文的Cute，其涵义远比这两者广阔得多。追溯其根源，汤祯兆归结于《枕草子》，其高屋建瓴可谓令人眼前一亮。《枕草子》中清少纳言曾写道“凡是细小的都可爱”，又在《可爱的东西》中写道：“三岁左右的幼儿急忙地爬了起来，路上有极小的尘埃，给他很细致地发现了。他用很可爱的小指头撮起来给大人看，实在很可爱的。留着沙弥发的幼儿，头发披到眼睛上边来了也并不拂开，只是微微地侧着头去看东西，也是很可爱的。”汤祯兆由此得出结论：日本传统美学中，已经包含后世的“Kawii”意识。随后，他从太宰治的《女生徒》、森男芳光的电影《家族游戏》、日本动漫、松田圣子、自助拍摄的摄影机（Print Club）等林林总总的现象出发，令人信服地勾勒出“Kwaii”美学在今日的流行文化领域所向披靡的轨迹。同样地，“御宅族”、“萌”等也在他的笔下呈现清晰的来龙去脉。透过对这些流行文化现象的分析，读者不令读到日本社会的变化，也从中读到包括动漫、电玩、影视等日本文化创意工业勃兴、发展、求变的轨迹，读到日本人如何将独特的审美观和大众流行文化工业融合，从而创造出惊人的成效。
　　
　　有识者敏锐地发出疑问，《整形日本》的作者汤祯兆书中频繁征引很多日本学者所写的书，从三浦展、宫台真司、森川嘉一郎到原武史的作品，一一介绍，然而这些日本人所写的日本，就是真实的日本吗？《整形日本》中所引的下流社会、Otaku(御宅族)、趣都、Hikikomori（蛰居族）、Parasite Single（单身寄生族）、Kidult、Shiiaru等名词，其实是日本那些以替社会命名为乐趣与收入来源的作者们所提出的一大堆社会学概念，这些人多数以卖文为生，要一鸣惊人，就必须实社会命名。要认识日本，就必须先认识这堆名词。问题是，这些名词“命名”的日本，是不是就等于现实的日本？汤祯兆显然很清楚其中的区别，借助丰富的影视、动漫场景为例，其实也就是他化虚为实、不至于流于概念炒作的妙招。而汤祯兆更厉害之处，正如书封的对书名的解释“冷观日本 侧击香港”所示，研究日本不过是醉翁之意，目的还是心心念念于香港。汤祯兆从日本学者喜欢“命名”的这一极端，而反思香港乃至华人社会所处的另一极端――我们从来不曾为社会命名，所有出现的社会问题因此从不曾被视为问题。《整形日本》正是在向这种冷漠无感挑战，在对日本“命名”进行探本溯源的时候，不忘处处将香港与日本平行并置分析，无论从“Kwaii”和“少女”文化在香港的浅尝辄止，到“Cosplay”在港的遍地开花，还是“纯爱”剧在香港的无由落地生根……或许汤祯兆想做的，是借用日本人的“命名”，尝试对香港乃至华人社会的青少年流行文化乃至次文化进行“命名”，有“命名”才谈得上“正名”，才谈得上其后的深入考察，正如梁文道所说，借助这“命名”功夫，打造媒体渴望的新形象、新名词，让大家在消费产品之余还能引入一种可堪咀嚼的次文化系统，可以投身其中的生活方式的做法。背后更重要的目的在于，引发此地的人们思考流行文化、次文化与创意经济、文化产业息息相关、唇齿相依的关系，从而更具建设性和创造性地对其加以利用。日本人的这种文化“命名”策略，其实良有以也，值得我们借鉴。
　　
　　作为一本研究日本文化的文集，《整形日本》和国内大多数研究日本的著作相比，明显呈现其特色：与国内的研究多从历史、社会政经等宏大话题出发不同，汤祯兆以影视、动漫、电玩等流行文化现象切入，使任何一位对日本流行文化有些许了解的读者都可以读得津津有味，在和读者的沟通上，汤祯兆显示了成熟商业社会作者重视读者的“天才级”能力。其次，在写作手法上，汤祯兆也显示出了他的特点，与国内的学院派研究日本的高头讲章不同，汤祯兆对日本文化的观察，既带有冷静克制不同于哈日族盲目狂热的一面，同时又带有其个人的明显感情。一个明显的例子，在谈及日本的“Cosplay”潮流时，发人所未发地将根据村上春树的小说改编的《托尼泷谷》也归入表现这一潮流的电影中去，令人拍案叫绝。在汤祯兆看来，《托尼泷谷》中的妻子宫泽理惠沉溺于购买衣物的中毒情状，正和《下妻物语》中的热衷于Cosplay的深田恭子不谋而合，都是透过奇装异服来逃脱日常的羁绊，而求得一种内在的绝对自由。当丈夫尾形一成（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沉溺于一个小宇宙，不理世俗成见的坚持自我风格而达到目前成就的人）渐渐不能忍受她的买衣癖行为叫她将衣服还给店家，其实无异于叫她放弃自己都一直崇尚的一种“绝对自由”，果然，她将衣服还给让店里后随即就遭遇车祸而死亡，而他也在妻子和父亲过世，妻子的衣物和父亲的唱片也卖掉后陷入一种失去自由的孤寂状态。我相信作为作者的汤祯兆在这里流露出了一种对现代人的悲悯情怀：作为现代人，我们其实也都拥有类似宫泽丽惠这样的沉溺经验，这既是我们的悲哀，也许更是我们解脱无味世俗羁绊的惟一法门：沉溺，不如沉溺到底。在此意义上，《整形日本》不仅梳理种种流行文化现象，更以自己的香港的敏锐触角，和自己的感性体验，去透视流行文化底下的当代都市人面临的共同的生存景况：孤寂、欲望、自由、局限、反抗和创造、再生的可能。它又成了让读者心有戚戚的当代人“心经”了。
　　
　　《整形日本》是一本趣味盎然的书，冷观日本，侧击香港，同样也对内地研究日本的观念和思路提供了令人信服的有益的借鉴：我们对日本的研究，是到了Update（更新）和Upgrade（升级）的时候了。（连城）
　　
　　
　　
　　<整形日本>，汤祯兆著，山东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