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08 03:27:26
来自: 緩慢
認得幾個字的评论



現在香港小孩子從幼稚園就開始競爭,最近有升中一面試班之開設,務求訓練孩子平安通過面試。面試是一關,此外孩子亦要從小學習大量技藝,鋼琴芭蕾數獨珠算豎琴非洲鼓等等千奇百怪,都為了一紙證書。以前亦曾為一中產階級家庭補習,三名女兒人如輪轉不斷學這學那,在家時間甚少。雖然羨慕這些孩子可學到許多我不懂的技藝,但我同時也懷疑過早開始的「履歷建設」(profile building)工程,會減少家庭樂敘時間,反而令「家庭教育」這種傳統的建制外教育無暇進行。欠缺完整的家庭教育,父母與子女之間缺乏溝通,大量的親子書籍與講座,反證了代溝的巨大。
父母未必有專業證書,但應該總有一些東西要傳遞給孩子吧?上至書法音樂、下至煎蛋修水喉;父母自己的人生歷史和世界觀,更要好好傳遞。台灣的著名小說家、讀書人張大春,就不想子女與文字、中國傳統知識隔絕,千方百計想把他的古籍知識(張氏碩士論文研究漢代經籍),及作為小說家的想像力傳遞給一雙子女。嘩,莫說台灣教育近年有「去中國化」的傾向,在影象世代裡要傳遞文字,就已夠叫人頭大。而張大春這麼聰明的人,總有他的辦法。張氏近著《認得幾個字》,就是他變盡魔術要讓孩子寫字、識字的鬥法過程,50個字的故事,溫馨、慧黠又令人捧腹。說到底,家庭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教育,亦不過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故事,共同經歷
在一般印象裡,古代經籍、語文知識,幾乎是全然從由權威說了算。歷年正音正字節目,風格容或不同,但總要有權威人士出來,敲定哪個讀音/字義/寫法才是「正確」的。老實說,筆者自己唸中文系出身,知道考證其實存在可議之處;況且,對待語言,到底應持溯本正源堅持古義的態度,還是視之為一種流動狀態以現世情況為出發點,實在是信仰上的差別。
在語言方面,張大春幾乎可說是他說什麼別人都信的權威大家。書一開始,張氏就從自己私藏的數千條題庫裡(私列題庫真是愛戀的程度),抽列十條選擇題要讀者回答——這是權威的姿態吧?但張氏馬上承認,題庫裡的問題答案他自己也時時忘卻,題庫的意義其實是考自己、迫自己重溫。而他也絕不給予短短答案了事,每個答案毋寧都是一個故事——這像是邀請讀者(也包括教育對像即子女)與作者同時一起回溯時光荏苒,重新經驗一次,說者與受者之間才能建立共同感和親厚的關係。
權威難免孤獨 錯誤才是歷史
像「谷駒之嘆」這個成語,書裡引出原典《詩經.小雅.白駒》解說正義,但更鮮明的是張氏先父:張老先生每唸〈白駒〉都拊掌大笑,原來他小時頑皮逃學,塾裡的老先生就一邊抽以藤條、一邊改了這首〈白駒〉來耍他(像我們改流行歌詞來耍同學)。張大春一直記住父親的笑、一直錯解〈白駒〉直至大學,但父親童年時頑皮的樣子,就靠誤解和想像留在他心裡。換言之,張大春要說的是,錯誤和經歷乃是情感和生活歷史,沒有錯誤和經歷,知識權威就孤單不立。父母擁有權威,但要真正令兩代之間溝通融合,更重要的毋寧是容納錯誤,從中建立獨特的個人。
和許多港人一樣,張大春小時大概只有服從父親的份兒;也和香港人一樣,張氏看自己兒女是脾氣夠大、性情古怪。循循善誘、如捕獸的耐心,孩子評曰「你就是窮緊張。」張氏將自己的無奈寫得詼諧;而張老先生持一盞酒看大春寫功課那種既嚴格又隨心的教育態度,神態真是叫人神往。父母也是兒女,家庭教育與溝通其實也應包括父母的上一代。在與下一代失去聯繫時,孤立的中年人開始尋找上一代的聯繫,這大概也是呂大樂《四代香港人》的情懷。
香港人是很有趣的矛盾動物。他們未必有興趣自己去追尋發掘字義的源流,但字典(和地圖)作為工具書卻是香港歷年暢銷書;也許香港人是把知識或者權威當成工具,卻未必將之與信仰或思想連繫起來。古典語言知識,固然有穩定保險的權力與市場,但卻失去了與生活的連繫——擬人化地想,權威實在非常孤獨。張大春說有段時間他一意要在古詩裡用那些連自己都忘了的字,不是為賣弄,而是覺得一旦不用,那些字就死亡。而他又用想像力讓那些知識活過來:觔斗雲或《說文解字》,古典不是死去的經籍,而是刺激的想像空間。
九十年代在大學裡人人讀張大春的「大頭春三部曲」,為《大頭春的生活週記》裡那些繞過和調侃權威的手段發笑,為《我妹妹》的頑強和《野孩子》的悲情低迴傷心,張大春一度是反叛青年頭領。呂大樂說戰後嬰兒成長時享有了許多自由,卻不給予空間下一代;張大春也在抵拒同樣的保險家長觀吧。雖然《認得幾個字》裡面的中產階級生活照有點陌生,但我真希望世上家長都看看這書。
認得幾個字的评论




現在香港小孩子從幼稚園就開始競爭,最近有升中一面試班之開設,務求訓練孩子平安通過面試。面試是一關,此外孩子亦要從小學習大量技藝,鋼琴芭蕾數獨珠算豎琴非洲鼓等等千奇百怪,都為了一紙證書。以前亦曾為一中產階級家庭補習,三名女兒人如輪轉不斷學這學那,在家時間甚少。雖然羨慕這些孩子可學到許多我不懂的技藝,但我同時也懷疑過早開始的「履歷建設」(profile building)工程,會減少家庭樂敘時間,反而令「家庭教育」這種傳統的建制外教育無暇進行。欠缺完整的家庭教育,父母與子女之間缺乏溝通,大量的親子書籍與講座,反證了代溝的巨大。
父母未必有專業證書,但應該總有一些東西要傳遞給孩子吧?上至書法音樂、下至煎蛋修水喉;父母自己的人生歷史和世界觀,更要好好傳遞。台灣的著名小說家、讀書人張大春,就不想子女與文字、中國傳統知識隔絕,千方百計想把他的古籍知識(張氏碩士論文研究漢代經籍),及作為小說家的想像力傳遞給一雙子女。嘩,莫說台灣教育近年有「去中國化」的傾向,在影象世代裡要傳遞文字,就已夠叫人頭大。而張大春這麼聰明的人,總有他的辦法。張氏近著《認得幾個字》,就是他變盡魔術要讓孩子寫字、識字的鬥法過程,50個字的故事,溫馨、慧黠又令人捧腹。說到底,家庭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教育,亦不過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故事,共同經歷
在一般印象裡,古代經籍、語文知識,幾乎是全然從由權威說了算。歷年正音正字節目,風格容或不同,但總要有權威人士出來,敲定哪個讀音/字義/寫法才是「正確」的。老實說,筆者自己唸中文系出身,知道考證其實存在可議之處;況且,對待語言,到底應持溯本正源堅持古義的態度,還是視之為一種流動狀態以現世情況為出發點,實在是信仰上的差別。
在語言方面,張大春幾乎可說是他說什麼別人都信的權威大家。書一開始,張氏就從自己私藏的數千條題庫裡(私列題庫真是愛戀的程度),抽列十條選擇題要讀者回答——這是權威的姿態吧?但張氏馬上承認,題庫裡的問題答案他自己也時時忘卻,題庫的意義其實是考自己、迫自己重溫。而他也絕不給予短短答案了事,每個答案毋寧都是一個故事——這像是邀請讀者(也包括教育對像即子女)與作者同時一起回溯時光荏苒,重新經驗一次,說者與受者之間才能建立共同感和親厚的關係。
權威難免孤獨 錯誤才是歷史
像「谷駒之嘆」這個成語,書裡引出原典《詩經.小雅.白駒》解說正義,但更鮮明的是張氏先父:張老先生每唸〈白駒〉都拊掌大笑,原來他小時頑皮逃學,塾裡的老先生就一邊抽以藤條、一邊改了這首〈白駒〉來耍他(像我們改流行歌詞來耍同學)。張大春一直記住父親的笑、一直錯解〈白駒〉直至大學,但父親童年時頑皮的樣子,就靠誤解和想像留在他心裡。換言之,張大春要說的是,錯誤和經歷乃是情感和生活歷史,沒有錯誤和經歷,知識權威就孤單不立。父母擁有權威,但要真正令兩代之間溝通融合,更重要的毋寧是容納錯誤,從中建立獨特的個人。
和許多港人一樣,張大春小時大概只有服從父親的份兒;也和香港人一樣,張氏看自己兒女是脾氣夠大、性情古怪。循循善誘、如捕獸的耐心,孩子評曰「你就是窮緊張。」張氏將自己的無奈寫得詼諧;而張老先生持一盞酒看大春寫功課那種既嚴格又隨心的教育態度,神態真是叫人神往。父母也是兒女,家庭教育與溝通其實也應包括父母的上一代。在與下一代失去聯繫時,孤立的中年人開始尋找上一代的聯繫,這大概也是呂大樂《四代香港人》的情懷。
香港人是很有趣的矛盾動物。他們未必有興趣自己去追尋發掘字義的源流,但字典(和地圖)作為工具書卻是香港歷年暢銷書;也許香港人是把知識或者權威當成工具,卻未必將之與信仰或思想連繫起來。古典語言知識,固然有穩定保險的權力與市場,但卻失去了與生活的連繫——擬人化地想,權威實在非常孤獨。張大春說有段時間他一意要在古詩裡用那些連自己都忘了的字,不是為賣弄,而是覺得一旦不用,那些字就死亡。而他又用想像力讓那些知識活過來:觔斗雲或《說文解字》,古典不是死去的經籍,而是刺激的想像空間。
九十年代在大學裡人人讀張大春的「大頭春三部曲」,為《大頭春的生活週記》裡那些繞過和調侃權威的手段發笑,為《我妹妹》的頑強和《野孩子》的悲情低迴傷心,張大春一度是反叛青年頭領。呂大樂說戰後嬰兒成長時享有了許多自由,卻不給予空間下一代;張大春也在抵拒同樣的保險家長觀吧。雖然《認得幾個字》裡面的中產階級生活照有點陌生,但我真希望世上家長都看看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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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9 17:31:35 周眠
古典不是死去的經籍,而是刺激的想像空間。2008-02-09 23:00:13 随无涯
好文,文中所述种种,在大陆又何尝不是如此。张大春为正字而讲童年故事,也算苦心孤诣了。
为让广大大陆读者看着不累,特斗胆将贵文转为简体如下,如楼主觉得不妥,可将此篇评论删去无妨:
现在香港小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竞争,最近有升中一面试班之开设,务求训练孩子平安通过面试。面试是一关,此外孩子亦要从小学习大量技艺,钢琴芭蕾数独珠算竖琴非洲鼓等等千奇百怪,都为了一纸证书。以前亦曾为一中产阶级家庭补习,三名女儿人如轮转不断学这学那,在家时间甚少。虽然羡慕这些孩子可学到许多我不懂的技艺,但我同时也怀疑过早开始的「履历建设」(profile building)工程,会减少家庭乐叙时间,反而令「家庭教育」这种传统的建制外教育无暇进行。欠缺完整的家庭教育,父母与子女之间缺乏沟通,大量的亲子书籍与讲座,反证了代沟的巨大。
父母未必有专业证书,但应该总有一些东西要传递给孩子吧?上至书法音乐、下至煎蛋修水喉;父母自己的人生历史和世界观,更要好好传递。台湾的著名小说家、读书人张大春,就不想子女与文字、中国传统知识隔绝,千方百计想把他的古籍知识(张氏硕士论文研究汉代经籍),及作为小说家的想象力传递给一双子女。哗,莫说台湾教育近年有「去中国化」的倾向,在影象世代里要传递文字,就已够叫人头大。而张大春这么聪明的人,总有他的办法。张氏近着《认得几个字》,就是他变尽魔术要让孩子写字、识字的斗法过程,50个字的故事,温馨、慧黠又令人捧腹。说到底,家庭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教育,亦不过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故事,共同经历
在一般印象里,古代经籍、语文知识,几乎是全然从由权威说了算。历年正音正字节目,风格容或不同,但总要有权威人士出来,敲定哪个读音/字义/写法才是「正确」的。老实说,笔者自己念中文系出身,知道考证其实存在可议之处;况且,对待语言,到底应持溯本正源坚持古义的态度,还是视之为一种流动状态以现世情况为出发点,实在是信仰上的差别。
在语言方面,张大春几乎可说是他说什么别人都信的权威大家。书一开始,张氏就从自己私藏的数千条题库里(私列题库真是爱恋的程度),抽列十条选择题要读者回答——这是权威的姿态吧?但张氏马上承认,题库里的问题答案他自己也时时忘却,题库的意义其实是考自己、迫自己重温。而他也绝不给予短短答案了事,每个答案毋宁都是一个故事——这像是邀请读者(也包括教育对像即子女)与作者同时一起回溯时光荏苒,重新经验一次,说者与受者之间才能建立共同感和亲厚的关系。
权威难免孤独 错误才是历史
像「谷驹之叹」这个成语,书里引出原典《诗经.小雅.白驹》解说正义,但更鲜明的是张氏先父:张老先生每念〈白驹〉都拊掌大笑,原来他小时顽皮逃学,塾里的老先生就一边抽以藤条、一边改了这首〈白驹〉来耍他(像我们改流行歌词来耍同学)。张大春一直记住父亲的笑、一直错解〈白驹〉直至大学,但父亲童年时顽皮的样子,就靠误解和想象留在他心里。换言之,张大春要说的是,错误和经历乃是情感和生活历史,没有错误和经历,知识权威就孤单不立。父母拥有权威,但要真正令两代之间沟通融合,更重要的毋宁是容纳错误,从中建立独特的个人。
和许多港人一样,张大春小时大概只有服从父亲的份儿;也和香港人一样,张氏看自己儿女是脾气够大、性情古怪。循循善诱、如捕兽的耐心,孩子评曰「你就是穷紧张。」张氏将自己的无奈写得诙谐;而张老先生持一盏酒看大春写功课那种既严格又随心的教育态度,神态真是叫人神往。父母也是儿女,家庭教育与沟通其实也应包括父母的上一代。在与下一代失去联系时,孤立的中年人开始寻找上一代的联系,这大概也是吕大乐《四代香港人》的情怀。
香港人是很有趣的矛盾动物。他们未必有兴趣自己去追寻发掘字义的源流,但字典(和地图)作为工具书却是香港历年畅销书;也许香港人是把知识或者权威当成工具,却未必将之与信仰或思想连系起来。古典语言知识,固然有稳定保险的权力与市场,但却失去了与生活的连系——拟人化地想,权威实在非常孤独。张大春说有段时间他一意要在古诗里用那些连自己都忘了的字,不是为卖弄,而是觉得一旦不用,那些字就死亡。而他又用想象力让那些知识活过来:觔斗云或《说文解字》,古典不是死去的经籍,而是刺激的想象空间。
九十年代在大学里人人读张大春的「大头春三部曲」,为《大头春的生活周记》里那些绕过和调侃权威的手段发笑,为《我妹妹》的顽强和《野孩子》的悲情低回伤心,张大春一度是反叛青年头领。吕大乐说战后婴儿成长时享有了许多自由,却不给予空间下一代;张大春也在抵拒同样的保险家长观吧。虽然《认得几个字》里面的中产阶级生活照有点陌生,但我真希望世上家长都看看这书。
2008-02-10 02:50:24 已注销
楼上真贴心。2008-02-10 04:35:24 緩慢
2樓人真好原來是為廣大讀者來著﹐非常感謝
我也想過簡體繁體的問題,但覺得一篇文post兩次很累,所以還是只貼繁體。
謝謝貼心讀者。
2008-09-16 19:55:25 Echo(五月花)
要坚持看繁体字,传承中国文化,呵呵>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