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31 16:17:06
来自: 小龙
叔本华人生哲学的评论



小说家马原有一本书叫《阅读大师》,内容大体是有关小说的阅读与创作,是根据他在同济大学的文学讲座稿整理而成。这本书我在五年前就已经买了,直到最近在家才有闲情心思翻阅。马原在这本书的开篇有关海明威的章节中谈到那个古老俗套却又经典永恒的形而上学问题:人为什么而活?他将人活着的本质归结于权力和性,认为人类一切之事业的最终目的便在于此,而现代社会所风行的那些乱花迷眼的各种价值论,不过是对这一本质的虚化与误导,并据此推及海明威笔下塑造出的人物们的状态正是对这一本质的最直观呈现。
海明威的创作动机是否真如马原所言我不得而知,这番话却让我想到了早些年读过的另一个小说,那小说中有一句话至今印象深刻:人活着无非两件事,吃什么样的饭,做什么样的爱。
马原和那小说作者在小说中所表述的一套价值,通常被称做“物质享乐主义”。虽然一直不乏道德主义者们的严词批判与抨击,可惜在这个物质泛滥精神贫血的时代,这样的批判往往流于空泛,无论是在逻辑上还是经验上,都很难有足够的说服力劝服天性自利的人们弃利就道。自甘淡泊安贫乐道而笃守精神贞节的烈夫烈妇们已是飞鸿雪泥一迹难寻,而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欺世盗名之辈倒是层出不穷。这种功利主义的价值取向早已为世人们当作各各心领神会却又秘而不宣的处世真言,而马原们不过比大多数人更诚实一些而已,充当了那个揭穿骗局的孩子:可是他什么都没穿呀!——而这正是我们这个身披着“现代文明”的皇帝新衣的虚无时代之思想真相。深谙流氓美学的各路精神泼皮们蜂涌而起,蚁聚于“精神自由”“个性解放”的大旗之下,挥舞着解构利刃,以摧枯拉朽之势围歼着传统思想谱系中的精神权贵们并消解着一切的价值与意义。
这些日子同期在读的另一本书叫《叔本华人生哲学》。与享乐主义者们的论调针锋相对的是,在书的开章,叔本华试图从形而下的经验主义角度说服人们相信,是智识而非其它因素更能帮助人类获得精神愉悦与心灵快乐的最大幸福——而追求幸福正是人类存在的最高目标。这与西方文化传统中多数思想家们在他们的学说里流露出来的唯智论倾向是一致的。叔本华将影响着我们幸福的因素大致分为三类:人是什么(智识人格)、人有什么(物质财富)、以及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是什么(名声荣誉);并认为,正是第一类因素从根本上影响着我们心灵的幸福程度,而后两类在对人类幸福的作用力中,则因为它们的媒介性地位而有着不可逾越的客观局限性。“我们所处的世界如何,主要在我们以什么方式来看我们所处的世界。”“心性不高的人幸福和快乐的唯一源泉是他的感觉嗜好,充其量过一种舒适的家庭生活,与低级的伴侣在一起俗不可耐的消磨时光……然而世俗的快乐,剧场、游览、娱乐并不能使愚人免掉烦恼。一个良好、温和和优雅的人,就是在贫乏的环境中也能怡然自得,而一个贪婪、充满嫉妒和怨恨的人,即使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他的生命也是悲惨的……”。
然而在此却有一个问题:如果智识及其一切之精神衍生物与物质一样,只是人类在索求自身幸福过程中的工具,那么它的那种在感官享乐面前根深蒂固的、近乎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又是从何而来呢?用一个或许不是十分恰当的比喻,正如一把汤匙却蛮横地指责筷子的愚拙与低能——性能或有高低之别,本质岂有贵贱之分?
正如叔本华所认定,智识是纯粹主体性的因素,“各人都活在他自己的心灵世界中。一个人能直接体悟的,也就是他自己的观念、感受和意欲……”。以此推溯,或许我们还应该问:我们又是如何确凿认定,一个凡夫以他自身独特的心性人格而从一项最粗陋的感官嗜好中所获取到的快乐,就一定要比“一个天才沉浸于他自己的思想遐思中”时所获得的幸福远要来得逊色呢?这个可将各人主观感受进行客观量化的度量标准,又有谁有资格和能力予以制定?
这或许是一个庄子式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诡辩陷阱,然而高洁雅致、一度崇信唯智论的康德,不也最终认为其思想如不能惠及于世人则分文不值吗?所谓“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至少,就我个人经验而言,思想(智识)所带给我的精神苦闷与躁动,常常远甚于我从中汲取到的快乐。我毫不怀疑,持此论感的人非仅止于我一人,否则偷吃了智慧之果的亚当与夏娃也不会因为此一举动而被驱逐出伊甸园的一方乐土,来到人间赎救他们的原罪——在至善的上帝眼里,智识对于人类的意义或许更像是一种受难,而非恩赐。就如菲茨杰拉德感慨:“第一个发明知觉的人是犯了滔天大罪啊!”连叔本华自己亦承认,心性优秀的人通常是敏感的人,而过度的敏感又将导致精神的不平衡。“所有在哲学、政治、诗或艺术上有杰出成就的人士都具备忧郁的气质”(亚里士多德)。而叔本华自己,不也在那“智慧之果”的诱惑下最终跌入“人生即痛苦”的悲观主义陷阱难以自拔吗?
鄙薄世俗的叔本华最终溯着他的哲学逻辑走向了禁欲主义的境地,却又在自身的哲学实践上充当了一个不怎么光彩的背叛者。而于现代文明烛照下的人类则以娱乐至死的末世精神义无返顾地替世俗加冕,感官于声色犬马中载歌载舞纵情欢娱,灵魂却被放逐于那苦楚的精神荒原,飘泊颠沛流离失所。近世的思想先驱们为此以一种受难者的姿态前赴后继苦苦追问:如果人类必须接受在自身灵魂的审判台上上帝缺席这一事实,那么我们又是否可能在虚无主义的茫茫荒原中寻觅到另外一条精神突围之道?——然而至少现今看来,思想流浪们所苦苦寻觅的那一方精神家园,即或存在,却仍是烟波深处的桃源难寻。
叔本华人生哲学的评论




小说家马原有一本书叫《阅读大师》,内容大体是有关小说的阅读与创作,是根据他在同济大学的文学讲座稿整理而成。这本书我在五年前就已经买了,直到最近在家才有闲情心思翻阅。马原在这本书的开篇有关海明威的章节中谈到那个古老俗套却又经典永恒的形而上学问题:人为什么而活?他将人活着的本质归结于权力和性,认为人类一切之事业的最终目的便在于此,而现代社会所风行的那些乱花迷眼的各种价值论,不过是对这一本质的虚化与误导,并据此推及海明威笔下塑造出的人物们的状态正是对这一本质的最直观呈现。
海明威的创作动机是否真如马原所言我不得而知,这番话却让我想到了早些年读过的另一个小说,那小说中有一句话至今印象深刻:人活着无非两件事,吃什么样的饭,做什么样的爱。
马原和那小说作者在小说中所表述的一套价值,通常被称做“物质享乐主义”。虽然一直不乏道德主义者们的严词批判与抨击,可惜在这个物质泛滥精神贫血的时代,这样的批判往往流于空泛,无论是在逻辑上还是经验上,都很难有足够的说服力劝服天性自利的人们弃利就道。自甘淡泊安贫乐道而笃守精神贞节的烈夫烈妇们已是飞鸿雪泥一迹难寻,而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欺世盗名之辈倒是层出不穷。这种功利主义的价值取向早已为世人们当作各各心领神会却又秘而不宣的处世真言,而马原们不过比大多数人更诚实一些而已,充当了那个揭穿骗局的孩子:可是他什么都没穿呀!——而这正是我们这个身披着“现代文明”的皇帝新衣的虚无时代之思想真相。深谙流氓美学的各路精神泼皮们蜂涌而起,蚁聚于“精神自由”“个性解放”的大旗之下,挥舞着解构利刃,以摧枯拉朽之势围歼着传统思想谱系中的精神权贵们并消解着一切的价值与意义。
这些日子同期在读的另一本书叫《叔本华人生哲学》。与享乐主义者们的论调针锋相对的是,在书的开章,叔本华试图从形而下的经验主义角度说服人们相信,是智识而非其它因素更能帮助人类获得精神愉悦与心灵快乐的最大幸福——而追求幸福正是人类存在的最高目标。这与西方文化传统中多数思想家们在他们的学说里流露出来的唯智论倾向是一致的。叔本华将影响着我们幸福的因素大致分为三类:人是什么(智识人格)、人有什么(物质财富)、以及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是什么(名声荣誉);并认为,正是第一类因素从根本上影响着我们心灵的幸福程度,而后两类在对人类幸福的作用力中,则因为它们的媒介性地位而有着不可逾越的客观局限性。“我们所处的世界如何,主要在我们以什么方式来看我们所处的世界。”“心性不高的人幸福和快乐的唯一源泉是他的感觉嗜好,充其量过一种舒适的家庭生活,与低级的伴侣在一起俗不可耐的消磨时光……然而世俗的快乐,剧场、游览、娱乐并不能使愚人免掉烦恼。一个良好、温和和优雅的人,就是在贫乏的环境中也能怡然自得,而一个贪婪、充满嫉妒和怨恨的人,即使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他的生命也是悲惨的……”。
然而在此却有一个问题:如果智识及其一切之精神衍生物与物质一样,只是人类在索求自身幸福过程中的工具,那么它的那种在感官享乐面前根深蒂固的、近乎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又是从何而来呢?用一个或许不是十分恰当的比喻,正如一把汤匙却蛮横地指责筷子的愚拙与低能——性能或有高低之别,本质岂有贵贱之分?
正如叔本华所认定,智识是纯粹主体性的因素,“各人都活在他自己的心灵世界中。一个人能直接体悟的,也就是他自己的观念、感受和意欲……”。以此推溯,或许我们还应该问:我们又是如何确凿认定,一个凡夫以他自身独特的心性人格而从一项最粗陋的感官嗜好中所获取到的快乐,就一定要比“一个天才沉浸于他自己的思想遐思中”时所获得的幸福远要来得逊色呢?这个可将各人主观感受进行客观量化的度量标准,又有谁有资格和能力予以制定?
这或许是一个庄子式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诡辩陷阱,然而高洁雅致、一度崇信唯智论的康德,不也最终认为其思想如不能惠及于世人则分文不值吗?所谓“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至少,就我个人经验而言,思想(智识)所带给我的精神苦闷与躁动,常常远甚于我从中汲取到的快乐。我毫不怀疑,持此论感的人非仅止于我一人,否则偷吃了智慧之果的亚当与夏娃也不会因为此一举动而被驱逐出伊甸园的一方乐土,来到人间赎救他们的原罪——在至善的上帝眼里,智识对于人类的意义或许更像是一种受难,而非恩赐。就如菲茨杰拉德感慨:“第一个发明知觉的人是犯了滔天大罪啊!”连叔本华自己亦承认,心性优秀的人通常是敏感的人,而过度的敏感又将导致精神的不平衡。“所有在哲学、政治、诗或艺术上有杰出成就的人士都具备忧郁的气质”(亚里士多德)。而叔本华自己,不也在那“智慧之果”的诱惑下最终跌入“人生即痛苦”的悲观主义陷阱难以自拔吗?
鄙薄世俗的叔本华最终溯着他的哲学逻辑走向了禁欲主义的境地,却又在自身的哲学实践上充当了一个不怎么光彩的背叛者。而于现代文明烛照下的人类则以娱乐至死的末世精神义无返顾地替世俗加冕,感官于声色犬马中载歌载舞纵情欢娱,灵魂却被放逐于那苦楚的精神荒原,飘泊颠沛流离失所。近世的思想先驱们为此以一种受难者的姿态前赴后继苦苦追问:如果人类必须接受在自身灵魂的审判台上上帝缺席这一事实,那么我们又是否可能在虚无主义的茫茫荒原中寻觅到另外一条精神突围之道?——然而至少现今看来,思想流浪们所苦苦寻觅的那一方精神家园,即或存在,却仍是烟波深处的桃源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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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4 03:38:53 隐
叔本华将影响着我们幸福的因素大致分为三类:人是什么(智识人格)、人有什么(物质财富)、以及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是什么(名声荣誉);并认为,正是第一类因素从根本上影响着我们心灵的幸福程度,而后两类在对人类幸福的作用力中,则因为它们的媒介性地位而有着不可逾越的客观局限性。“我们所处的世界如何,主要在我们以什么方式来看我们所处的世界。”他就是这段话写得好。
[鄙薄世俗的叔本华最终溯着他的哲学逻辑走向了禁欲主义的境地,却又在自身的哲学实践上充当了一个不怎么光彩的背叛者。]
是的,他的为人跟他写的文是不一致的。可以说是相反的。真怪异。
2008-10-05 11:43:11 彼得.潘
挺喜欢小龙的文章,羡慕其中的敏感与独到...从有所感悟到萃取、提炼不是一个容易的超越。(起码对于我来说)
但是,在探讨本质、起源等尖锐的话题的同时,是否也不可避免的为自己添上那么几道伤疤...在细腻感受生活纹理的同时,又会磨损皮肤几处...
人活着太累了...不求御风而行,但求随风而去...
2009-01-12 12:48:11 荒城月
从我个人的经验看,西哲的逻辑基础上建立的理性"智识",不如以相信自己的内心来得方便.我们的这颗心,如此矛盾,如此敏感,却也有自我救渎的可能,简单说,它就是"良心""良能"---叔本华认为是智识而非其它因素更能帮助人类获得精神愉悦与心灵快乐的最大幸福,王船山也在内省的角度(非逻辑)证实了这一点.总之,我们不好轻易否定人没有良心,人生不需要良心,当我们相信这一点,我们就会好过一点.叔本华的人生为何会和他自己的学说相矛盾,也正在于西方哲学太相信所谓的逻辑,而认为内省是低级的智慧.
2009-01-12 16:15:21 荒城月
从我个人的经验看,西哲的逻辑基础上建立的理性"智识",不如以相信自己的内心来得方便.我们的这颗心,如此矛盾,如此敏感,却也有自我救渎的可能,简单说,它就是"良心""良能"---叔本华认为是智识而非其它因素更能帮助人类获得精神愉悦与心灵快乐的最大幸福,王船山也在内省的角度(非逻辑)证实了这一点.总之,我们不好轻易否定人没有良心,人生不需要良心,当我们相信这一点,我们就会好过一点.叔本华的人生为何会和他自己的学说相矛盾,也正在于西方哲学太相信所谓的逻辑,而认为内省是低级的智慧.
2009-03-09 18:37:42 ldcyqb
“就我个人经验而言,思想(智识)所带给我的精神苦闷与躁动,常常远甚于我从中汲取到的快乐”卢梭也说过类似的话——“或许我的思想相当深邃,但却没几个是带着乐趣的,基本上都是违我心愿或迫不得已而为之的。我喜欢幻想,它使我心情愉快,忘掉痛苦;思考使我疲惫,徒增烦恼,不堪重负。对我而言思考总是一件艰辛而无聊的事情。”但是想一想他为作品所受的迫害就不难理解了。他在那个时代找不到一个知己。他把为自己平反的希望寄托在后世较为出色的一代人上。如果真有那个理想的环境,他能够“安全”地思考甚至找到了一个与他类似的人的话,他一定会感受到思考的乐趣的。
就是说当你的思想与社会流行观点发生冲突的时候,当你感到孤立无援的时候,就破坏了沉思的欢乐。
显然疑惑是痛苦的,但是伴随着一种确信无疑的认知而来的喜跃却是无与伦比的,这更多的来自于一种自信。一个人由于社会的不尽如人意而遁世,如果不是知道历史上有许多高贵的灵魂与自己遭遇了相似的命运的话,他会如何不满于命运的不公啊。他会为了证明别人的错误浪费许多精力,殊不知只要专注于自己认为高尚的事物就足够了。纠缠于别人的善恶之中会使他失去自我,进而他的力量再也发挥不到极致了。而且那不由分说便塞进你头脑的偏见更会阻止你发现真理。唉,不幸哪,如果你不及时清除它们,它们会损害你的一生。
至于愚人和智者谁更幸福,也许可以转化为另一个问题:动物和人谁更幸福?就拿猫来说吧,那些流浪的、用垃圾裹腹、在车轮下取暖的猫难道会比在家庭中不愁饱暖的猫更幸福吗,因为猫没有精神的需要,只要肉体得到满足它便幸福,你也不用指望它因此更能致力于知识的研究。但是人是不同的动物,这种不同才产生了文明——人类骄傲的资本。如果愚人像动物一样生活,他体内那人的特性不会起而责备他吗。如果要人满足于他的愚昧无知,必须首先消灭他的自尊。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2009-03-09 19:12:30 ldcyqb
让愚人建立起一套自我麻醉的体系是不难的,在有限的范围内,在有限的运用方式中它不会被驳倒,它会使你固步自封,即使面对新的刺激你也会用那一成不变的方式应对,总之,一切都不会威胁到你赖以存在的体系。你会不顾一切地维护它。可悲的人啊,从真理逃开吧,不要让它灼痛了你。这就是查拉斯图拉所说的“最后的人”——“‘我们发现了幸福。’——最后的人说,而眼睛一开一闭着。”
2009-11-08 09:59:21 平静如水
我认为这篇哲学评论太哲学了,这也是一种不好的习惯,如果你通过智识感觉的是痛苦,那么你最好思索一下痛苦的来源是什么,是智识还是其他的情绪引起的,换句话说,如果能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评价,会一切豁然开朗>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