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里的一根芦苇

2008-01-27 21:29:34 　　来自: 暂停 (广州)

活着，为了什么？的评论   

　　美国《时代》周刊07年曾刊发《特蕾莎修女的信仰危机》，引用首次披露的特蕾莎修女写给友人的信，这批信件被兰登书屋以《特蕾莎修女：为我带来光明》为题出版，呈现了特蕾莎修女的内心在信仰上多年经历的精神苦炼，正如她接受诺贝尔和平奖时的讲演所说，“爱是实实在在的，是痛苦的”。
　　很多人以为上帝一定格外垂青她，给她召唤，用她做工，但这些信让人们看到信仰绝非易举，而是时常要面对怀疑与空虚——“这么多年，我已经尝试去爱上黑暗，因为我相信，这只是耶稣所处黑暗和痛苦世界里一个很小的部分。……我将继续我一个人的‘黑暗’。现在我将缺席天堂，以去点亮现实中的黑暗。”——为“神就是爱”做出例证。
　　特蕾莎嬷嬷被称为“贫民窟里的圣人”。而以马内利修女说：“没有人是受召去模仿其他人的——尤其不是要去做另一位“圣方济各”或“特蕾莎修女！”因为，“每个人都必须根据自己的志向来实现他个人的解放。唯有从他身上激发出属于他自己的特质，他才能达到人的精神高度”。
　　以马内利是谁？在法国权威民调机构的调查中，最受法国人喜爱的女性不是苏菲•玛索，也不是朱莉叶特•比诺什，而是她！她就此写道：“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当中，我遇到一件可怕的事，我成了媒体的焦点。……我现在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再加上过去无数次的挫败经验，我深知这一切不过是虚荣，是徒劳而空虚的……当我来到正义之神的面前时，他绝对不会问我在民意调查中排第几名！”
　　出生于1908年的她，被称为“穷人的守护天使”，今年正值百岁高龄。1971年，63岁的她离开任教的大学，以开罗的贫民窟为家，和穷人们同吃同住在旧桶罐搭建、没水没电的棚屋里，专心协助他们，直到85岁被上级强迫“退休”返回法国的养老院。她负责的“以马内利修女之友协会”，正在20多个国家开展救助与建设工作。
　　“以马内利”本意是“神与我们同在”。青年时的以马内利为解决心中的疑问，广泛研读各家宗教，“我多么了解那些抱持怀疑态度、拒绝相信、徒劳寻找的人啊！他们就像我自己的一部分”，这段经历帮助她“成为更具普世精神的修女”。虽信仰天主教，但以马内利嬷嬷同样推崇伊斯兰教、佛教、犹太教等所强调的人性及互爱精神。在她眼中，宗教“全然在人性中，在日常生活中，在具体的团结互助中获得实践。反之，宗教将仅是一种幻觉而已”。
　　与特蕾莎同样走进穷人的以马内利，性格却刚烈活泼，不失幽默。80岁时还忘情地和贫民窟的孩子们一起跳进海里游泳；在飞机上遇见一群到东南亚嫖妓的欧洲观光客，“当时我能找到一颗炸弹的话，我绝对会像从事自杀攻击的恐怖分子一样，炸掉这架飞机”！当埃及政府的承诺没有兑现，她急冲冲跑到瑞士募款，公开放话说若筹不到足够费用让开罗贫民窟的诊所如期完工，她就带头去抢银行。
　　她直接找到法国国防部长头上，让其停止军火外销（法国是世界第3大军火销售国），部长答道：“无论如何，就算法国停止武器生产，其他国家也会立刻加入发展这项工业……如果我把军火工厂关了，马上就有十多万人失业，国库也会减少一大笔收入……”，“这么说来，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看着人死掉，甚至是无辜的小孩？”
　　政治家的用词甚至语气都是相似的，善良的人们似乎对于造成贫困的复杂因素天真懵懂。事实上，以马内利嬷嬷很清楚，“根源在政治层面，牵涉到国家内部以及国际间的社会和经济制度”，“甘地穷尽一生为拯救印度本土的织布业免受英国进口布料的威胁而奋斗，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英国布料其实都是用印度生产的棉花所制成”。为此，她勇于批评并勇于介入。人们忠告她，“修女啊，做善事就好，别搞政治”！她的回答是，“我并非在搞一般概念里的政治，我试图唤起人们的意识和良知”。
　　伟大的心灵也是相似的，同样谦卑，同样洞察人性。以马内利嬷嬷并不因为人性之恶而变得对人对己苛严无趣，“想要消除我生命里坏的一面，等于是要毁灭我自己。接受我生命里的根本矛盾，就是将阻碍我轻盈雍容前进的苦涩给化解掉，就是带着幽默感看我自己”。
　　以马内利嬷嬷不断提醒自己，“正由于我们认为是在做好事……更容易毫无限度地任凭我们的强势直觉和意愿愈演愈烈……自以为是‘超人’……落入天使主义的梦幻之中”。在数十年的经验中她体悟到，“穷人最需要的，并不是为他设想，而是和他一起设想，尝试去了解他”。由此可以反思出，政府扶贫效果不佳的一个重要原因：穷人需要的是朋友式的尊重，而不是党啊亲爱的妈妈的关怀，这也是值得越来越活跃的中国NGO分子们吸取的忠告。
　　天使主义，是她阅读帕斯卡尔《思想录》的收获，这本“如果整个法国文学只能让我选择一部书留下，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思想录》”的书中写道，“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禽兽，但不幸的是，想成为天使的人往往变成了禽兽”。
　　帕斯卡尔认为，人不可能通过理性证明上帝的存在，但可以通过理性选择上帝的存在。作为计算机的发明人、大气压力的证明者、概率论的奠基人，帕斯卡尔提出了著名的赌博论证：上帝要么存在，要么不，人不能不作选择，人必须下赌注。赌上帝存在时，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信奉上帝的人会获全胜，有无限的收益，获得幸福；如上帝不存在，也没什么损失。
　　信仰真的是理智在进行的与财务报表分析类似的算计吗？哈哈，我倒品出一点冷幽默的味道。以马内利修女的阅读心得是：“这个赌注是一个合乎理性的赌注，但却不是理智的结果。……信心超乎理智之上。”细思之，奥妙尽在其中。帕思卡尔说过，“最符合理智的，莫过于对理智的否认”。这完全解释了，为什么即使我们看到信仰的种种益处，却依然做不到去信。
　　“只有当我们把生命的重犁挂在一颗星星上时，犁才会飞上天，同时把我们从虚无中拉出来。”多美的一句话啊，就像林语堂在《信仰之路》里感慨的那样，只有法国人才说得出来的话。林语堂也格外推崇帕思卡尔，经常把帕思卡尔与庄子并讲互证。
　　庄子对理性局限的认识是这样表述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己！”帕思卡尔对此同样敏感：“人是不成比例的……他既看不到他从中而出的那个虚无，也看不到他深陷其中那个无限……人处在不明白事物的原则也不明白事物的归宿的永恒绝望之中”，连说话风格都有着天才般的相似。修女惊讶帕思卡尔在三百年前就感受到宇宙之大与原子之小，如果她能遇上林雨堂，林先生一定会告诉她，千年之前庄子用“至大无外，至小无内”表达过相同的感受。
　　面对虚无，庄子选择了“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乡”，以强大的智力体认人与自然的同一，只有主体无比强大才有可能“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这其中正有道儒相通之门，即，他们都需要一个圣人）。这一过程培养了对自然的审美，也吸入了自然世界的无情，所谓“太上忘情”。这是林语堂所未提及的庄子与帕思卡尔或者说道家与天主教的不同。而对于死亡的态度，在妻子的葬礼上鼓盆而歌的庄子多么潇洒。以前我一直好奇这是真的吗，人真的可以做到吗，我能否做到呢？呵呵，现在答案揭晓了，我终于拥有一次机会可以笃定地回答这个问题：我做不到。我倾向于认为，那是庄子前辈的一件行为艺术作品。
　　15岁的玛德莲坐在自家窗前，秋夜风来，少女读到“人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柔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维的芦苇”，从此开始认识人性的尊严与局限。81年之后，少女已成嬷嬷，2004年，法国弗拉马里翁出版社出版了她的，《活着，为了什么？》，是她多年来与帕斯卡尔心灵对话的记录。
　　汉译本《活着，为了什么？》，是以马内利作品的合集，另包括2002年出版的《贫穷的富裕》，华宇译，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2008年1月出版，是今年开年我遇到的第一本好书。好书的定义就是，用相似的思考奉承你的心智，以不同的部分满足你的好奇或使你提升。
　　深圳报业比百花要强，看到百花文艺出版社去年让“著名作家张悦然、安妮宝贝联合推荐”大江健三郎的力作《两百年的孩子》，又是一个冷笑话，好比一骑三轮的在街上拉住你，非要推荐你选购丰田的新款商务车。如果以马内利修女的这本书由他们出版的话，估计十有八九要在封面印上“国学大师于丹推荐，法国心灵鸡汤”的字样。不过，或许书名起得不大好，没有顾及中国读者的接受心理，有朋友仅仅因为书名叫《活着，为了什么？》就嗤之以鼻，“我可不想被人教育怎样生活”！呵呵。
　　正如我们在特蕾莎修女的传记、影片中看到的不是说教，而是见证，让我们看看这位百岁的老嬷嬷，是如何生活以及如何看待生活的吧，并思考这根芦苇，对当下中国之你我的意义。
　　另：1、书中第100页提到并引用的潘霍华牧师，即朋霍费尔，国内已出的几本书都通译为该名，而之前嬷嬷在第77页所认同的“一个隐蔽的上帝”，显然是与朋霍费尔的神学思想另一次未点明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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