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要记住我当年的样子就行了”

2008-01-26 11:59:50 　　来自: 公子羽
我与兰登书屋的评论   

　　
　　
　　公子羽
　　
　　很多东西，不是凭空得来，而是要用更多的东西去换。
　　
　　就像懂得，很多时候，需要放手，而不是紧握。
　　
　　就像懂得，很多时候，需要走远，而不是走近。
　　
　　就像懂得，原来爱情，也只是关于一寸又一寸时间的计量，关于一座又一座城市的纪念，关于一段又一段距离的差池……因此，有了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却只是太早或太晚的遇见。因而，爱情，势必要遭遇千万种可能的阻断；再曲曲折折，经过许多年许多年，再见，这样清浅的情感却只能为这故事强加一份唐突，至此，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我想到的是一部电影的画面。一幕书中的场景。一种不见。
　　
　　这样的不见。
　　
　　一幕，是电影《美人草》，一段故事，也许刚刚好发展到可以再延续的时候。
　　
　　许多年后，他来到她的城市，约好了她见面，在雨中，他抽着烟等。她穿上了好看的裙子，别了丈夫与孩子去看他，可当她和他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她的裙子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溅上泥点，她的表情突然那样寂寞，这是什么样的寂寞，已经不必再说。然后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坐回了出租车。当然，这样悄悄的来了，又走掉，他是不会知道的。
　　
　　一段，是在贝内特·瑟夫的回忆录《At Random》里。那是1910年的故事。
　　
　　他认识了一个长得娇小可爱的姑娘，他很喜欢她。他们曾一起在法国勒图盖度假，后来，那个姑娘嫁人了。三十年后，有个朋友给他打电话，让他看一档电视节目，说其中有他。他惦记着看，果然，节目中突然出现一小段他和两个姑娘坐在沙滩上的片段，但他已经想不起这段胶片从何而来，甚至不记得这个两个姑娘是谁。他只是震惊于三十年前的自己看起来是多么年轻。可这两个姑娘是谁呢？看到第三遍他才灵光突现，原来其中一个正是他带着去勒图盖的姑娘！三天后，他找到了她，给她打了电话，三十年没有说过话，可刚刚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她就已经猜到了他是谁。她说：“我料到你会打电话来”。她说，她也看了那个片子，甚至哭了。他请她吃顿午饭。她却拒绝了，她说，就让生活照旧吧，“你只要记住我当年的样子就行了”——他连哄带骗，她仍不为所动：“绝对不行，你只要记住我当时的样子”。她喃喃自语：“真希望我现在还是那样。”
　　
　　看到这样哀感顽艳的字句，我的心轻轻地颤抖，忽然想起读到《情人》的最后一章，同样的只闻其声不见其面，那是许多年后，他给她打电话。是我。她听那声音，就听出是他。他说：我仅仅想听听你的声音……后来，他不知和她再说什么了。
　　
　　只是这里的情感更加厚重吧，因为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距离也更显得微妙。不见，不是因为遗忘，而恰恰是因为念念不忘，只是因为懂得了，遗憾总要比失望更好。不见，才可以令往事不至戛然而止。年轻的记忆就留在了年轻，不再赘述，也勿需相互诉说各自此后种种幸或不幸的故事。不必彼此陌生地端倪，泪眼朦胧中追忆，甚至不得不重新再认识一遍过往的记忆，因此变得更加不堪收拾。不是心死，也不是心悸，只是看开了，就放下。一切的一切——只要存在过就好了。
　　
　　换个角度看，因为有了距离，有了不再见，所以爱也是可以保全的。满腹相思皆沉默，所有的话语、思念都因为不见而有了沉默的回味。
　　
　　也不必再怕，世如尘，发如雪。更不必识破，那一个转身的姿势，其实，是在记忆的缝隙里慢慢堆垒起的，时光的倒影。
　　
　　既然再回头已是百年身，不如就此不见。只有不见，才可以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