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哈扎尔辞典》之我要抄袭

2008-01-16 00:08:50 　　来自: 荒凉空虚是大海
哈扎尔辞典的评论   

　　　　春节的时候我很无聊，竟然一次也没有打开电视，即便打开，也是为了敷衍自封为我长了眼睛的尾巴的女儿，有一种说法，创世主看重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你的举止，所以，我竟然一次也没有打开电视。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提着一口袋烟花鞭炮，拢着羽绒服的领子扣着帽子赶到两群珠穆朗玛峰中间的那块空地的时候，我发现无数的烟花由地面到高空占据了所有可能占据的空间，它们刺破夜空，带着北风或者信鸽一样的呼啸，汇集成密集的排击炮对轰，用繁星爆破的光芒对比于浩淼无辜的夜空。它们毫无例外全部都是化学物品的燃烧，却披带了耀眼五彩的霓裳，由此显得格外妖娆，连最冷漠的心都震撼了。事实是，我发现我的烟花从品种花色喷射的高度对时间占据的长短来说，无一可以和这些正在爆炸的烟花相比美，何况小小的空地上挤满了捂着耳朵的人群，如果不想杀出一条血路来的话，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果然，一个大衣将一把几千响的鞭炮塞进了不锈钢垃圾桶，垃圾桶跳到半空中，所有的垃圾大声呻吟喊叫，雷电交加。
　　　　所有无聊的时间，如果它们能够被空闲出来的话，我都用来坐在计算机前玩一种叫做蜘蛛纸牌的游戏，具体内容详见WINDOWS的随机游戏。由于玩的时间太长，次数太多，它频繁地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并且带来了右肩酸痛的后遗症。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某个晚上，我创造了连胜五把的最高记录，由于胜利的次数太多，甚至边玩边打起了哈欠，但是转而就连输21局。现在，我蜘蛛纸牌的战况记录是这样的：程度：中级；百分比：胜：64局，负：144局，获胜比率：30%。这是关于我春节生活的最好说明：大年三十那天，我的机器刚刚被重新安装，许多旧有的记录随着过去那一年的终结而消失得杳无踪影。我发现，即便拥有再高的技艺，仍然无法抵挡发牌者的蓄意，于是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计算机，玩一把蜘蛛纸牌，以此占卜一天的祸福。为此，我学会了阅读所有最细小的暗示与偶然出现的告警，机遇遥遥无期。这些占卜无一失算，因为摆弄这些纸牌，实际上就是我一天生活的全部意义。
　　　　除此之外，在睡觉前的瞬间里，为了尽快进入睡眠，我开始阅读一本叫做《哈扎尔辞典》的关于捕梦者的书，这本书写得凌乱异常，无论从哪一页开始阅读，都可以抵达故事的中心。阅读了前十页以后，我得出结论，全书的主旨在于表达这个论点：梦是魔鬼的花园，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梦早已被梦过了。现在，它们只是和现实交换，正像钱币转手换成票据，然而世上的一切也早已都被使用过了……处在这样一个世界，更确切地说，处在一个已发展到这种阶段的世界，你已别无选择。但是读过了一半以后，我认识到，关于这个论点的阐述，只占全书的30%，和我蜘蛛纸牌的获胜几率相仿，其它的部分在说什么，我只觉得眼花缭乱，其实它们说的还是这个观点。为了更好地把握这本书的精髓，我用一根绿色铅笔将书中动人的章节和警句标出，现摘录如下：
　　　　捕梦者是一种古老的职业，从业人员必须拥有一定的天赋，就是可以自由地出入于众多的梦境当中，观看别人黑夜的真实。事实上这种能力和人后天的勤奋完全没有关系，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显示了这方面的天份，有些则在很久以后突然获得了这种本领，而捕梦水平的高低则和开始捕梦的年龄毫无关联。捕梦者最初总是广泛地进入形形色色的梦境，看到各式各样的情节，但是渐渐地，他们无一例外地被某个情节或者人物所勾引，变得无法离开，他们不顾自身的安危，频繁地在众生当中寻找受梦者，试图拼凑这一情节或者人物的完整形象，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好象动了爱情的人一样。事实上，根据古老的定律，没有一个梦中的人物或者情节是完整的，这就意味着，捕梦者一直在试图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抵达不可能的顶峰之前，他们好象受了诅咒一样，一定会死于某处，其形状惨不忍睹，所以与其说捕梦者是一种职业，不如说它是一场灾难。许多母亲在发现她们天真无邪的孩童拥有这一异秉后，宁可将他们弃之狼群，听任他们哀号着被撕成碎片，也不肯再加抚养。所以，捕梦者这一职业，根本不是人有意地选择了它，而是它选择了人。
　　　　马苏迪原来是一个卖羊的走贩，这是一种很不为人齿的职业，但是开斋节的前夕，家家都会争着请他去宰羊，并且给他预备上等的酒席，因为大家发现，他在心情好的时候杀出来的羊味道鲜美，放上一年也不会腐坏，而在情绪忧郁时杀的羊，即便才从母羊肚子里刚降生的活蹦乱跳的小羊羔，只要一沾到惨白的刀刃，也马上会流出黑色的血来，带着阵阵的臭气，骨头上爬满了苍蝇，好象已经在墓地里埋葬了整整一个冬天。
　　　　但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流失，马苏迪宰出的好羊越来越少，即便他照旧跟着人家喜笑颜开，大碗喝酒，放声地唱歌也还是宰不出好羊来。这样城里的人渐渐都失去了耐心和信任，他自己内心也常常觉得愧疚，即便有不知底细的人来延请，也一概拒绝。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有个夜晚他睡在一家大户人家屋檐下的燕子窝底下，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大河，浩浩汤汤，铺天盖地，奔腾不息，河水甜而致命，它拥有两个名字，一个意指历史，一个意指未来，它有两个流向，一个方向向西，一个向东，它们同时容纳在这一条河里。他静静地矗立在河边，聆听大河的声音，好象听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既有澎湃激昂，又有涓涓溪流，水滴石穿。他醒了以后，大河的声音总在耳边回响，以至于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只听见这条大河的咆哮。他使劲地想着它，无论吃饭睡觉。有天他在旅店里看见有把诗琴扔在一旁，就好象一个梦游者一样信步走去拣起了琴，平生第一次用手指触摸琴弦。他身不由己地试图模仿大河的涛声，琴音自他的指间汩汩流淌，旅店里的老板和客人都好象中了夺魂的咒语一样呆立在当地，目光呆滞，神情恍惚。这以后魔鬼马苏迪的名声传遍了哈扎尔地区，人们认为他弹奏的曲子只有魔鬼才弹的出来，因为常人有十个手指，而魔鬼另外还有一根尾巴。
　　　　但是马苏迪心里十分惊恐，因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大河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轻，他渐渐可以听见旁人的窃窃私语。他常常在无人的地方问自己，这一切是不是都好象前一次贩羊生涯一样，会突然弃他而去。但是紧接着他做了第二个梦，梦见漆黑一团的夜里，一个男人在和一个女人欢好，男人百般温柔地抚摸女人，激得她的灵魂在体内吱吱做响。离开的时候马苏迪听见女人喊男人的名字合罕，他还想再继续听下去，但不知道被什么狠狠扔出了梦境。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女人的坟上，一只乌鸦冲他瞪着黑色的眼睛，他的心中充斥着爱情的歌声，好象爱琴海里长满了黑色的水藻。
　　　　这样三番五次的经历以后，马苏迪认识到，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捕梦者，大河是燕子的梦，黑夜是坟里女人的梦。这发现使他惊慌，但已欲罢不能，他认识到命中注定他要在梦里寻找合罕的足迹，要知道，“通向真正的未来（须知还有虚假的未来）的唯一正确之路也就是你为之心惊胆战的路”。他频繁地出入于各种梦境，试图寻找合罕的影子，甚至把自己伪装成合罕的样子在大街上行走，凡是注目于他的人就必然曾经在梦里见过合罕的身影。他风尘仆仆，卑躬屈膝，使原本强壮的肉身一点点枯萎，这样更方便于梦境的出入。他在梦里有时能寻得一片合罕衣服的碎片，有时是手指的模样，有时是一句话语，有时候只有沉默，存在的可能是唯一的获得。与此同时，他的诗琴演奏也越来越出神入化，他在心里称合罕为魔鬼，因为合罕才是他那透明的不存在的第十一根手指。但是过多的睡眠妨碍了他的演奏，有时候他会在一首曲子的半中间溘然长睡，并往往在睡醒之后比入睡之前更为疲惫，但这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捕梦是诗琴的根本，离开了捕梦生涯，再好的诗琴也只是空无一物的冬天里的寒风。
　　　　他渐渐知道，合罕长有一撇白色的唇髭，并有透明的指甲，他提着枪骑着挂满盔甲的战马在两阵前冲杀时最为神勇，但现实里的身份不过是巴夏的一个守灵人，负责在烈日炎炎的夏季或者滴水成冰的冬天追忆春秋的痕迹。他从来不知道合罕的模样，那是一团迷雾，并且在每一次的发现中变换。这是由于合罕总是处于饥饿的状态，饥饿使他言简意赅，在使用每一个词汇或者表达每一个句子的时候，只提及单数或者双数的字，从来不同时提起，这种奇怪的简洁使合罕在时间里走得更快，无论马苏迪怎样修改自己的身型和琴声，他都可以先一步离去。但马苏迪有时又总觉得合罕会有意无意地留一些线索给他，让他不懈地寻找。
　　　　马苏迪知道自己一步步靠近了他，甚至意识到只要走进一个没有出路的黑压压的大森林就可以最终目睹合罕的真颜。经过长途旅行之后，马苏迪得以在梦中来到小径纵横交错的森林寻找合罕的身影，以达成他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个目标。他的眼睛犹如一只积满岁月皱纹的肚脐，漫长的旅途需要花去数年时光。他终于来到了森林边缘，在那儿遇见了合罕的两个手下，于是向他们问路。他们回答说他们知道合罕的所在，接着就倚靠在大树下久久地默默地打量他。最后，其中一个人开口道：笔直朝前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拐，然后再向左拐一次，就可以见到合罕。马苏迪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同时有种不同寻常的死寂拢上心头。他继续上路，在第一条小径相交处向左拐，然后又向左一次，他想，只要顺着他们指的方向走下去，找到合罕是毫不费力的。然而到了第二条小径的尽头，除了一个池塘外，只有合罕漆黑的影子还在水中久久飘荡没有被风和水波打散。那两个合罕的手下站在池塘边，面带微笑地请他原谅：
　　　　“刚才我们指错了路。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应该向右拐，然后再向右一次，合罕就在那里。但是我们得先弄清你的真实意图，我们得弄清你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还是假装不知道。现在，时间太晚了，你走不到那里去了，也就是说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他在我们给你指路的时候已经死去，就在你抵达这里的时候被掩埋，他的容颜一接触到土壤就好象一阵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马苏迪大惊失色，全身战抖不能自己。悲痛久久地笼罩了他，他意识到抵达森林时那种慌张的缘由现在终于真相大白：数年的追踪生涯，他可以捕获合罕哪怕最细微的呼吸和心跳，虽然他不曾见识过他的容貌，就在他向那两个人问路的时候，所有的声音忽然都跌入坟茔，就好象歌声逃离了诗琴。他计划好自己必输的结局，因为没有一个捕梦者曾经胜出过。在漫长的旅途中，他甚至曾经多次做过这样的设想，当他走到合罕的面前，合罕抽出宝剑从他的前胸插入，然后带着淋漓的血滴从后背刺出，他设想着自己在那一瞬间看见合罕的真容，被喜悦和痛楚双双征服。但是他没有预备好他终将无法看见他，只是步入了一个不见天日的森林。
　　　　马苏迪回到了森林的入口，从那里出发，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右拐，然后再向右一次，这时候他看见了一条大河，浩浩汤汤，铺天盖地，奔腾不息，河水甜而致命，它拥有两个名字，一个意指历史，一个意指未来，它有两个流向，一个方向向西，一个向东，它们都容纳在这同一条河里。他意识到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早已发生过，他不过是寻着结局追溯了历史，故事的开始已是终结，迈向结果的每一步都是面向失败的膜拜。追赶是个虚妄的话题，抵达永无可能。此时此刻，这条河流尽管澎湃激昂而又涓涓细流，却没有任何可以听闻得到的生命的声音，所有可能存在的乐声都追随着合罕心跳的沉寂而杳无踪信。如果可以抵达，早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已抵达。
　　　　马苏迪面如死灰，旦求速死，但根据古老的规定，一个捕梦者必须首先吞食掉他在梦中踏过的每一寸泥土，然后才可能抵达彼岸。这以后马苏迪贩羊和诗琴的名声都不复存在，至于最后的结局怎样，我也不很清楚，辞典的最后几页被我的女儿撕下来包裹了烟花，在大年三十的那天夜里消失在了漫天的鲜花和一地的碎纸屑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