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是一次死去之后从头再来

2008-01-03 23:38:41 　　来自: 小米 (搬家：xiaomi2020.blogbus.com)
阳光灿烂的日子 / 阳光灿烂的日子的评论   

　　上豆瓣的时候有一个“宏伟”的计划，就是把读过的书和看过的电影全评论一番。没有尝试几次就发现这个计划实在是比较庞大，尤其我看新书和新电影的速度还在加快。而且近年来能找到的值得评的东西不大多了，有些真是垃圾得不想在豆瓣上标记出“我已读”，虽然读了垃圾东西错不在我，但想到曾经在这上面花过时间就不免觉得可惜，更不要说打点起精神来评论了（以上这几十个字献给韩寒的《光荣日》）。
　　
　　少年写不出有少年情怀的文字，我们只好在回忆里去寻找青春。还记得第一次在中学里读王朔，是我当时最好的朋友偷偷给我的，说：特来劲。封面上是类似三级女郎的惹火照片，一看就知道是火车站旁边卖的那种以揭密和刺激为宗旨的杂志。里面特来劲的只有一篇，《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王朔在那时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底线——码字卖钱可以，但是直接写性描写是不行的。这在他后来的什么随感中提到过，干哪一行的都要守哪一行的规矩。编故事的规矩就是不能白纸黑字地“诲淫诲盗”。在这样的规矩下，他楞是给逼出了不带一个黄字，但让读者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悸动不安、燥热难当的感觉。恩，我说的是《动物凶猛》。《动物凶猛》是王朔最好的小说，他后来自己又遗憾地说过：当年太需要钱了，把这么宝贵的素材折吧折吧就趸了个中篇，本来应该好好雕琢一下，做个长篇，而且要做成《红楼梦》之后的还可以称为“青春小说”那样的传世之作。
　　
　　《动物凶猛》的确是他最好的小说，（对不起了，对一个没死的作家这么评论似乎不大厚道，如果以后有佳作我再改不成嘛。）即使没有经历过文革的背景，即使没有政治因素，即使没有被改编为电影，这篇小说仍然可以跨越时间和国界，因为它讲的是成长的故事，每个时代每个人都可以在心里映射出的那个不起眼的“小屁孩”和小屁孩幻想中的纯洁、崇高、伟大。最后，这一切破灭了，我懂了，我也成人了。
　　
　　有专门的教电影的老师专门为《阳光灿烂的日子》写了一本书，从机位到镜头到演员分析得都很精到。《阳光灿烂的日子》值得一评是因为姜文在一个好本子（虽然还没好到是传世之作）的基础上充分运用了他的电影元素，又给了我们一个好片子，甚至可以排得上中国电影至今为止前三名以内的好片子。我不想分析它的剪裁多么好，比如书包扔上去落下来马小军成为一个少年的典型镜头语言；也不想分析它的色彩多么温暖，黑白和彩色的意向感受多么明显；也不想分析它的隐喻多么点睛，比如大院门口的傻子和他的点题之骂——傻B。我还是想说这个故事。
　　
　　我不知道今天的性教育如何做到让少年在知道性事的真实后还能保持美感的。最大的可能是这一点始终无法做到。就象过去的一辈辈的少年在厕所墙壁上的涂鸦，在手抄本，在禁片，在黄色图片上所看到的真实的性一样，也许今天的少年更容易在网络上看到男女生殖器的模样和性交姿势，但是有一点或许很难改变，接受这就是美丽的爱情最后的目标，如此丑陋而且原始的性。你说服自己接受了，你就长大了。你不再对此报着圣洁的幻想，你甚至可以任由欲望驱使，克服羞耻感去实践。这样的长大是残酷的，古今中外，无不如是。无论男女，这种和动物无二的欲望一旦出现、膨胀、并实现，那么，少年的纯真和美好就成为翻过的一页。过去说的再熟练的脏话：我操、你MBD、狗娘养的、Y挺的、傻B……突然都变成了真正的脏话，而不仅仅是鹦鹉学舌而已。
　　
　　在小说里，即使是看起来成熟高大英俊的高晋（电影里的刘忆苦）也不过是个少年，他透露过即使他把米兰脱光了，后面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也就是说他没有迈过那个槛。但马小军迈过去了，在他突然发现他单恋的米兰其实是那么丑，满身的缺点（游泳池旁，米兰：我是不是不该穿这件游泳衣），他的女神破碎了，他一直供奉的那张照片里的丰姿绰约的影象原来只是一个会和别人谈笑风生的女人而已，她既不高贵，也不端庄，她只是……性感。
　　
　　那么，他也就不必再为她“端着了”。她可以否认有过那个大雨滂沱的晚上，她也可以根本不当他曾经和她美好地单独相处过，她已经是别人带着的圈子了，或许她的目标仅仅是利用刘忆苦的关系当兵，脱离农场，更有可能的是，这些都貌似成人后回忆起那个汹涌澎湃的情欲夏天的理由。这些理由其实不存在。唯一真实的是，那个在屋顶上象猫一样顶着烈日流着汗珠的少年突然发现他要的不是守护心中的女神，而是占有一个从高贵沦为肉感的目标。没有理由，这就是成长，这就是最后的真实。动物性、丑陋、无礼、原始、与那些阳光灿烂的蓝天白云、与那个空气中都没有杂质的年代完全对立。要把这个揭给你看，这才是王朔式的不做作，不虚伪。在小说里，你可以看到，他那种标志式的调侃都平实了很多，形容词用得少，比喻也不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真实的地名。而且我一直记得我第一次读的时候小说的开头就是一次跳水，而不是现在改到了最后，取材于当时北京西郊某军队大院真实的事件——一个半大的孩子半夜去泳池跳水，在最高的跳台上跳下来，他不知道（或许他知道？），泳池晚上是要放水的，于是他等于是高空自由落体。他摔死了。这个事件让王朔念念不忘，这个事故似乎表达了他想叙述的那个青春期。在那个燥热的夏天里，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晚上为什么要去跳台？是因为他偷偷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而白天却因为胆怯未能在她面前跳水吗？是因为那些“流氓的”念头将他焚烧得无法入眠吗？是因为灼烧的高尚的感情和真实的丑陋的欲望不可调和吗？是因为无论感情还是肉体欲望看起来都没有实现的可能带来的绝望吗？是因为暗夜里无人的泳池让他感到孤独的自由吗？这场非正常死亡很多人都知道，家长纷纷告诫，但是在睡不着的暗夜里只有王朔将自己化身为这个少年……这个事件在小说的早期版本中一直是中心，整部小说其实说的是“我”如何在青春期死过一次。现在能找到的《动物凶猛》中却是在最后有些不大关联地提到，“那个夏天我还能记住的一件事就是在工人体育馆跳水”。相比之下我当然更喜欢那个直接把素材没做加工成盘菜就端上来的王朔。王朔后来在谈到《动物凶猛》的时候说过好的小说似乎本身就有能量，谴词造句都是自然流淌出来，当时他也意识不到是怎么写的，唯一还知道的就是后来他刻意去寻找过这样的感觉，那是写《看起来很美》的时候，毫无疑问，再追溯到童年的素材挖掘也没有这个少年故事的感觉了。
　　
　　作为一个文字读者，我其实是更偏爱小说的。比如小说里对米兰照片的描写是：那是一个类似于搔首弄姿的姿势，但是我就是被击中了。视野有多大，她的形象就有多大；有多么丰富的想象你就能从照片中看出多少种含义。象这样的文字，一旦真正到了电影里，到了一张真的固定了尺寸的照片中，你很难从某个姿势看到那个少年脑中的那么多种含义。
　　
　　无论我多么偏爱小说，电影的确使原作更丰富，也更立体了。电影里的“我”加入了姜文的元素，虽然类似的背景让姜文元素和王朔元素很好地融合，但是还是有了一些不同，也让电影有了更多可以理解的层次，也就更好看。
　　
　　电影里父爱——不要早恋，不要骗我。本来很少出现的父亲在我和米兰温情脉脉的二人场合突然出现，形势急转直下。马小军从片腿坐着到被闪耳光，很好地表现出一个自认为长大，从自认为可以和父亲平等对立到被扇回到“还是个半大小子”的现实。父子唯一的温情场面之后马上父亲又缺席了，这是青春期的又一个普遍主题“弑父”没能被这个片子放大的原因。
　　
　　电影里的母爱——母亲的意外怀孕，打骂唠叨为主的教育。甚至还隐含了母亲对父亲总不回来的不满足，让家庭教育中的性偏失更加明显。和小说里的父母完全缺席不同，母亲是有“戏”的，还有姥爷去世的旁线。
　　
　　电影里的老师、看黄片的首长、抽屉里笔记本夹着的避孕套——很好的添加，增加了大背景，这些让看似纯洁的成人世界突然都反转了过来。
　　
　　电影里的米兰“变心”——增加了马小军回唐山的情节，给米兰和刘忆苦的感情发展留出空间时间。这样叙述起来这个故事仍然是马小军的记忆，虽然有记忆被涂改的迹象，但基本线索还是，米兰经过我偷开锁而认识，然后带给刘忆苦。在马小军的短暂缺席后，米兰已成了刘忆苦带着的。小说中对自己记忆的否定更加厉害。以上情节均为马小军的臆造，“我”从来就是高晋的小跟班，“我”从来就没有独立和米兰有过接触。最后跑到米兰楼下大叫的是高晋，“我”连这个勇气都没有。
　　
　　电影里没有于北蓓对我做的思想工作——这可以算是第二大改动。小说里如果没有这个思想工作（当时我朝思暮想但够不到的是米兰，可能实践一下性行为的是“交际花”或称“公共汽车”的于北蓓，但于北蓓却拒绝了我，让我终于一怒而下，有了将所有女人当畜牲的飞跃性心理成熟，最后才得以强奸米兰），那么于北蓓这个角色出场的重要意义被抹掉了一半。在小说中，于北蓓和米兰是对立出现的，米兰高贵到无法接近，很长时间只见其影，不见其人；于北蓓很容易接近，而且总有意无意地撩拨我；米兰是老大的圈子，属于我想想都要冒风险的类型，于北蓓更有点象老大们默认已经发给我的圈子。但是，情况在小说的最后发生突变。我认为再不上于北蓓都说不过去的时候，于北蓓却拒绝了我，她说“要让你呢，你一时痛快，可将来就会恨我一辈子，就该说当初是我腐蚀了你。你还小，还不懂得感情。你将来要结婚，要对得起你将来的妻子——你就摸摸我吧。”这么义正言辞且100%的好话在当时的我看来却是对我的男性成人欲望的最大讽刺，在于北蓓处的挫折让我看透了女人的不可靠和不实诚，她们就是喜欢逗你玩，到了连于北蓓都没把“我”当男人。
　　
　　电影里的对米兰强奸未遂——这当然是最大的改动，也是体现姜王二人差异最大的地方，在小说里我是肯定强奸了米兰，当然这未必是真的事实，这种强奸可以体现在意识中我已经不再奉米兰为天女，可以在手淫或性幻想中把对方当作发泄对象的心理上的跨越。在推倒米兰女神后，我不再是个少年（小说写为：“办了我要干的事”）。在电影里这样的决然的侮辱并没有实现，改为一通撕打后米兰的一个露乳镜头，从最开始隔着蚊帐的照片到看到的脚踝上的小钥匙，到泳衣下的若隐若现，最后是这样一个露乳镜头，虽然也说明了少年眼中女神的“消解”过程，但仍然没有小说里直接，没有小说诚实，也没有小说震撼。蚊帐，脚踝、墨镜、裙子、泳衣、脱在楼梯上的鞋，光着脚骑自行车的落魄（类似于女人的“失贞”？）都很到位，但是就在节骨眼上，还是以一句“有劲”代替了行动的“操”，让电影和小说划上了分水岭。（或许这是电影这一行的规矩：不能直接拍性交场面？呵呵，那《色戒》又算戒了什么呢？）
　　
　　电影里的跳水——比小说更出色。电影中运用的水下镜头，类似以马小军的视线进入到的水里、窒息、疼痛、惶恐、被米兰等朋友一次次踹回水中的绝望，最后是接近死亡的漂浮。那段影视效果反超了前面所说的没有“操”的不坚定，也超过了小说中从10米跳台改到7米又改到5米的细节，也掩盖了于北蓓角色的后期失踪等等瑕疵。整个故事变成了马小军性觉醒后，欲强奸米兰却临阵脱逃，这延续了他进公安局开始哭，回家对着镜子YY；和打群架时偷偷狠拍一砖头的那种少年胆怯+莫名凶狠。虽然没有成功，但这个举动已经足以带来当时支撑一个少年的两大支柱——初恋和友情的全部毁灭。于是在被小群体孤立以后，马小军以一个高台跳水（从高处落下本来就有男性射精和高潮的象征）和之后的“类死亡”完成了成人礼，这样省略掉于北蓓给的挫折也可以成立，在米兰处的挫折更胜于于北蓓。跳水之后踹马小军的是米兰、刘忆苦、大蚂蚁等，和小说中由另外一拨人的欺负不同，改得很棒，电影自然地将跳水作为了整个青春期的完结，而不再是一个孤立又重要的姿态。电影比小说更自圆其说。
　　
　　那些不再回来的日子，那些未成年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结束于凶猛的原始欲望的觉醒。结束于记忆中的夏天，干净的日子，纯洁的思念，为她而死的冲动，烧荒草的味道……再不会有人象曾经的米兰一样完美神圣，再不会有这样让少年煎熬如彼的想念，再不会有一个微笑就让生命的美好渗入到骨头里的满足，再不会有亲手完结隐秘欲望的残忍……每个人在经历的时候都如同“死去之后从头再来”，也的确有人在这个槛上死去，如前面提到的跳水的少年，如我自己的一些同学，如电影里后来变傻的刘忆苦……但更多的人走过来了，如同寻找到了卵子的精子，开始了重生。
　　
　　如果豆瓣的打分更细一些，小说我会打4分，电影4.5
　　
　　下次不懒的时候再写别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