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戏

2008-01-01 14:01:50 　　来自: minox
汪曾祺说戏的评论   

　　文章以时间为序，但如果归类的话可以分为三类：
　　一是一些戏文的赏析，这很多人都写，比如黄裳的《旧戏新谈》。浮光掠影地写点感想，甚至刻薄地批评谁都能写几句，但难在写得确有一些干货。汪写四进士、十五贯和玉堂春的几篇都不错，最好的是赏评四进士。我看京剧不多，也不是很能看得进去，但四进士我很喜欢，这出戏其实唱段并不多，但话白精彩，人物鲜活，三场公堂唇枪舌剑，热闹好看，盗书一折则有漂亮的做工，南麟北马的都好。最好的是作者人情熟透，世事洞明。汪先生这篇没有提表演，只讲剧本。比如从田伦一段唱中“顾年兄”与“不贤人”的押韵，“中东”“人辰”相混推断有山西梆子的成分，宋指刘二混等为“无徒”光棍(现在讹为无头光棍)，读“徒”为“头”是湖北口音，因此混入京剧前大概跟湖北也有关系，这都很有意思。另外根据升平署的档案，汪桂芬的演出本是两天四本的戏，原本尚有杨素贞的“灵堂”等戏，杨素贞的婆婆到信阳州探监，情节活脱儿的《六月雪》，里面还有紫金镯、温凉盏一大串故事，献宝申冤、皇帝赐匾“节义廉明”，乱得一塌糊涂，“真正是打胡乱说，莫名其妙”。汪文写于二十年前，其中提到的不通的几处词，如“无头”光棍、“贩梢”，不合身份的定场诗和唱词，今天还是原样在唱，其实改动并不难，不知何时能做修改。
　　二是一些菊坛掌故，这最近也很流行，比如《伶人往事》。这其中又可分两部分，一是写样板戏，二是写北京京剧团。《沙家浜》对汪一生命运牵连甚巨，汪对样板戏的回忆是珍贵的史料，比如江与样板戏的关系，于会泳的主题先行和三突出。汪本是小说家，毕业后本在杂志做编辑，1958年戴了右派帽子，后来因为写过《范进中举》这出戏而调回北京，进了北京京剧团。因为改编《沙家浜》被江看中。文革中被关牛棚，因为他曾写过一出改编自聊斋的《小翠》，里头的糊涂书生管狐狸叫“大尾巴猫”，有人把“猫”字联系到太祖的讳，罪过自然大了。祸从戏起，福也自戏来，又是因为写样板戏的需要被解放，但在表态时又说了一句：江青同志如果还允许我在样板戏上尽一点力，我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因为这句话，文革后多次检查，被空挂两年。一生沉浮，全由戏起，乱世为儒，贱如尘土。集中专有一篇写北京京剧团的马谭张裘赵，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赵燕侠一个细节。赵因为得罪了江青，与作者等同关一个牛棚。十余人每天团团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学毛选，交待问题。因为空间狭小，里头的人要出来，外面的人必须起立腾地。一次汪要出来，别人纷纷起立，走到赵燕侠跟前，说了声“劳驾”，但赵老板并不起立，手扳脚起，一个朝天蹬，一只脚高举过顶，说了一声“请”。
　　三是一些对京剧的思考。比如要提高京剧的文学性，比如把京剧的衰落归为群众素质下降和艺术教育的不普及，京剧的前途一是进博物馆：建豪华剧院，把一流演员集中一处，提高待遇，加以桂冠，传承传统剧目，偶一演出；二是另建一剧院，演探索性实验性的剧目。作者归纳的原因似乎都不能成立，京剧衰落前的素质就比今天高么？以前又何曾有什么课堂内的艺术教育。既然认为京剧可以通过艺术教育来普及，那就不认为京剧只是小众精英的娱乐形式，那为什么又要进博物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