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夜

2007-12-18 20:39:24 　　来自: 蒙莎 (一天三千，一年也有一百万……字)
跨越97演唱会的评论   

　　　　 [我被罪恶诱惑。我犯了迷色的罪。我犯了贪婪的罪。我犯了嫉妒的罪。可是万能的主，如果我永不忏悔，你还会宽恕我麽？]
　　　　
　　　　 2004年的秋天，有个数学白痴离开了家乡，到了西北的一座荒山下开始另外一种生活。数学白痴对数字完全没有概念，比如你告诉她你遇见一个身高有175公分胸肌有42吋的帅哥她会完全没有反应，但是如果你告诉她你遇见一个长着梁朝伟的眼睛和张国荣的嘴唇的帅哥她就会立刻跳起来。数学白痴对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也是一团乱七八糟。数学白痴总是觉得1997年并不遥远仿佛就在昨天，事实上回想起来1997年的数学白痴还在上小学连普通话都说不流利而2007年的数学白痴已经坐火车跑到离家几千公里中间隔了几万个小镇几亿个人的地方念大学，唯一不变的是数学白痴依然是数学白痴——即使逻辑学的考试是开卷的就是可以带任何资料到考场里抄的那种她还是挂了。她的朋友说，我*，I服了U。数学白痴要很辛苦地回想才能想起来自己直到上初中二年级——把这一年换算成1999年又要用去不少时间——才把“张国荣”这如雷贯耳的三个字和《英雄本色》里某个冲动的小青年联系起来。这个小青年在数学白痴几天后看到的《英雄本色2》里死掉了。数学白痴又用了很久才把那个小青年死掉的时候响起的声音和自己从小就会唱的另一首歌里的声音里联系起来然后才发现其实这个小青年唱歌还蛮好听而其实那个时候那个小青年已经差不多成长成一个老妖精了。接下来的数学白痴家里有了影碟机于是慢慢地看了他更多的电影学会唱他更多的歌。但是数学白痴在2001喜欢上另外一个老男人并且一直喜欢他到2003年还因爲他的一部电影就决定了自己一生要做的事反正这个理想并不需要太多的数学天分。数学白痴在和一群同学仔被非典困在学校里的时候伊拉克正在打仗。4月1日的中午数学白痴躺在床上杜撰着一些可能让他们的生活有所改变的新闻比如中X战争爆发而学校被炸个稀巴烂。数学白痴还要等接下来看了N部原声的港片之后才能真正听得懂粤语，所以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以后数学白痴发现所有的电台都在播一些自己都很熟悉的歌，但是她听不明白爲什麽。
　　　　 许多年以后的2006年12月31日，数学白痴从傍晚开始计算北京时间和某张dvd播放的时间。数学白痴经过她自己也不知道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计算，终于得出了了一个经验算确实无误的结果。晚上10点31分24秒，数学白痴点击播放键，开始看整整十年前的这一晚开在香港红舘的某个演唱会。数学白痴并不是第一次看这场演唱会，但是她想试试看在整整十年后看一场自己从未亲临现场的演唱会会有何感想。数学白痴一直对自己的数学天分耿耿于怀，她甚至以爲假如她有霍金或者纳什的头脑她很有可能已经造出一架时间机器。但是白痴变不成天才，所以她现在只能借着屏幕回顾所有她不曾经历的东西。虽然她痛恨数字，但她感谢数字给她留下的一切。
　　　　 先出现在画面上的是红舘里的观衆，摇着荧光棒，喊声震天，一群幸福的人。数学白痴很不爽。数学白痴问：点解你0的0甘好彩买到0个晚0既票0既？没有人回答。后台一片忙碌，做着开始前最后的准备。唱京剧的孩子们在画脸，舞蹈演员们在化妆。演唱会的主角张国荣在抹唇膏，修整耳朵上的耳环，画旁边的人用眉笔一笔一笔地给他眉毛。数学白痴心里催着：快0的啦！快0的啦！《风再起时》的旋律响起，之后又变成《红颜白发》的旋律，数学白痴想：这孩子真是爱现哪，开场曲都要用自己写的曲子。终于张国荣大步流星走过一个长长的通道，舞台上的金字塔缓缓张开，站在里面的人用面具遮着脸。数学白痴长长吐了口气，好戏开场。
　　　　 开场的造型，让数学白痴想起黄耀明的《小王子》：戴琉璃冠冕，衬毛毛披肩，到浮华世面兜一个圈，巡视半天。金色的面具撤下，数学白痴知道这是舞台上消失了七年的小王子归来，听到“风再起时”的开场数学白痴还是忍不住激动，虽然这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真正的第一首歌是《今生今世》。数学白痴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在《金枝玉叶》里，在狂野的"TWIST&SHOUT"之后，顾家明在乐队成员和妻子吵架时坐在钢琴后面轻轻唱起这首歌，而吵架的人则安静下来，相拥而泣。数学白痴再白痴也知道今生今世，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之类的词汇都是些骗人的东西，没有准确的数字就意味着不可能真正地兑现，这边说着“天也老任海也老，唯望此爱爱未老，愿意今生约定他生再拥抱”，转身就可以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但是数学白痴看着张国荣拖着毛茸茸的大披风四处招摇花枝乱颤地唱出那些美丽的谎言般的句子，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微笑温暖得像北极厚厚的冰层下的海水，数学白痴立刻就相信这都是真的。即使，明明知道他也在说谎。
　　　　 张国荣开这个演唱会时正好四十嵗。但是数学白痴出于对数字的不信任一直对此表示怀疑，一来张国荣看上去实在太年轻而且太瘦（虽然后来弄清楚了罪魁祸首是王家卫并且在三年后的拉濶演唱会上张国荣惨不忍睹地胖得像小熊维尼），跟数学白痴印象里小腹耷拉到膝盖上的四十嵗大叔实在有着天渊之别，二来是因爲张国荣竟然像个刚出道的小男生口没遮拦地声称自己被在场的万二人非礼。数学白痴汗。数学白痴不喜欢快歌。她喜欢听齐豫唱“I'm still there,everywhere,I'm the dust in the wind,I'm the star in the northern sky"，所以接下来几首歌除了monica以外对她来说都是一个调调。虽然在听了多次之后能毫不费力地一口气把这几首歌唱出来，却始终分不清哪首是哪首。数学白痴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是眼睛还勉强能看出来张国荣闪闪发光的西装下面是一件透明的衬衫，之前有了看告别演唱会的经验数学白痴有n+1个理由一边流口水一边等着他把外衣脱掉。结果是，他唱完monica就下去了！但是数学白痴还不至于太失望，她立刻就看到了张国荣在后台换衫补妆的全过程。
　　　　 数学白痴还在念高中的时候她有个英语老师每天放英文歌给他们听其中一首就是Hotel California。数学白痴一听到这歌的前奏就会忍不住伸手击打身边的桌子之类配合音乐里的鼓点，想不到在跨越九七里听到，这段音乐竟然被放到《爱慕》的前面成了《爱慕》的前奏。数学白痴在心里对这个创意狠狠地表扬一番，然后对张国荣刚换上的那套把他裹得像采蜂人一般严严实实的衣服表示不满。这回舞台上没了舞蹈演员只留下张国荣一个人，数学白痴一下子觉得视野清爽了好多毕竟她的眼睛向来只盯着一个人看。《爱慕》的末尾张国荣的姿势像极了小王子在沙漠上倒下去瞬间的造型，数学白痴握紧拳头转头去看别的地方。跟着的《侧面》当然又是一阵劲歌热舞，数学白痴完全不顾一个未来学者应有的庄重跳下椅子跟着乱晃四肢，引来周围一片鄙视兼抗议。
　　　　 终于唱数学白痴喜欢的电影歌曲了。《有心人》，《阿飞正传》，《梦》，《A Thousand Dreams Of You》，《当爱已成往事》。唱完《有心人》张国荣出来推销一套R.E.D卡准备把收入捐给儿童癌症基金还得意洋洋地宣布已经筹了60万了，数学白痴想如果张国荣知道南洋海啸的时候香港荣迷一口气筹了四十多万以他的名义捐了出去应该会欣慰自己毕竟在人间留了真善美的种子。唱到《当爱已成往事》时数学白痴发现和声是一片清脆的童声。数学白痴一度更喜欢林忆莲和李宗盛版本的《当爱已成往事》，因爲在林忆莲唱完“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时好歹还有李宗盛赶紧抗议“人生没有你就会不同”而张国荣版本的自说自话则只有两千米深的海底看不见一点光那样窒息的绝望。
　　　　 数学白痴完全不顾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只想看张国荣再穿凉快点出来终于他穿了件半透明的短袖衬衫出来唱《怪你过分美丽》。这首歌数学白痴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爲是哪个仆街翻唱的版本，因爲声音的差别实在太大，但是又觉得张国荣不可能把别人的声音配到自己的mv上。总之听过九七演唱会以后数学白痴才敢确定那也是张国荣自己的声音。《风继续吹》是首骨灰级的老歌，张国荣大概想这首歌既然这麽经典那就让偶坐下来唱顺便歇歇吧，他就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了。1997年的张国荣声音已经没有退出前那麽浑厚而且还稍稍有点沙哑，但是数学白痴反而更喜欢复出以后的声音，问她爲什麽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张国荣很快换了件更凉快的衬衫出来还故意厰着下面的扣子一边四处乱晃唱《怨男》还到处抛眉眼，总之数学白痴已经有少少顶唔顺了。张国荣接着唱：呆坐半晚……数学白痴第一次看时还以爲又来告别的《想你》那一套在一边在心里喊“除衫啦”一边死死盯着舞台，果然有几个黑影朝张国荣走过去跟着灯就黑了。
　　　　 黑影散开，张国荣已经换上一件薄薄的睡衣，像一只刚睡醒的黑猫一样懒懒踱着开始唱《偷情》，那件睡衣就很合衬地贴在他身上，背后的曲线一览无余。数学白痴的本我已经完全战胜了所谓的自我和超我，在一时间她只想上去把那件该死的睡衣扯下来撕个粉碎。张国荣当然管不着数学白痴已濒临崩溃的神经继续唱着他的歌，那声音就像伊甸园里还长着翅膀的那条美丽的蛇一溜烟就从数学白痴的耳朵里钻到心里还用软软的尾巴明明有意却故作无意地挑动她浑身的神经。唱到高潮，一阵风吹起，睡衣的下摆飞了起来。数学白痴一直对整天只想看女人乳房大腿的咸湿佬无比的鄙视，现在她只想镜头再靠近一点好让她看个清楚。数学白痴知道这首歌还没有唱完，两眼发光淌着鼻血继续和电脑屏幕奋战。里面那个罪魁祸首仍旧一幅“唔关我事”的“衰”样继续唱他的歌，还在间奏里一下子突然撩开衣领show他胸口的一个纹身，轻轻朝小指上的钻戒上呵气。舞台下面一阵尖叫，那个孩子得意洋洋。数学白痴说，主啊，如果他是魔鬼，我便随他堕落。他到最后也不肯放过数学白痴，干脆解开了腰上的带子，整件睡衣被强风吹起，这下全身上下一览无余；他竟然还用最诱惑的姿势躺倒在那把出名的古董椅上，背过脸去，不再理会低下的千呼万唤。终于一曲终了——如果它太长，数学白痴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堕落到狱里在油锅里被炸成一根油条。
　　　　 这之后张国荣总算有所收敛，先是衣衫整齐活蹦乱跳地唱了首快歌《谈情说爱》，然后是《红颜白发》+《最爱》，还有《明星》。一点点从黑暗里包围舞台的悲剧气氛让数学白痴在一时间体会到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数学白痴平时不敢听《明星》，它太悲凉，太宿命，太让人难以承受，而数学白痴，就是受不了的一个。他唱到最后故意停了下来，台下一片竭斯底里的呼喊，他却有点嘲弄地微笑四处看着，不肯开口。叫吧，叫吧，好让你们永远记得我。数学白痴说，算你狠。
　　　　 数学白痴到处推荐这场演唱会给别人看，却一直无法向别人仔细描述《红》。还以爲《偷情》是“诱惑”的极致，还以爲演唱会就快收尾了，“以爲这，以爲那，已是最惊艷，却发觉原来还未。”等到几近在沉长而越来越有力的鼓点和舞者们极其所能的暧昧的动作中窒息时看到张国荣蹬着一双大红色的高跟鞋出现在灯光下时数学白痴才知道自己被前面的“乖孩子”模样欺骗了，现在魔鬼经过一时休整，重临人间再引人堕落。他的眼睛里荡着忘川之水的秋波。他的唇上抹着象征着爱与死亡的曼珠沙华的鲜红。他的手指像穿行于竹林中的青蛇般柔软。他指上的钻石像北极星般耀眼。他的身体，他的舞步汇聚了在人间能见的一切诱惑。他的表情让他的脸像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般华美绝伦。终于他啓唇轻唱，他的声音颠倒衆生。不远处的朱永龙也在翩翩起舞，他们在暧昧与诱惑中相互的观察，刺激，试探，接近，终于相拥起舞。他们的目光在星月交辉的灯光中纠缠却又互相对抗，他们脚步的配合却又像上帝在恒古之初创造的世界一样完美。他们的手在衆目睽睽之下抚过他的身体，他们相拥对视，他们抵死缠绵。如果说数学白痴在看《偷情》的时候还胆敢有过不敬的念头，在看《红》的时候她完全把自己放到脚底的尘埃里去仰视从天降临的神灵。
　　　　 在新年到来之前的最后几秒钟，数学白痴自作多情地和红舘一万两千多个人一起倒数。她开始有点明白爲什麽张国荣有张专辑就叫“陪你倒数”——这一年的最后一秒我们在一起，下一年的第一秒我们还是在一起。就算世界末日即可便到，也没关系。2007年1月1日0时0分，数学白痴傻笑着得意洋洋地当着整个宿舍人的面收下了来自十年前——1997年1月1日0时0分的新年祝福。 张国荣神采飞扬地大声说，新年快乐。数学白痴说，谢谢，谢谢，新年快乐。红舘瞬间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彩纸气球漫天飞舞，Auld Lang Syne的音乐响起，节奏越来越快，张国荣满场飞奔叫观衆席上的人都站起来然后拉招舞台上所有的人一起小跑着转圈圈，他在中间一蹦一跳就像南极的春天刚刚从父亲雪白的肚皮地下钻出来的小企鹅。数学白痴红着眼睛又问点解你0的0甘好彩买到0个晚0既票0既嫉妒就像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1997年1月4日，演唱会的最后一场，尾声。张国荣穿着齐齐整整一套礼服出来，领子上那个黑色的可爱的领结立刻就让数学白痴想起另一个她日夜关注的香港男人bow呔曾。然后他说了长长一段话开他老母的玩笑又感谢那个陪伴他十几年的男人。数学白痴每次看到这里都一边感动得一塌糊涂一边用绿豆般的小眼睛仔细搜索观衆席上一个个黑乎乎的人影想找某个人看看他是什麽表情。然后张国荣开始唱一首老得牙都掉没了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数学白痴从小就讨厌这首歌的女声版本觉得它就像从鼻子里憋出来的并且和鼻子的另一种副产品有异曲同工之妙。终于有个男人认认真真出来唱这首歌让数学白痴觉得终于没有把它浪费掉。这首歌似乎是张国荣这辈子在舞台上唱的最严肃也是最随意的一首。蓝色的光从舞台上流过，他站在聚光灯里静静地唱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小得像不想让任何人发觉。虽然他后来辩解说自己如果只想唱给一个人听的话随时都可以没必要搞那麽大件事这首歌当然是唱给所有人听的啦，数学白痴哼哼一笑你这小孩又撒谎。
　　　　 张国荣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如意吉祥。友谊万岁。这四个普普通通的词后来成了这个地球上某一群人拜年时的通用语。然后他唱《追》。和《今生今世》一样数学白痴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还是在《金枝玉叶》里，林子颖绞尽脑汁在钢琴上弹出的几个音符经过顾家明天才的手一润色立刻就变成后来这首《追》。后来林子颖穿着一条白裙子在《追》的音乐里飞奔去找顾家明看得数学白痴很有绕操场跑两圈的冲动。唱到最后张国荣说希望你们永远记得我因爲每晚你们的掌声和欢呼声我永远都会记得。后来有个台湾漫画家说你说谎但我们原谅你。
　　　　 终于曲终人散人走茶凉什麽都结束了。数学白痴还是不肯动弹去关掉那个已经一片漆黑的播放器。这天夜里宿舍里的人都不准备睡觉，看看韩剧看看电影什麽的反正都有好玩的事情做何况第二天放假不上课。数学白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该干什麽于是翻开课本开始看汉斯摩根索。她们说，脑子坏了。她们只是不知道数学白痴只不过是真的坐着时间飞船回到十年前一下子回不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