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12 12:34:14
来自: 苏七七
桃之夭夭的评论



生活之中的理想
书评人:苏七七
书名:《桃之夭夭》
作者:王安忆
版本:上海文艺出版社
2003年12月
定价:20.00元
那天我途经上海,在地铁站的季风书店里买了本《桃之夭夭》。王安忆的这本新书,阅读起来有一种流畅而又饱满的快乐。她写一个少女的成长,经历了种种的变故与坎坷,却始终没有改变性情的质朴与热诚。她写一种身体与精神的逐渐的丰美,用充沛的细节,把这种过程描写得真切动人。
而这个小说不是从主人公——郁小秋写起,而是从她的母亲,笑明明写起。第一章的对笑明明的身世与经历的叙述,象是一段前史。王安忆是惯用工笔细绘的,但这一章,她显然写意些,急笔勾勒出一段传奇。虽然因为有许多扎实的细节打底,这一段传奇也难脱出“生活”,但总是久远的故事,有许多意外。而当小秋上场时,传奇象是慢慢闭幕了。她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与特别的经历。她遭遇着同龄人所遭遇的一切,弄堂里的童年,到农村插队,病退回城。她成长,恋爱,结婚,生子。——用一段传奇来对照,王安忆象是立意要在一个最平常的人生中创造出理想来,要在生活中找到一种可建设的美好人性。
于是,我们就在王安忆的“夹叙夹忆”中,尝试着一种可能性与可行性:一种理想的人性是不是可以在现实的土壤中生产出来。王安忆在这部小说里,做着一种描述、解释甚至于说服的工作。她以一种对她而言不常见的热情,向读者展示种种身体的、精神的美好状态,而她的好处,在于不回避生活中的种种难以启齿的烦难细节,在成长状态中一些晦暗的、疲扭的阶段,——正是这些暗影,衬出了她想要描绘的“光”。并使这种光,不是一种向上而下的神的光,而是一种人间的,亮度与温度有限的,却是可以把握的光。
在小说的最后,王安忆描述一种生命力的饱满而又内敛的状态:“外部平息了灿烂的景象,流于平常,内部则在充满,充满,充满,再以一种另外的,肉眼不可见的形式,向外散布,惠及她的周围。”在这种温煦的理想里,我也不免沉醉。——然而这样的“桃之夭夭”,是在怎样的过程中累积,绽放,最后花瓣落下,结成果子的呢?郁小秋的成长,可以说是缺乏一种外在的明言的关怀。但是她的童年有伙伴的共处,她的少年有自然的熏陶,她的母亲给她的爱不是那种温柔慈祥的,却也有着切实的行动。她的恋爱与婚姻都经历了诸种波折,可是其中也有着美好温存的情分。总而言之,她的成长是一个混沌而又踏实的过程,有节制,有节奏,慢慢地累积,保持着蓬勃的生命力与良好的天性。
王安忆耐心而生动地写出了这个过程。这种耐心的生动,是蕴蓄在王安忆的细节描写之中的。——或者稍为不够耐心,都要以为它过于琐碎,过于繁冗。这是王安忆的“现实主义”,但这种现实主义,与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也已经有了一种不同,这种看似“全知全能”的视角已经失去了巴尔扎克式的,托尔斯泰式的无前提无条件的神性,而是一种个人的视角,个人的理解——王安忆的理解。这种描写,不仅仅是展示,同时是一种沟通。甚至在叙事中,王安忆夹进了这样的字眼:“信不信?”(写到郁小秋和何民伟恋爱,在乡间散步。“这两人如入无人之境,在开阔的天与地之间,真是有无尽的自由。他们连手都不曾拉过呢!信不信?彼此都还没有生出这种欲望,只是心底觉得,在一起开心。”)在流畅的叙事中,这个跳出来问“信不信”的叙事者,同时表达了她叙事的快乐与叙事的信心。
因此,这种现实主义,是现代主义之后的现实主义。是“上帝已死”之后,一个个体叙事者,对自身的定位,对世界的理解。在这部小说里,王安忆总结她对理想人性的想象,而她的贡献,在于扎实地描述了这个过程,展示出一种可能性。但是,这部小说终结在1985年。——是不是这个这个过程还可以复制呢?这个问题思考起来是让人担忧的。
“生活”本身也在一个不断的变化之中。“在这个物质主义的时代,生活布满了雕饰,观念呢,也在过剩地生产,又罩上了一层外壳。莫说是我们软弱的视力,升出手,触到的都是虚饰。”——在王安忆的上一部小说,《上种红菱下种藕》中,她笔下90年代的中国,是快速、挥霍、夸张、格式化的,在丰富的表象之后,是生产与消费的工业化与流水线化,看起来赏受都赏受不完,实际上却在走向千篇一律的粗糙和简单。因此,郁小秋式的理想,成立了,却又过去了。如果说读这本《桃之夭夭》,当因为一种理想的成立而喜悦时,更进一层,却又生出更多的,对于时代与人性的忧虑。这种忧虑,从更广义上来说,建立在一种无可挽回的,超速进行的资源过度挥耗上。
理想总是抽象的。无论王安忆将细节写得如何切实,当她最终达到一种理想,或者说一种想象时,这种理想,郁晓秋的形象,也总是有了一种超越于具体语境的独立意义。当我们从一咱历史的困境中姑且回过头来,评价这部小说的艺术成就时,那么,我认为,这是王安忆的一部优秀作品,写实中酝酿着诗意,在形式与内容的结合上,达成了一个成熟而完美的高峰。
桃之夭夭的评论




生活之中的理想
书评人:苏七七
书名:《桃之夭夭》
作者:王安忆
版本:上海文艺出版社
2003年12月
定价:20.00元
那天我途经上海,在地铁站的季风书店里买了本《桃之夭夭》。王安忆的这本新书,阅读起来有一种流畅而又饱满的快乐。她写一个少女的成长,经历了种种的变故与坎坷,却始终没有改变性情的质朴与热诚。她写一种身体与精神的逐渐的丰美,用充沛的细节,把这种过程描写得真切动人。
而这个小说不是从主人公——郁小秋写起,而是从她的母亲,笑明明写起。第一章的对笑明明的身世与经历的叙述,象是一段前史。王安忆是惯用工笔细绘的,但这一章,她显然写意些,急笔勾勒出一段传奇。虽然因为有许多扎实的细节打底,这一段传奇也难脱出“生活”,但总是久远的故事,有许多意外。而当小秋上场时,传奇象是慢慢闭幕了。她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与特别的经历。她遭遇着同龄人所遭遇的一切,弄堂里的童年,到农村插队,病退回城。她成长,恋爱,结婚,生子。——用一段传奇来对照,王安忆象是立意要在一个最平常的人生中创造出理想来,要在生活中找到一种可建设的美好人性。
于是,我们就在王安忆的“夹叙夹忆”中,尝试着一种可能性与可行性:一种理想的人性是不是可以在现实的土壤中生产出来。王安忆在这部小说里,做着一种描述、解释甚至于说服的工作。她以一种对她而言不常见的热情,向读者展示种种身体的、精神的美好状态,而她的好处,在于不回避生活中的种种难以启齿的烦难细节,在成长状态中一些晦暗的、疲扭的阶段,——正是这些暗影,衬出了她想要描绘的“光”。并使这种光,不是一种向上而下的神的光,而是一种人间的,亮度与温度有限的,却是可以把握的光。
在小说的最后,王安忆描述一种生命力的饱满而又内敛的状态:“外部平息了灿烂的景象,流于平常,内部则在充满,充满,充满,再以一种另外的,肉眼不可见的形式,向外散布,惠及她的周围。”在这种温煦的理想里,我也不免沉醉。——然而这样的“桃之夭夭”,是在怎样的过程中累积,绽放,最后花瓣落下,结成果子的呢?郁小秋的成长,可以说是缺乏一种外在的明言的关怀。但是她的童年有伙伴的共处,她的少年有自然的熏陶,她的母亲给她的爱不是那种温柔慈祥的,却也有着切实的行动。她的恋爱与婚姻都经历了诸种波折,可是其中也有着美好温存的情分。总而言之,她的成长是一个混沌而又踏实的过程,有节制,有节奏,慢慢地累积,保持着蓬勃的生命力与良好的天性。
王安忆耐心而生动地写出了这个过程。这种耐心的生动,是蕴蓄在王安忆的细节描写之中的。——或者稍为不够耐心,都要以为它过于琐碎,过于繁冗。这是王安忆的“现实主义”,但这种现实主义,与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也已经有了一种不同,这种看似“全知全能”的视角已经失去了巴尔扎克式的,托尔斯泰式的无前提无条件的神性,而是一种个人的视角,个人的理解——王安忆的理解。这种描写,不仅仅是展示,同时是一种沟通。甚至在叙事中,王安忆夹进了这样的字眼:“信不信?”(写到郁小秋和何民伟恋爱,在乡间散步。“这两人如入无人之境,在开阔的天与地之间,真是有无尽的自由。他们连手都不曾拉过呢!信不信?彼此都还没有生出这种欲望,只是心底觉得,在一起开心。”)在流畅的叙事中,这个跳出来问“信不信”的叙事者,同时表达了她叙事的快乐与叙事的信心。
因此,这种现实主义,是现代主义之后的现实主义。是“上帝已死”之后,一个个体叙事者,对自身的定位,对世界的理解。在这部小说里,王安忆总结她对理想人性的想象,而她的贡献,在于扎实地描述了这个过程,展示出一种可能性。但是,这部小说终结在1985年。——是不是这个这个过程还可以复制呢?这个问题思考起来是让人担忧的。
“生活”本身也在一个不断的变化之中。“在这个物质主义的时代,生活布满了雕饰,观念呢,也在过剩地生产,又罩上了一层外壳。莫说是我们软弱的视力,升出手,触到的都是虚饰。”——在王安忆的上一部小说,《上种红菱下种藕》中,她笔下90年代的中国,是快速、挥霍、夸张、格式化的,在丰富的表象之后,是生产与消费的工业化与流水线化,看起来赏受都赏受不完,实际上却在走向千篇一律的粗糙和简单。因此,郁小秋式的理想,成立了,却又过去了。如果说读这本《桃之夭夭》,当因为一种理想的成立而喜悦时,更进一层,却又生出更多的,对于时代与人性的忧虑。这种忧虑,从更广义上来说,建立在一种无可挽回的,超速进行的资源过度挥耗上。
理想总是抽象的。无论王安忆将细节写得如何切实,当她最终达到一种理想,或者说一种想象时,这种理想,郁晓秋的形象,也总是有了一种超越于具体语境的独立意义。当我们从一咱历史的困境中姑且回过头来,评价这部小说的艺术成就时,那么,我认为,这是王安忆的一部优秀作品,写实中酝酿着诗意,在形式与内容的结合上,达成了一个成熟而完美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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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2 12:40:26 夏雨路
在流畅的叙事中,这个跳出来问“信不信”的叙事者,同时表达了她叙事的快乐与叙事的信心。因此,这种现实主义,是现代主义之后的现实主义。
----有意思!
2007-12-12 15:15:42 柚子
于是,我们就在王安忆的“夹叙夹忆”中,尝试着一种可能性与可行性:一种理想的人性是不是可以在现实的土壤中生产出来。王安忆在这部小说里,做着一种描述、解释甚至于说服的工作。她以一种对她而言不常见的热情,向读者展示种种身体的、精神的美好状态,而她的好处,在于不回避生活中的种种难以启齿的烦难细节,在成长状态中一些晦暗的、疲扭的阶段,——正是这些暗影,衬出了她想要描绘的“光”。并使这种光,不是一种向上而下的神的光,而是一种人间的,亮度与温度有限的,却是可以把握的光。在小说的最后,王安忆描述一种生命力的饱满而又内敛的状态:“外部平息了灿烂的景象,流于平常,内部则在充满,充满,充满,再以一种另外的,肉眼不可见的形式,向外散布,惠及她的周围。”在这种温煦的理想里,我也不免沉醉。——然而这样的“桃之夭夭”,是在怎样的过程中累积,绽放,最后花瓣落下,结成果子的呢?郁小秋的成长,可以说是缺乏一种外在的明言的关怀。但是她的童年有伙伴的共处,她的少年有自然的熏陶,她的母亲给她的爱不是那种温柔慈祥的,却也有着切实的行动。她的恋爱与婚姻都经历了诸种波折,可是其中也有着美好温存的情分。总而言之,她的成长是一个混沌而又踏实的过程,有节制,有节奏,慢慢地累积,保持着蓬勃的生命力与良好的天性。
这段话让我非常感动……因为这也是我理想的一部分。
2009-06-27 16:40:50 Honey.
她就像那种石缝里的草,挤挤挨挨,没什么养分,却能钻出头,长出茎,某一时刻,还能开出些紫或黄的小花。很喜欢很喜欢这句
还有楼上讲得那句 内部充满的那句话
它们让我一个十七岁的人重新审视那些原本认为过了青春失去外在魅力的女人,她们的内部风韵往往更加吸引人,毕竟凝结了三十多年的日夜、也算是一辈子的三分之一的风霜雪月。
2009-08-17 13:53:09 沫
很喜欢这篇书评说出了我心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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