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就是我站立的地方（周云蓬厦门站12.06）

2007-12-08 07:06:04 　　来自: requiem
中国孩子的评论   

　　
　　即便是坐在高脚凳子上，周云蓬也没有显示出他的东北大汉的身段。贯以暧昧为本色的第六晚咖啡馆这次只在周云蓬的身后亮了一盏壁灯，其结果是，对于坐沙发上以30度仰角看演出的我而言，周云蓬彻底就是个剪影。偶尔闪光灯一亮，台上的这位瞬息间出现长长的头发和满脸的胡渣，和他戴着的特大的墨镜。
　　
　　开始唱歌前周云蓬调了近20分钟的音。开始唱歌后，音乐的进程就像一辆呼啸的火车，顽固推进我们的内心。我们可以预想到，是这般一把吉他边说边唱，但我们没想到，他在这天晚上的歌唱，竟会从《四匹马》开始。
　　
　　《四匹马》为刚去世的昆明诗人余地而唱。“《中国孩子》走唱中国”在昆明半山咖啡馆的那场演出之后，周云蓬说，他不会以这首歌开场，甚至不会再唱这首。但今晚《四匹马》确实作为开场真真切切响起来了。
　　
　　歌（作者：痖弦 谱曲：李泰祥 原唱：齐豫）
　　
　　谁在远方哭泣呀/为什么那么伤心呀/骑上金马看看去/那是昔日
　　谁在远方哭泣呀/为甚么那么伤心呀/骑上灰马看看去/那是明日
　　谁在远方哭泣呀/为什么那么伤心呀/骑上白马看看去/那是恋
　　谁在远方哭泣呀/为什么那么伤心呀/骑上黑马看看去/那是死
　　
　　齐豫的原唱让人注意到“骑马”这个奔跑的动作，周云蓬的翻唱让人“看见”骑马的那位“愁容骑士”和最后的结果。我不诧异周云蓬会选择这首《歌》作他自己的演绎。尽管《中国孩子》的批判现实主义带来了极大的惊喜和震撼，但我熟悉的周云蓬，还是那个在《沉默如谜的呼吸》专辑中哼着小曲和简单的歌词，却能把抽象的抒情艺术推到极致的诗人。痖弦的这篇词拥有出色的口语写作和雅致的隐喻，只不过这回，周云蓬对主体的强调让昔日、明日、恋、死变得真切起来，仿佛他在唱着的不是别人的发现，而是自己的经历和感受。
　　
　　真正的民间走唱者毕竟不是文人墨客，他说的是自己的故事。我热爱周云蓬的地方在于，他能把那些现实的故事说得如此抽象，把那些抽象的故事说得如此现实。
　　
　　当陈歌辛的《永远的微笑》、王洛宾的《一江水》、客家民歌《藤缠树，树缠藤》陆续响起来，台下的我们窃窃自喜，原来我们在这晚意外邂逅了这位盲人歌手对他的歌唱源流的致敬。演唱之余，现场随意发生的对话还扯到罗大佑身上。罗大佑的歌曾经给街头卖唱的周云蓬带来不少喝彩和收入。对后期的罗，周迸出一句妙语：他站在卫星上唱歌。
　　
　　我知道他在这晚希望交流。每首歌毕，他总是吉他抚弦，发出一些轻轻的声音，召唤一些除掌声之外的话语。可惜我们如此羞涩，并不能将通道打开。或许我们其实是如此羞愧，面对一个盲人，只好沉默不语。
　　
　　即使看不见他那标志性的墨镜，忽略这个人的特殊性也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我在整场倾听的过程中，总是将他的失明和他的歌声他的内心进行比照，原谅我的不尊重，但这确实会带来更宽广的想象。《空水杯》的世界满是动词，出门玩儿、睡觉、醒、梦、想、长出来、花开过，却带来奇异的流水静止的感受，不知不觉，身份代入，我们成为忙着种粮食的中年人；《把你画在上面》肯定是流传很久的民歌，有说是汉族的，有说是拉祜族的，野孩子改编过，现在周云蓬唱，添了些无端的黑色幽默，于是我们就在“把你画在枕头上，晚上做梦还想你”、“把你画在砧板上，千刀万刀剁死你”的赤裸坦白中笑开了花；当然，更能引起爆笑的是《黄金周》，随着休假政策的改变，这首歌已然是过时的描述，“满地黄金人手一碗粥”的隐喻却愈发显出现实世界的心酸；等到《鱼相忘于江湖》，无论没有人的空山，没有鹰的蓝天，没有梦的睡眠，都随没有故事的流年逝去，最后，一只独自在蓝天中潜伏的蓝色老虎，忍受着春天的责备，害羞地走了开去……我要说的是，这个夜晚，想象和被想象的都是在纯然黑暗的世界中绽放的白色花朵，它向内开放，有透明的现实质感，也有幻梦一样的光晕。他是盲人，这样更让我们注意到他以我们不习惯的方式，打开我们的知觉之门的动作。
　　
　　也许是不想让这次的私人小场变得过于激越，众人翘首以待的《中国孩子》被周云蓬留在了次日晚上演唱，于是我们听见情真意切的《九月》和《不会说话的爱情》。这两首歌，他第二天也唱，但和这晚在歌中投入的情感相比，宛如敷衍了事。
　　
　　九月（作者：海子 曲：张慧声 周云蓬 唱：周云蓬）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我把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镜/高悬在草原/映照千年的岁月/我的琴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
　　
　　不会说话的爱情（词曲唱：周云蓬）
　　
　　绣花绣得累了/牛羊也下山罗/我们烧自己的房子和身体/生起火来
　　解开你红肚带/洒一床雪花白/普天下所有的水/都在你眼中荡开
　　没有窗亮着灯/没有人在途中/我们的木床唱起歌儿/说幸福它走了
　　我最亲爱的妹呀/我最亲爱的姐呀/我最可怜的皇后/我屋旁的小白菜
　　日子要到头了/果子要熟透了/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
　　你去你的未来/我去我的未来/我们只能在彼此的梦境里/虚幻的徘徊
　　徘徊在你的未来/徘徊在我的未来/徘徊在火里水里汤里/冒着热气期待
　　期待更好的人到来/期待更美的人到来/期待我们往昔的灵魂附体/重新回来
　　
　　李皖说他在公车上听黄大炜那首神启一般的《秋天1944》的时候，车窗边的风拂过去，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九月》让我经验到了他的当时。歌声响起来，远方也铺张开。这是一个盲人歌手用他内在的光明引导你投身其中的远方。死去的海子，死去的张慧声，那个用身体和灵魂歌唱作诗的年代，随歌声复活。没有《马齿民谣》版本里悲怆的和声，没有广州站演出时苍凉的马头琴，一把吉他，周云蓬站在他站立的地方，抵达我们身体内部的远方，那里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不会说话的爱情》被周云蓬称为他唯一的情歌。这是他的爱情观：难以启齿，难分难舍，相依为命，若即若离；在最美好的时候中断，在最虚幻的时候复活。虽然不得不指出，这首歌的旋律像极了Sinead O'connor那曲Thank you for hearing me，但它的词太过杰出，而周云蓬的演唱，回旋往复，一唱三叹，质朴、抽象、抒情、矛盾被完美地融于歌剧一般的唱腔之中，诚如张晓舟等人所说，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情歌之一，可能对于周云蓬而言，它也是不可复现的。
　　
　　散场之后，我拿着他的CD和诗集，平生第一次索要了签名。你知道，对于一个9岁就失明的人来说，签名是多么不合理的要求，可大家都当他是眼神明亮的荷马。我说，就签个“云”字吧，他画了一个。
　　
　　很多人围上去，我悄悄离开，我已经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