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宇说

2007-12-07 03:03:02 　　来自: 朝颜
摩擦．無以名狀的评论   

　　“字是黄金、乳香和没药。字是肉桂。肉和桂。因为这两个音的奇异组合我甚至愿意喜欢它的气味。”
　　《圣经》里说，黄金、乳香和没药，是耶稣诞生的时候来自东方的博士们带来的礼物。黄金是用来做冠冕的，乳香是贵重的香料，常用于祭司受职或祭礼，没药也是一种香料，预示基督的受苦。综合起来，黄金、乳香、没药分别代表王者的尊贵、神的崇高和牺牲与埋葬。
　　但是夏宇为什么要想起肉桂呢？难道仅仅是从一种香料联想到另一种香料？既然她认为语词是有颜色的，那用香料来说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摩擦·无以名状》就是一本把以前的诗中的语词剪开重新按她心里认定的颜色重新搭配排列拼成的诗集，《粉红色噪音》更是英译中中译英地折腾了好几个来回，并且她说她的一个心愿就是做一本透明的书。我益发觉得她神奇。
　　
　　“如果你知道什么叫做地中海式的夏天，天空那种暴龙似的蓝，阳光像一支编制庞大的爵士乐队时不时就有整排六个小喇叭手站起来齐声朝空演奏，那音拉到最高心就像一面干净的大玻璃等着要碎。读李贺「羲和敲日玻璃声」，我知道我不是第一个人用玻璃形容日照。但他没有说心会碎。”
　　这段话美得不得了，我认为是整本诗集里最美的文字。“羲和敲日玻璃声”，说的是秦王统一六国，出自李贺《秦王饮酒》。羲和是为太阳驾车的神，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称他国产阿波罗。
　　（说到这里想起来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美国人登月的“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中国就搞了一个嫦娥一号，嫦娥是不是中国神话里的月神呢？在仙剑四里面有两把剑，一把叫羲和，属阳，一把叫望舒，属阴。羲和是给太阳驾车的神，望舒是给月亮驾车的神，出自《广雅·释天》：日御谓之羲和，月御谓之望舒。看来这个应该是正解。《山海经》又说，羲和是太阳的母亲，“东海之外，甘泉之间，有羲和国。有女子名羲和，为帝俊之妻，是生十日，常浴日于甘泉。” 我觉得比起望舒来，嫦娥这个名字真是土不可及啊。
　　好玩的是，美国人登月的阿波罗，其实也很土。在古希腊神话、宗教包括《伊利亚特》、《奥德赛》这些文学作品里面，太阳神应该是赫利厄斯（Helius），没有什么阿波罗。阿波罗的说法是后来才出现并与赫利厄斯混淆了的。看来土是不分国界的。现在我在想，等科技更发达了，gov会不会把探测太阳的卫星或者航天器，取名叫“后羿”呢？哈哈，双土合璧，弱智无敌。）
　　
　　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龙头泻酒邀酒星，金槽琵琶夜枨枨。
　　洞庭雨脚来吹笙，酒酣喝月使倒行。
　　银云栉栉瑶殿明，宫门掌事报一更。
　　花楼玉凤声娇狞，海绡红文香浅清，
　　黄鹅跌舞千年觥。仙人烛树蜡烟轻，
　　清琴醉眼泪泓泓。
　　这首奇诡的诗甚至只有不对称的十三句。李贺确不负鬼才之名，他这种才华又不同李白，李白是大开大阖纵横澎湃神鬼都不得近身的，而他的才华是瑰丽但有毒的，偏激的，致命的，于是他27岁就死了。好在夏宇没有走到他那么远，还收得回来，有烟火气。她还说，玻璃的前生是琉璃。
　　
　　“夏天差不多都是用来浪费的，夏天除了用来浪费简直不知还有什么别的用途。读读书、做做饭、游游泳，十点半天快黑时带狗散步，猫是绝不会理你的，牠天亮时回来眼睛贼亮，嘴巴里一只田鼠或一只鸟，胡须旁黏著蝶翼。夏天牠也不见得饿只是狩猎。夏天还有一种茴香酒是地中海岸绝对无所事事的酒，还有两个礼拜一次的密斯塔勒风，是那种猛烈乾爽绝对无所事事的风。卡里哥野地上开完了玛格丽特菊就是百里香，漫山遍野矮矮淡粉色的小花。混散完步回来毛里缠著野蒺藜带刺的果实，趾间是那种地中海美食的野香就叫做百里香。从土耳其到希腊到法国南部人们把番茄青椒红椒茄子胡瓜和在一起用蒜月桂叶百里香煨著煮烂，淋上橄榄油，冷食。”
　　“　　日照渐短人们回到屋里用饭从北欧来了大批年轻男人打工采葡萄不久我们就可以喝到新鲜的红酒薄久蕾。我看到院子里一株矮矮的橄榄树结了第一颗橄榄，阳台地上蜗牛爬过的痕迹，橡树开始掉叶子。经过栗子树下被栗子打中像牛顿就开始想一些事情，我知道因为是秋天。”
　　怎么说呢，我觉得夏宇如果写随笔写专栏写游记，也许比诗更好看，也许会与天心小姐有点气味相通。以上文字节选均出自《摩擦·无以名状》她的自序，逆毛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