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血色浪漫》中悄然逝去的生命

2007-12-02 14:53:29 　　来自: 雕弓天狼
血色浪漫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都梁说他塑造了三个以往小说从未出现过的三个形象：《亮剑》的李云龙，《血色浪漫》的钟跃民和《狼烟北平》的文三儿。
　　
　　鲜血？浪漫？谁说鲜血和浪漫无法统一？这就叫血色浪漫。
　　
　　《血色浪漫》这部小说是在电脑上无意发现的，在引子中看到1968这个年代便被吸引住了，而后诙谐幽默的语言和地道的京片儿更让我欲罢不能。国庆前把书整完后就一集接一集地看连续剧，准备一并看完再写读/观后感，但越看越觉着不是味儿，偏离原著不说，演员也显得有些造作，难怪都梁坚持在《狼烟北平》要亲自担任编剧监制，还准备重拍《亮剑》和《血色浪漫》。
　　
　　既然是读后感，而非书评，本人就决定选某个角度来写，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本人才疏学浅，把握不了宏观总揽，也品味不了微观雕琢，于是从钟跃民周遭逝去的生命稍加梳理，毕竟在沉痛中总有更多的感悟。
　　
　　一、“钟跃民忘不了这个孩子，也忘不了那被烧得黑乎乎的老鼠肉。”
　　
　　钟跃民老爹有战争背景，身为干部子弟的他在浮躁轻狂的年纪里遇上了革命大洪流的时代，过着游手好闲寻衅滋事的“顽主”生活，而后作为著名的“老三届”按照国家的安排下乡插队。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陕北，黄土高原，无拘无束的信天游，这便是钟跃民接受贫下中农劳动改造的地方。插队的石川村，每年开春几乎无一例外的青黄不接，讨饭成了这个穷乡僻壤的传统节目。落脚的第一天，村支书便将县知青办分给知青的粮食克扣了一半。“常贵在石川村已当了十几年支书，他已经习惯于这种思维方式了，出了石川村他屁事不顶，可就在石川村这一亩三分地里，他说话就是圣旨。”这一损公肥私的做法，让钟跃民等一干知青不得不过早地以乞讨维生，而后在县城引发的群众激愤惊动了县知青办，随后的调查令克扣暴露无遗。在此插句题外话，原书描述的是当钟跃民了解真相后采取的做法是和郑桐唱双簧假意恐吓支书，从而得到和杜老汉一起放羊的轻松活儿；电视剧演绎的则是支书正义凛然地宣布克扣的粮食都送给了村中的五保户，和谐得令哥俩泣涕连连。
　　
　　杜老汉的孙子憨娃“约七八岁，穿得衣衫褴缕，头发被剃成锅盖形”。钟跃民问憨娃“放羊为了啥？”憨娃连想都不想便脱口回答“攒钱。”
　　“攒钱为啥？”
　　“长大娶媳妇。”
　　“娶媳妇为了啥？”
　　“生娃。”
　　“生完娃呢？”
　　“再攒钱，给娃娶媳妇。”
　　
　　当钟跃民看到憨娃吞咽着野菜团子半饥不饱时，便掏出窝头塞给他。一个微不足道的窝头，回报的是一只烧熟的田鼠，建立的是一段真挚的友谊。然而在相处短短的时日后，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却患急性阑尾炎，钟跃民和郑桐轮流背着憨娃在漆黑一团的旷野里奔跑了三十几里地，最终未能挽回一条鲜活的生命。临死前，憨娃趴在钟跃民身上，断断续续地告诉他“跃民哥，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又找着两个老鼠洞……在咱村的后沟里，等我病好了……就去挖……要是抓住老鼠……我还给你烧肉吃……”
　　
　　在下乡的日子里，钟跃民感受到了简单的真诚，孩子尽力地保持清醒，为的是将老鼠洞的秘密告诉他最信任的人；又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生与死只是咫尺之遥，他难以想象，充满着新鲜与浪漫的生活竟然还有如此残酷的一面。
　　
　　刘卓辉在Beyond的《农民》中填到：“忘掉远方是否可有出路 忘掉命里是否悲与喜 是与非过眼似烟吹笑泪渗进了老井里”，杜老汉回应钟跃民“咱农民这辈子图个啥”的答案是“有地种，有饱饭吃，有娃续香火，咱还要图个啥？”陕北农民世世代代都将生活的苦，心里的苦唱进了信天游，既然命运如此，只能将无奈与困苦托付给应时应景的酸曲儿；“春与秋撒满了希冀 夏与冬看透了生死世代辈辈永远紧记”，当得知孙子永远地走了，杜老汉神色不然蹲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眼泪的痕迹，因为他对于生活中的苦难早已习惯了，黄土高原上，除了黄土依然是黄土，人来了，人又走了。
　　
　　二、“吴满囤静静地躺在丛林中，不再说话了，大家眼看着他的鲜血浸透了迷彩服渗入泥土中……”
　　
　　世界真小，县知青办主任马贵平曾是钟跃民老爹的警卫员，钟跃民在偏僻的陕北遇到了亲人。由于马贵平的关系，钟跃民顺利入伍，在部队里他遇到了当年的京城顽主——张海洋，同时，他遇到了日后的铁哥们——吴满囤。
　　
　　吴满囤是沂蒙山里长大的“土老冒儿”，刚到连队时第一次见到包子，特意藏起来想捎给爹娘，结果捂馊了；提着裤子满营房乱窜，急着找土坷垃，为的是擦屁股。吴满囤带着单纯美好的愿望入伍，老爹在支书家白干了三年活儿，“砍柴挑水煮猪食，三年呀，一天不敢耽误，支书还算有良心，到公社武装部替俺求了个名额，拿到入伍通知书那天，俺爹跪在支书院里把脑门都嗑出血了”，他指望通过扫院子、掏厕所、炊事班帮厨得到首长的好印象，提干后留在部队，让乡下的爹娘和弟妹们生活有个盼头。他没想到钟跃民和张海洋两位心怀鬼胎的把兄弟，与老实巴交的农娃套近乎的原因是将他定位为一个端茶倒水洗衣拆被的培养对象，钟跃民和张海洋也没想到这段充满功利色彩的友谊竟然因为“报复事件”发生重大转折，并由此发展成患难与共的手足情，钟跃民”平生第一次有做了亏心事的感觉，也是第一次学会了忏悔。“
　　
　　三个人在一个班里共同生活了两年多，两年多来，钟张二人每到换装时，总把新发的军装让满囤寄回家中给弟妹们，全连穿得最破烂的就属他们三个。然而，一次涉险雷区的突发任务让仨人的兄弟相处最终只维持了十二个年头。在满布地雷的丛林中，特遣队的一名工兵失手被连环雷所炸，吴满囤毅然以兄弟性命为重，亲自涉险排雷。“吴满囤已漫不经心地靠近张海洋，突然挥手一个勾拳狠狠打在张海洋的胃部。张海洋没提防，被打倒在地，疼得捂住胃部在地上乱滚”，他对钟跃民说：“‘跃民，这是俺第一次动手打人，打的还是自家兄弟，可这没办法，俺家兄妹七个，海洋家只有他一个，你说这事该谁去？’” 但是，命运并未眷顾这位舍己为人的汉子，“‘轰！’地一声爆炸，吴满囤的身体随着火光腾起……他的身体慢慢落进雷场，倒下的身体又触发了两颗雷，又是两声爆炸。”
　　
　　他留给钟跃民和张海洋的遗言是：“你们……到俺家去看看，拜托你们……照顾俺爹娘……俺兄弟……妹妹，咱也算没白兄弟一场……”
　　
　　三、“狙击手的枪声响了，一颗7.62毫米的弹头高速旋转着打进宁伟的眉心，从后脑穿出，爆起了一团血雾，碎骨和血浆飞溅开来，强大的冲击力使他的身子向后飞起，仰面栽倒。”
　　
　　钟跃民和张海洋第一次见到宁伟，当时他用酒瓶袭击一个老兵，出手利落气势凶狠，给他俩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奉之为天生的杀手。宁伟身材略显单薄，外形毫不起眼，但在第一次参加五公里越野训练时，他额外负重同班新兵的两枝冲锋枪，到达终点时仍然脸不红气不喘，让全连的干部大吃一惊。钟跃民和张海洋认下这个杀气甚重的徒弟，前者教授徒手格斗，后者指导射击，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善意的教导会酿成日后不可挽回的悲剧。
　　
　　宁伟身上流动的是职业军人的血液，然而命运却并不垂青这位希望将此生奉献给部队的烈性男儿。参与特遣队荣获三等功，成为代理排长，提干的命令即将下来。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次请假外出见义勇为的举动，却换来了复员的处理。宁伟在大街上买红枣时，遇上一个面相凶恶的男人毒打一个女人，当兵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劝阻过程中踢断了男的三根肋骨。事后才发现原来俩人是一对夫妇，女的对部队不依不饶，要求连队必须给说法。尽管连长钟跃民以及全连战士都为宁伟求情，却顶不上政治部的一纸决定，于是宁伟只能沮丧地脱下了军装。“部队就是这么怪，不想走的被撵走，想走的却死活不让走。”
　　
　　后一句话说的是钟跃民，数次要求转业均未果，不仅不准，还当上副营长，继而又扶了正，成为侦察营的营长，随着侦察营的建制撤销，钟跃民又被任命为特种侦察大队的大队长，转业的问题一直拖到1984年政府大规模裁军。尽管钟跃民是内定不予转业的军官，但毕竟裁军导致僧多粥少，如今有位正营级干部觉悟高肯提出转业为国家分忧，客观上缓解了干部处的压力，领导自然只是象征性地挽留下。就这样，侦察大队队长钟跃民拍拍屁股离开了部队，顺带捎上了张海洋。
　　
　　钟跃民复员回北京，此时宁伟已经是一家餐厅的老板了。而后，煎饼摊被查抄的钟跃民凭借关系进了贸易公司，宁伟由于生意赔钱将饭馆卖了，向老连长借50万元作为开公司的注册资金。命运此时与宁伟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安排中学同学锤子将50万元拐走。宁伟对此采取了暴力不合作的报复手段，将锤子下半辈子安排在轮椅上，也将自己安排进了高墙之内。然而，对于一个不在乎生命却在于生命存在状态的人，不可能俯首帖耳平静如水地度过十五年的铁窗生涯，在一个浓雾的夜里，宁伟翻过了高墙，走上了不归路。
　　
　　此时的钟跃民成为饭馆老板，张海洋当上刑警队长，宁伟选择黑道杀手，这三个曾经在一个战壕里浴血、一口锅里吃饭的战友，最终不得不面临你死我活的局面。宁伟出境亡命天涯前，打算回北京给父母扫墓，钟跃民内心矛盾地向张海洋透露这一可能出现的线索，张海洋随即率领全副武装的警察和武警战士来到北山公墓围捕，最终一颗弹头精准地射入宁伟大眉心，了结了一个善良却被逼走上绝路的生命。钟跃民感慨地说“人生无常，往往因为一件小事，一生的命运都为之改变。”其实，冥冥中引领着宁伟在沼泽中越行越远，越陷越深的并非无常的人生，也并非一件件产生转捩的小事，而是与生俱来的性格。贫苦的出身，遇上三年的自然灾害，母亲在宁伟年幼的时候总呵护备至，时常忍饥挨饿让儿子填饱肚子。宁伟对母亲感情很深，当兵时每个月都给母亲发一封信，与吴满囤的想法类似，能当上军官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为了这一目标宁伟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满足，他所杀的人无论是坏人还是警察，在他眼中都是一回事，那便是阻挡他前行的拦路石。
　　
　　四、“钟跃民艰难地扬起手，只说了句∶奎勇，你走好，钟跃民和你告别了……话没说完，他已经泪流满面了，冥冥中他似乎听到一声深深的叹息，他知道，李奎勇的灵魂永远地逝去了……”
　　
　　钟跃民当年随父亲调入北京时，属于半途插班，只能暂时安插到一所普通小学，在那里他认识了李奎勇，半个学期的同班同学让两人成了朋友，而且是终生的朋友。李奎勇家境贫寒，从小就练摔跤举石锁，打起架来不要命，钟跃民对他的摔跤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转入干部子弟学校后仍然保持着联系。钟跃民在崇尚顽主的时代里，遇上打架斗殴的事总忘不了李奎勇，逞着哥们儿义气，李奎勇也总是随叫随到，尽管平民子弟与大院孩子生活中两个世界里，我瞧不起你，你看不上我，但两人却彼此尊重、豪气干云，成为那个时代的另类。
　　
　　在一个混乱而血腥的年代里，两个世界的叛逆青年难免磕磕碰碰，继而舞刀弄枪，直到发生流血事件。小混蛋靠着专插“老兵”的手法名震京城，“老兵”们屡遭毒手终至同仇敌忾，决定将这个后患彻底铲除。当时李奎勇始终坚定地与小混蛋保持同一战线，以二人之力对抗整个干部子弟军团，自然地其结果无异于以卵击石。小混蛋在广场上身中数刀、拼死顽抗，直至气绝身亡；李奎勇胸部中刀、腹部刺穿，幸而钟跃民关键时候将他救出。在医院里，"钟跃民只说了句：'奎勇，咱们还是朋友，对不对？'李奎勇点点头，用力握了握钟跃民的手，他的眼中闪出泪光……”
　　
　　人生何处不相逢。钟跃民插队那会儿，李奎勇正巧也分到陕北，分属两个公社，隔着一条沟可以聊天，但想绕过去至少要走几十里。钟跃民后来参了军，李奎勇则待到 79年才从陕西办回城，找了份开出租车的差事，拖家带口过着紧巴巴的生活。偶然一次机会，李奎勇遇到了正在摊煎饼的钟跃民，两人在饭馆里回忆着往事，唏嘘着命运。“李奎勇感叹道：‘哥们儿，我这辈子是没戏了，你看我们胡同那些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当爹的干什么，当儿子的就接什么班，再怎么蹦达也蹦不出这个圈儿去。’”
　　
　　李奎勇再见到钟跃民的时候，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钟跃民听到他身患肺癌晚期的消息，立即揣着力所能及的全部现金前去看望。来到李奎勇家的时候，钟跃民惊讶着此处与三十年前相比并未有明显的变化，而一年多时间未见的李奎勇却已经完全变了样子，瘦得脱了形，脸庞浮肿，皮肤暗黑，透着死亡的气息。李奎勇在临死前与钟跃民畅谈了自己对人生的看法，他觉得自己挣扎了一辈子，既没改变自己的现状，也没改变亲人的现状，终一生都在承受着命运的折磨。当他得知患了不治之症时，一种高兴的心情却油然而生，用他的话来解释那便是“我这辈子终于熬出头了，世界上再操蛋的事也总得有个完，我真累了，该走啦。”
　　
　　这或许是人的回光返照，在意识到生命即将殆尽时的人生感悟。李奎勇对钟跃民的最后请求是“我走的时候，会在天花板上等你，你看不见我，可我能看见你，你朝我招招手，我才会放心地走，那是咱们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