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这个人，这本书

2007-11-27 23:55:25 　　来自: 米卡 (无法命名忧伤)
我的精神自传的评论   

　　 据说，钱理群先生颇喜“老钱”这一称谓，无论平辈还是晚生，皆可以“老钱”呼之。以我等晚生后辈来说，曰“老钱”而非“钱老”，的确拉近了心理距离，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呼之欲出。
　　 老钱的本行是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兼及二十世纪知识分子精神史。而老钱的影响绝不止于此。作为中国大陆少数几个有“良心”之称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老钱的研究一向具有标杆效应，老钱的话题一向具有讨论价值，甚至经常有风雨兴焉。
　　 这回的话题有些特殊，是他自己的人生和治学之路及其精神生活。对于这部在其学术著作中占据独特地位的作品，老钱自己说：“它既是我的自传，学术自传和精神自传，又是一部学术史、思想史、知识分子精神史的著作。”知识分子书写自传，最好的形式大概就是“精神自传”，因为他平常过的就是一种精神生活，最想传达给读者的主要也是个体的精神发展历程。
　　 老钱的这部自传分为两部分，其一为《我的回顾与反思》，这是他在北大的“最后一课”，除了一部分涉及自己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外，主要是对一些困扰我们这个时代的“真问题”、“大问题”作出反思，揭示出（包括老钱自己在内的）研究者 “发现了什么，又遮蔽了什么”。其二为《我的精神自传》，这是老钱对自己的精神探索历程的一个清理，旨在展示“在一定的生命历程中的学术著作的背后”，其对“自我存在的追寻”，并因此而有了一个个“精神命名”。
　　 两部分互为参照，互相发明，共同拼出一幅耐人寻味的精神图像。执著于“心灵的探寻”，徘徊于“大小舞台之间”，流连于“丰富的痛苦”，沉湎于“压在心上的坟”，“拒绝遗忘”，“追寻生存之根”，这是一条悲壮而闪光的道路，它关乎尊严，关乎正义，关乎……老钱向来不惮于自剖，一如鲁迅先生。此番审视学术生命流程，着意敞开自我，直面时代，体味人生，实可见出真学问、真性情。激情与睿智，绝望与希望，欢乐与痛苦，清醒与麻木，高贵与低贱，崇高与卑鄙……于焉尽现。
　　 也正因为这样的现身说法，这个被我们称之为“老钱”的人，第一次如此集中、如此坦然地从研究著作的背后走上前台，供我们琢磨，供我们猜想，供我们敬仰抑或嘲笑。他谈的话题绝非私人性的，相反，由于一些得天独厚的条件，他成了一个世代大大小小事件的见证人及亲历者。他的谈话姿态是如此认真，如此动情，以至有时进入自己不太擅长的领域而不自知，很容易让人揪住小辫子。这个人的经历是如此丰富，因之收获了“丰富的痛苦”，直至宣称“将苦难转化为精神资源”；这个人的眼光是如此毒辣，清醒地辨识出“大小舞台之间”，直至走入“生命的沉湖”。这个人既是一个启明的师者，又是一个和蔼的长者。这个人既有中国人普遍遭遇的无奈辛酸，又有洞察一切之后的体贴温柔。这个人在思想上不乏刚强勇健，又有性格上挥之不去的“软弱之处”。这个人“好为人师”，同时又拒绝做青年人的“导师”。他的精神世界既呈现出严酷峻急，亦有温情清朗。
　　 老钱的精神来源是鲁迅，鲁迅给了他精神的底子。陈丹青在一次关于鲁迅的颇为轰动的演讲《笑谈大先生》中，出人意料地为我们描述了一个“好看”又“好玩”的大先生形象。如此绝妙的评价挪到老钱身上也是合适的，不算偷懒。老钱的相貌颇有异象，值得大书特书。鉴于早有青年人著文阐述，唤作“半佛半魔”，此处不赘。由于时代的变换，外在环境的更易，以及个人性情的限制，今天的知识分子已不可能如鲁迅那般通透，更通常的是执其两端，要么尖锐得忘乎所以，要么透彻得不顾廉耻。即便通达如老钱者，在“好玩”这一层上亦很难做到鲁迅般透彻，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自由心态与境界，睥睨一切，随心所欲。
　　 简言之，这是一个活得明白而认真的老头，一个复杂而又单纯的老头，一个好看又好玩的老头。
　　 作为现代知识分子的头牌，鲁迅是一个巨大的精神源泉。老钱从不惮言自己与鲁迅的精神联系，甚至乐于承认时人“走在鲁迅的阴影下”之讥语，并宣称“讲鲁迅，接着鲁迅往下讲”。老钱那一代知识分子与鲁迅的相遇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精神史课题。他们说话发言的姿势、神态、语气、逻辑无不肖于鲁迅，至少这是一个主动的追求。借助于鲁迅当年的洞见，譬如对国民性的批判，诸如“瞒”与“骗”、“主”与“奴”、“做梦”、“食人”、“演戏”（“做戏的虚无党”）、“怨愤”等,他们的研究得以有效地突入当代中国的历史，并经常为历史的何其相似，为历史的无限循环惊出一身冷汗。正是鲁迅教给了老钱们感悟世界、对待世界的思维方式，鲁迅当年的经验内化为老钱们的精神内核：拒绝权势以及任何依附，拒绝任何精神的奴役，拒绝单一的视角，凡事追问不停。依凭这些为人、治学、处事的原则，老钱们一头扎进了当代中国的历史，以鲁迅式的眼光检视身边的世界。当然，历史的面相是极其复杂的，绝不是凭着几句原则或戒律就可以包打天下的，而且对于鲁迅及其经验的理解也是随着世事的变易、阅历的增加而常变常新的。
　　 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的中国历史，老钱一直保持一种在场的状态，积极投身其中，诸多甘苦况味，自是百般滋味在心头。故而，老钱的这部精神自传就成为了一个大时代的精神个案。透过它，我们可以一次次清楚地看到老钱们亲身描绘的历史曲线：最初不自觉地陷入精神迷乱，继之以惊心动魄的发现，随后注意到“发现”背后被“遮蔽”的另一面。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知识分子与民众的关系问题，对启蒙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反思，思想与行动的关系问题，自然人性论与个人主义问题，大学教育与北大传统，这些缠绕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话题一字列开，每一个命题即意味着一次艰难的歧路彷徨，意味着一次痛入骨髓的精神体验。老钱既提炼一代人共同的经验，同时亦夹杂个人的心路历程，为历史添加详尽的注脚，由是历史的迷幻与吊诡得以向后来者敞开，于是我们明白我们如何一路走来，又将走向何处。
　　 老钱各个时期的“精神命名”构成了一条精神的线索，昭示了八九十年代知识分子的历史困境及其可贵的精神探索。“历史的中间物”，“堂吉诃德与哈姆雷特”，“幸存者”，“学者、教师、精神界战士”，“真的知识阶级”，“批判的知识分子”，“思想者与实践者”，“漂泊者与坚守者”，这些自我命名及其相应的角色担当清楚地标示出老钱以及那整整一代知识分子在历史的迷局中披荆斩棘的姿态。由曲折填充的磨难也许是思辨必不可少的程序，每一角色所凝聚的意涵均有其内在于历史的一面。老钱们的独特之处或者魅力在于，既在历史之中，又不尽然如此。
　　 俄罗斯白银时代哲学家别尔嘉耶夫早期写过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观》，虽是研究其精神之父陀氏的“世界观”，其实是在阐释自己的“世界观”，对“人”、“自由”、“恶”、“革命”、“俄罗斯”等概念作了深入的探讨。别氏晚期对自我思想亦作了一番清理，即为著名的《自我认识——思想自传》。老钱的《我的回顾与反思》和《我的精神自传》与之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在精神内核上都大有可比照之处。巧的是，这几本著作都汇聚到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观》即将出版）。
　　 对比两种语境下的“思想自传”，显然，俄罗斯知识分子和中国知识分子最大的区别还在于信仰的有无。从鲁迅到钱理群，中国的知识分子向来是不愿意把宗教太当回事的。酷烈的历史及现实，轻快地摧毁了某种可能导向宗教的感觉，他们无法从内心接受宗教的抚慰。也许，他们借此收获了透彻与成熟，多了些世故与清醒，却少了些温暖与纯真。没有上帝，依靠什么，在中国知识分子这里是不成其为问题的。上帝对于他们来说，始终是个他者。他们尽可以深入地检讨历史，尽可以揭示出历史的一切丑恶与卑鄙，但就是没法相信一个外在于自己的上帝。依靠自身理性的尽善尽美，他们举起了对抗历史的怪兽的长矛，其中不无堂吉诃德式的悲壮。
　　 而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别尔嘉耶夫，却是另一番图景。俄国的知识分子无论对于善恶，对于自由与革命，有如何高深的见解，他们始终不会越过上帝的形象。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最高的上帝没有质疑，但这种质疑恰恰是作为一种更高的肯定而出现的。作为中国人，我们很难接受这种宗教情感，总觉得有一道高高的门墙横亘在我们眼前，横亘在我们心里。
　　 还有一个话题亦可见出中俄知识分子的分野，那就是对民族主义的态度。陀思妥耶夫斯基、别尔嘉耶夫等俄国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是何等的宽阔，何等的深邃，但在他们那里，“俄罗斯”即意味着拯救，对欧洲如此，对世界亦如此。而在中国的语境里，知识分子们则一时为一种可怜的自卑感而拍案而起，一时又为一种盲目的自大而忧心忡忡。睿智如老钱者，对此亦是警惕万分，选择了鲁迅式的“横站”的姿态。民族主义在我们这个国度绝对是一个需要排队来解决的问题。可以说，中国的知识分子是“深刻”的，是“政治正确”的。我的困惑在于，我们可以感觉到这种区分，但无法判断价值选择的优劣，毕竟，我们也活在中国的历史情境中。这确实是无可奈何的，到底是中国的知识分子！
　　 除去对历史的大课题的严肃探讨之外，老钱的自传通篇还流转着一股情感的暖流。老钱与民间思想村落的精神联系，老钱对孩子们的教育的热情，以及时常流露的孩子似的天真，这种天真经常与一种罕见的冷静与绝决并存，因而更具震撼力。这大概正是老钱让无数还有梦还有激情还有愤怒的青年不断想念的缘由。
　　 老钱出自传了，是的，对于想认清脚下的路的青年来说，这是一部精神档案，一部启示录。老钱提供了个人在这个大时代的精神记录，提供了一些你绕不过去的话题。全书犹如一面镜子，透过它，每个人皆可触及内在之我，逼视自家灵魂的底子。
　　 不妨去看看吧，老钱这个人，这本书。甚至，我更愿意说，老钱本人就是一本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