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孤行影自迷——《生活的勇气》读后

2007-11-22 12:21:19 　　来自: 王怜花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生活的勇气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人海孤行影自迷
　　 ——《生活的勇气》读后
　　
　　 《千夫所指》之后，北大醉侠笔转温润，为他的新博文结集取了一个温暖的名字——《生活的勇气》。
　　
　　 真实的生活排斥美，是无聊，是平淡，是中庸。难怪普拉东诺夫会说：“哈姆雷特害怕做梦，我害怕生活”。老孔也说的好，“我们每天自以为是在‘生活’着，其实那不是‘生活’，而是‘逃避生活’”。
　　
　　 “一个不成熟的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一项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的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一项事业卑微地活着。”《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这句话，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英勇地死去”与“卑微地活着”相比，有人激赏前者的决绝，贬斥后者的软弱。我倒觉得，后者更需要直面平庸生活的勇气。
　　
　　 老孔是名教授，也以升斗小民自居，生活中既有出国讲学的威风八面，也有为儿子洗尿布的当仁不让。他窥透了生活的奥秘，又会选择怎样的生活呢？引一句老孔的自题诗概括：风吹万树暮云低，人海孤行影自迷。
　　
　　 由于是博客精选，本书中大部分篇目都是随手拈来，信手写就，绝大多数文章是不需要所谓的题目的，以“无题”冠之兴许更好。书中谈文革掌故、品藻人物，谈时局变幻、异域见闻，谈书海泛舟、说文解字，还杂糅进不少生活的剪影，有教子、讲学和同学聚会，给人一窥孔门堂奥的猫眼。无论嬉笑怒骂抑或温情脉脉，老孔都如写家书般娓娓道来，不摆架子不拿谱，思绪是信马由缰的开阔，文笔是不拘一格的洒脱，书中有的是担水吃饭的率性平易，有的是大葱蘸大酱的鲜活生猛，全不似一些闭目塞听的书斋学者，在占有一门学问的同时也被该门学问占有了，连文章也充满智性的枯燥。
　　
　　 起首第一篇《如何纪念“一二、九”？》就挺对我心思，称的上开卷有益。听听老孔这番书生谋国的苦口婆心，我以为确是暮鼓晨钟，“骂政府专制腐败固然痛快，但那不是问题的关键；骂民众愚昧落后也有道理，但更与事无补……这个国家真正‘组织起来’的关键，在于打破知识分子与民众之间的壁垒。”
　　
　　 《好一个耿飚》一文，勾勒出老革命家耿飚风风火火的一辈子，称他是“上山能打猎，下水能摸鱼，出门能谈判，回家能做饭”，让人马上联想起一句古诗：“马上击狂胡，马下草军书”。
　　
　　 面对社会上对八零后的种种非议和责难，老孔以一篇《追上你的爱》豁达地为他们开脱，为他们正名，“他们顶多是‘不大懂事’。他们渴望着看到世界的真相，渴望着摆脱强势宣传的桎梏，一旦他们学到了真本事，就会坚定地奋斗下去。”
　　
　　 在《鲁迅的痛苦》里，老孔剖析了鲁迅感受和承担的巨大而深刻的痛苦，并将其转化为思考的力量和深度。“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黑暗的闸门，放你的子女到宽阔光明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这是让我念兹在兹的一句先生名言，我想已为人父的老孔，对此一定心有戚戚。
　　
　　 老孔当年初出道时，是以《47楼207》、《北大情事》这样回忆北大往事的妙文名动江湖的。本书中最出彩的几篇，也都是抚今追昔的回忆性文章，尽显孔门独家功夫，收录在“总角何曾蒙鲤教”一节。
　　
　　 《温酒一杯话高考》中，遥想那个刚健清新的岁月，不无戏谑地回忆起自己年少时的豪勇和狂妄，字里行间流露出一份掩饰不住的自得，于插科打诨中消解了高考的沉重。
　　
　　 《我最早的老师》中，回忆起儿时的两位授业恩师，董老师拿他当儿子一样稀罕，高老师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命运是多么奇妙啊！看的我暗暗心生嫉妒：这样的老师怎么不让我遇见？
　　
　　 《悼念我的大姨》相当于一篇诔文，用饱含深情的笔触追忆了他的大姨王云绮的一生，一个勤俭操劳的普通劳动妇女形象跃然纸上。结尾处老孔反躬自省，“一心想着工农兵，越干心里越亮堂”，让人看到他骄傲背后那颗谦卑的心。
　　
　　 但是如果我全盘认同老孔的观点，这篇书评就流于意气，等同于赞美诗了。书中我不能同意的地方也有很多，比如老孔对朝鲜独夫的出位追捧，对毛泽东时代的过分推崇，对新自由主义者动辄冠以“卖国害人”之名，对美国或以“阴谋论”的眼光视之或以“妖魔化”的语调论之等等。老孔每行文涉及此类话题，味道就变了，幽默变成了滑稽，搞笑变成了可笑，颇有点“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的意思。每每读到这种没情没绪的地方，我就益发不乐，可读的多了，倒真把我气乐了。
　　
　　 兹举数例如下：
　　 “朝鲜的个人崇拜在外人看来比较过分了，但他们是真心的。”（文革时的早请示晚汇报又何尝不是诚意的？哪种造神运动不是上行下效？这么说分明是拿肉麻当有趣了。）
　　
　　 “（朝鲜）教育经费额度居世界前列，从政府到百姓都一致认为‘穷什么不能穷教育’。”（“教育的目的是使人意识到是什么保证或威胁了他的自由”，愚民教育搞得如火如荼又有何用？培养的只是孔所说的“千千万万有文凭没灵魂，会干活不会思想的打工仔”罢了。）
　　
　　 “工业革命带来的所谓个性解放、男女平等、婚恋自由等漂亮的口号，不过是要把女人从家里忽悠出来一边干活一边美容让男人进行更深度更立体的剥削而已。”
　　
　　 “假如在适当机会，某权力集团借朝鲜的核弹，灭了日本，然后中美出面调停，重建东亚新秩序，也不失为一种可能。”
　　
　　 上述种种中，最为古怪的是老孔对朝鲜轻浮的赞美。我以为，现世中的朝鲜和一切乌托邦一样，是驴粪蛋表面光，实则为一光秃秃的母猪架子，只有住进去的人才知道身在其中是一件绝顶悲惨之事。殷鉴不远，老孔何以如此健忘？我把老孔的独特看法理解为他对当下泥沙俱下的自由主义思潮的矫枉过正。可无论如何，为尽人皆知的独裁集权国家张目，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是自请入瓮，都不是明智之举。
　　
　　 美国国务卿赖斯在一次演讲中如是说，“走遍世界各地，无论你所处如何偏远，但只要你试着问人们一个简单的问题——‘你是否希望畅所欲言地表述自己的心声，你是否想要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信仰，你是否期望自主地教育自己的孩子，你是否想免于在夜晚被秘密警察拘捕的恐惧’——人们的答案都是明白无误的。”这个简单的问题，我很想听听老孔的答案。
　　
　　 作为老孔的老读者，我真心希望他之所以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是性情中人的一时糊涂，是象他高考时提前交卷那样图一个拔份。身为北大教授和新浪文化博客首席博主的老孔，拥趸众多，有着巨大的公众影响力，诚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一旦说了错话，会误导很多人的”，老孔应该因此更慎重一些，在不是自己的研究领域内发言尤是——我对他的意见就是这一点。不然，时移势易，我真怕他有一天要自己打自己嘴巴。
　　
　　 我所敬佩的作家王小波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实际上知识分子活在世上，除自由主义外，无它种立场可取。
　　
　　 合上书，回头想想，就是这句话给我的印象比什么都深。
　　
　　 这句话，值得老孔和所有自诩为知识分子的人深思，值得所有阅读本书的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