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襟危坐说手淫

2007-11-18 21:46:54 　　来自: 涂涂
孤独的性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咳，压了差不多3个月，换了N个地方的稿子，终于发出来了。谢谢南都周刊。真想不通，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干吗弄这么紧张……
　　
　　
　　　　得意洋洋的记忆
　　
　　　　三岁那年，我开始手淫——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它本应该发生得更早才对，不过我当然只能从童年最早的记忆谈起，之前的，就权当它不存在吧——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当时的场景却历历在目：我坐在竹床上面使劲，家人、邻居还有亲戚在一旁围观、加油。
　　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品评：“这孩子不错，有劲。”我听在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手上也就更加用力——三岁孩童的手淫快感，如今在我的记忆库里已不可寻，剩下的，只有喧哗和赞美声中得意洋洋的回味。
　　
　　　　我写下这些原本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回忆，为的是和一本叫做《孤独的性：手淫文化史》的书交相辉映。作为一篇书评，我在这篇文章的最后自然会去品评这本书本身，不过首先，还是让我肆无忌惮地讲完私人手淫史。考虑到托马斯·拉科尔先生的手淫文化研究基本没有涉及东方的手淫文献，这样的补充或许并非毫无价值。
　　
　　　　根据拉科尔的研究，在1712年之前，西方人眼里，手淫基本上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即使是《圣经》里面对俄南将精液遗于地上进行批判，着眼点也在于他浪费精液，不给急需传宗接代的嫂嫂，而对手淫这种行为本身，却显然是毫不在乎的。事实上在整个中世纪，手淫虽然也算罪恶，却几乎被神学家们不屑一顾地忽略掉。它真正成为麻烦，是因为启蒙运动，换言之，那是整个世界开始懂事的年代。
　　
　　　　焦虑不安的历史
　　
　　　　1712年，一个江湖医生约翰·马尔顿出版了一本小册子《手淫》，这本书宣布手淫是一种罪恶，更是一种疾病。这本原意只是推销治疗手淫药物的小书意外畅销，并最终引起《百科全书》作者们的注意。在此后的将近一百年里，罪恶、卑贱、低俗、病态等等词语与手淫联系在一起，治疗手淫的药物也层出不穷。一种此前根本不被重视的行为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最大的罪恶？通过对启蒙运动本身的理解，拉科尔告诉我们，手淫在三个层面与启蒙运动格格不入：它是惟一属于个体的性行为，其他性行为都是社会性的；它的对象乃是幻想，并非实际存在；它无法节制，永无餍足。纯粹私人、虚幻和无节制，以这三条对比于积极、健康、理性的启蒙运动，手淫除了沉沦，没有第二条道路。在这个意义上，这段历史和东方文化中那句“存天理，灭人欲”，何其相似。
　　
　　　　对约翰·马尔顿和他那本《手淫》的考证，在《手淫文化史》中占据重要篇幅。用拉科尔的话说，现代意义的“手淫”此时才真正诞生，从此人们步入一个对手淫感到焦虑不安的历史时期，其影响一直持续到当下。与这段焦虑不安的历史相比，拉科尔对20世纪之后手淫被正名的过程解释得显然有些单一了。虽然弗洛伊德理论从医学上肯定了手淫的无害，甚至以婴儿的普遍手淫为基础构建其理论框架，但这却不是导致手淫恐惧症消失的惟一要素。江晓原在序言中感慨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矛盾、复杂不已。确实，手淫的纯粹私人性与20世纪流行的个人主义相合，它的虚幻本质又与这一世纪对现实的叛逆结合在一起，孰为因果，已经成了一笔糊涂账。
　　
　　　　虽然从今人的理性而言，手淫尴尬和不堪的观念已然成为历史，但打破禁忌却并非易事，无论对个人还是社会，都是如此。以个人经验而言，进入青春期之后，我偷偷看了无数杂志，之后得出结论：适度手淫无害健康。但这个度究竟适在何处，却毕竟茫然。直到后来读了刘达临、江晓原、金赛、海特，无数的书告诉我，适度手淫也是个扯淡的词儿，在手淫这件事上面，惟一有损于健康的，就是认为它可能会损害健康。只有在理解了这一点之后，我的手淫道路才一帆风顺，而且即使如此，心里仍然不免存了一个此事不太雅驯的偏见。个人的道路尚且如此曲折，期望一个社会去改变观念，其中的难度自然可想而知。
　　
　　　　正襟危坐的当下
　　
　　　　虽然如此，在20世纪一系列的性学研究之后，“低俗卑贱”的帽子还是基本上从手淫头上摘掉了，手淫行为本身也开始呈现越来越多元越来越兴奋的态势，拉科尔在书里用整整一章的篇幅介绍最近50年手淫事业的发展，它被与同性恋、女权运动等等联系在一起，甚至被理解为“一种体现个人意志的行为，一种实现自由的手段”，看上去，一个崭新的，得意洋洋的手淫时代又要来临了。不过别着急，看看这本《手淫文化史》赢得的评论吧：“粪淫没有使他们忧虑，鸡奸没有使他们犹豫，乱伦甚至使他们兴奋！但是手淫——拜托！什么都可以谈，就是别谈这个好不好？”不用说，因为手淫的私人性和普遍性，它到现在依然还是个尴尬的话题，虽然不再是禁忌。拉科尔被《新闻周刊》封了个“现代手淫大师”的头衔，他在哈佛的讲座也让某些教师感到紧张，而江晓原给这本书的中文版写序，开宗明义依然是“谈论手淫需要勇气”。
　　
　　　　说到这里，我必须承认，尽管看上去或许嚣张，我其实是个有点保守的人。大学毕业之后，我漂在北京，和几个朋友同租一间房子。在这间房子里面，室友坦然脱下裤子开始手淫，让我目瞪口呆。虽然我极其佩服他的勇气(除了儿时回忆，这是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手淫镜头，可惜它不属于我)，但对我来说，手淫毕竟还是孤独的性行为，我选择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干。在这一点上，我认同拉科尔的看法。
　　
　　　　我说过，在这篇文章的最后，要真正评论一下拉科尔的这本书。它当然是一部杰作，江晓原说它“野心勃勃”，不无道理，它不但打破言说的禁区，而且尝试在这个禁区里面建立规范。我相信，以后任何一本研究手淫这种文化现象的书，可能都无法绕开拉科尔的著作。但即使如此，我依然要说，这是一本正襟危坐的书。它不缺少趣味，对18世纪那本《手淫》的考证让人读起来兴味盎然；它也不缺乏热情，事实上这个话题本身就代表着野心和勇敢，而在全书的最后部分，对于那些形形色色手淫团体和宣言的描写更是令人眉飞色舞。拉科尔真正缺少的，是嚣张，是意兴湍飞的力量，是得意洋洋的精神。对于手淫这样一个被压抑了如此长时间的话题，它需要一种瞬间的、强有力的释放，而拉科尔，过于温柔了。我猜他这么写这本书或许是出于学术上的考量，但如此一来，手淫有如被阉割一般，还有什么豪情可言？
　　
　　　　当然，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拉科尔的这本书。它使我可以名正言顺讨论手淫这样一个隐蔽的话题。我希望这能成为一个小小的开始，使得我们对于手淫的禁忌产生哪怕是一点点松动。现代性学早已告诉我们，大部分人都有过手淫的经验，而且这种经验并无不当之处。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坦荡地谈论它呢？它对我们是如此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