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里迷路的少女

2007-11-18 21:17:42 　　来自: 苏离弦 (想起细雪始终葬身江河)
ほしのこえ / 星之声的评论   

　　
　　 新海诚是个心里有空洞的人。
　　 他独立制作了《星之声》，也担当了《云之彼端，约定之所》包括监督、原画、动画、剪辑等几乎所有的工作。两部影片里弥漫过潮水一样强烈而疼痛的寂寞。
　　 用电车窗户透进来的忽明忽暗的阳光、夏天淋漓的雨水、冬天阴霾天空下缓缓飘落的雪花、寂无人声的教室里纵横排列的桌椅、飘拂的白色窗帘、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新干线列车开过铁道口的隆隆声响、狭小房间里的书本和习题、甚至身边女孩温暖的手和明媚的笑脸往整颗心脏里拼命塞进去，直到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却还是会空出一块地方，不大，像画满图画的纸上突兀地缺了一块，不是空白，而是被剪去，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不可触碰不能填满，不能用什么别的东西来补，就那样被打断一般悬在那里。没有任何办法。
　　 剪影是一个女孩的形状。
　　 头发可以长也可以短，纤细的身形，水手裙，看不见眉眼。其实她什么都不是，是心被实际存在的事物填满之后留下来的那一小块没有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她在动，一举手一投足一转身一回首尽皆是苍茫茫的虚空，有风从那里呼啦啦吹过，痛得人揪住领口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也许流一点眼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星之声》的长峰美加子漂流在比八光年的天狼星更加遥远的宇宙里，《云之彼端，约定之所》的泽渡佐由理在另一个宇宙的梦境里独自行走。宇宙是多么抽象的词汇，看不见也摸不着。曾经以为世界就是手机的电波能够抵达的地方，曾经以为约定了远方的高塔就一定能够到达，后来才知道世界可以轻而易举地背叛我们自以为是的想象，一次告别的距离就远过海角天涯。
　　 海角和天涯，说的都是我们身处其上的地球。而如果在地球之外，寺尾升和藤泽浩纪要如何去抓住小爱人的手？柔软的音乐和低沉缓慢的独白绵延成时光的河流，八年很长，三年也不算短，我们爱过的女孩，你如今在哪里漂泊？
　　 新海诚总是让他的人物在夏天别离，在冬天回忆。于是美加子在另一个星球的大雨里想起和阿升一起在雨停后去便利店吃雪糕而痛哭失声，将梦境里的佐由理与现实中的浩纪联系在一起的也是有白云掠过的晴空和微风吹拂的草地。但是冬天是多么悲伤的季节，就算发生了奇迹，还是有着不可挽回的遗憾。
　　 “24岁的阿升，你好，我是15岁的美加子啊。”
　　 接下来的内容，是一堆没有意义的乱码。那句“喂，一直到现在我还是非常非常喜欢阿升。”就像是被八年的时间与空间一点一点撕碎，变成了寺尾升收到短信的那一刻纷飞而下的雪花，静静地，冰冷地，落下来。
　　 谁说真爱都能超越时空的界限？“我在这里。”只不过是最后的一曲绝唱。是的，我在这里，就是这里，即使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我仍然是你心里填不满的那一块空荡荡的地方。
　　 “拜托了，我至今为止，是多么的，喜欢浩纪。”
　　 这样的心意，在醒来后变成滚滚而下的泪水：“我有要对你非说不可的事……十分重要的事……消失了……”
　　 不是“忘记了”，是“消失了”。即使醒来后他们还有无限的可能和美好的明天，但是消失了的东西，就是永远的消失了。在那个空无一人的世界里，我曾经怎样的喜欢过你，全都“消失了”。
　　 这就是代价。在国中三年级的夏天沉睡的，喜欢着藤泽浩纪的泽渡佐由理，已经不在了，永远留在了另一个宇宙的梦境里，那里有无数残缺的高塔，和一架形状奇特的白色飞机。就算曾经作为“约定”的白色高塔，也已经不复存在。
　　 “我喜欢你”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最终是没有办法传达的。真正的“分离”不过就是这个意思吧。
　　
　　 新海诚一直以来的主题，其实就是“分离”。无论是隔着八光年的距离的星海对岸，还是作为平行宇宙的云之彼端，它们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衬托恋人触碰不到的脸颊和无法握住的双手。战争只是寥寥几笔的背景，无论光阴怎样流转世事如何变迁，能刺痛人的终究是情歌。
　　 那些触不到的恋人啊，被命运温柔无声的摧毁。
　　 世界背叛我们的爱，我们同样背叛旧日时光。
　　 所以那些在时光里徘徊的，单薄如剪影的女孩终于找不到来时的路，时空漠漠人生海海，从此不再回还。
　　 于是留下来的少年静静成长，守着心里的空洞，谈笑之间，山穷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