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语片时代的爱美神

2007-11-15 23:59:09 　　来自: 小莉侠 (好姑娘不哭泣)
姹紫嫣紅開遍的评论   

　　 　2000年香港金像奖颁奖礼上，白雪仙从陈方安生的手中接过终生成就奖奖杯。感谢的依旧是任姐：「世事真是好奇妙，往往不是来得来迟，就是来得太早。今晚这个奖一半是属于我的，一半是我替人拿的。正是因为我可以替她拿这半个奖，我觉得好荣幸，同埋我永远都会铭记。这个奖来得不迟不早，成就了我和她一生在伶影界的事业。多谢。」
　　
　　 　是的，任白如何能够分割开来？老了的白雪仙依然美，贵气迫人，站在台上淡定安详。台下坐着大导演大明星们，其中很多是看着任白的电影长大，全场起立鼓掌。为这大半个世纪不曾坠落的色相，为经年不醒的才子佳人之梦。
　　
　　剑雪浮生情永在
　　
　　 小妮子白雪仙自幼极标致，是白驹荣的掌上明珠，是薛觉先的得意门生。十五岁之时，已初具大将之风，某一次她在台上做戏的时候瞥见台下坐着一位大老倌，心跳加速。散场后，这位大老倌来到她的厢房探望，后来订了她去做戏。这位大老倌是任姐任剑辉，她大她十五岁，早已红极一时，是疯魔万千的「戏迷情人」。偶然的相识，恐怕当时谁都不会想到这是半个世纪风雨同路的开端。
　　
　　 　任姐任姐，真个男人亦不曾似她这般让女人心驰神往。九姑娘白雪仙，万水千山的熬下来，成为仙姐。仙姐仙姐，永远是精致考究的，在镜头前蓬头垢面都特别扎眼。唐涤生说花旦一定要惹人「怜」，大概讲的就是白雪仙，她有那种煽动人心的力量，让观众仿佛被下了咒一般跟随着她的情绪跌宕起伏。大约是因为她实在长的美。媚眼如丝，有一点漠然的蛊惑。50年代的国语片是林黛、李丽华们的天下，珠圆玉润、母仪天下。而粤语片的白雪仙却是直逼眼帘的惊艳。那是美艳极度罕有的年代，美丽的女明星们美得端庄贤淑，家嫂型的耐看固然实在，但是却少了一分传奇的戏说意味。白雪仙横空出世之后的数十年间，兼冷傲与明艳于一身的女明星，只数得出一个何莉莉，两位出挑美女的都是急流勇退的。何莉莉全盛时期嫁入豪门，现时是雍容华贵的赵太太何琍琍。而如今每每出场都大阵仗好似美艳亲王巡游的白雪仙，三十一岁的时候便心生退意。
　　
　　 1959年，利舞台上正是首演的『再世红梅记』，做到第四折「脱阱救裴」时，观众席上唐涤生猝然昏倒，随后宣告不治。白雪仙在后台觉得再也做不下去，然而票早已售罄，总不能砸了风光做了八届的「仙凤鸣」的招牌呀，更何况这是唐涤生呕心沥血的遗作，只有忍泪继续。那晚，白雪仙失眠了。
　　
　　 痛知音人渺，高山流水向谁传。
　　
　　 　唐涤生不在了，白雪仙知道再也觅不到一个合拍的剧作家。做不好，那还做来作甚？她对舞台意冷心灰。半个世纪之间，没有出现一个可以与唐涤生相媲美的剧作家，再没有出现一个值得一提的剧本。若唐涤生不是在四十二岁的时候英年早逝，恐怕不止是任白和「仙凤鸣」，整个粤剧史都会随之改写。
　　
　　 　粤语片已经显露颓势，洞悉个中内情的名伶们仿佛要抓住这最后的好时辰，依然孜孜不倦的奋斗着。『李后主』耗尽了白雪仙的精力与财力，从三十七岁拍到四十岁，身兼女主角和制片人，这四年下来，九姑娘憔悴了。拍掉了一百六十万港币——通货膨胀到今天，是过亿的大手笔。李后主自焚之时真的放火烧宫殿，海战戏一拍便是整年，任姐的衣服是整件刺绣……这种吹毛求疵的作风，只有在财大气粗的邵氏麾下之时的李翰祥那里可以找到共鸣。电影上映之后，打破票房记录，却收不回过巨的投资。任白从此携手绝迹于银屏。粤语片彻底衰败、武打功夫笑傲江湖、邵氏大工场终于也拗不过时代的巨轮……全部与她们无关。她们的伶影时光，定格在1968年。
　　
　　 　白雪仙珍藏起『李后主』的拷贝，纪念任姐的活动才拿出来放映。请来关锦鹏做全新剪辑，关大导演对于该片精心的制作折服不已，表示这是一部永不会让人闷的电影。
　　
　　 　双飞去，最逍遥处，烟水微茫。
　　
　　 　李后主小周后历经烽火兴亡的爱情故事故事正在上演，台下的仙姐哭了出来。
　　
　　为花迷，还未醒
　　
　　 让她如何抑制住眼泪？她是「仙凤鸣」的幸存者，唐涤生、任剑辉、梁醒波、靓次伯……这些当年她用心珍惜的梨园伙伴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去。属于他们的那个明星时代，亦早已烟消云散。她是这个时代的陌路人，那段历史的见证人。
　　
　　 　那时候卖座靠的是明星。拍片是「七日鲜」，导演喊一声Camera，自己去吃云吞面，回来正好Cut，最大的支出是明星片酬——一间单位万余元的时候，任剑辉的片酬两万、白雪仙也要一万三。任剑辉一生拍了三百余部电影，拍档包括：芳艳芬、罗艳卿、余丽珍、吴君丽、邓碧云……每一位都在片场忙到不可开交。任白这对最完美的拍档合作拍片约莫五十余部，加上其他数十部，白雪仙电影作品不过百来套左右，实在算不得多产。勤奋的伶星，一年拍片三五十部不在话下。
　　
　　 　「电影有导演，有局限，还是舞台挥洒自如。」多年后白雪仙如是说。她不喜欢电影，大约是嫌弃制作太不严谨。王天林回忆当年都不忘道：仙姐又要这个又要那个，那时候哪有完美？紧张大师不是白叫的。1959年『帝女花』拍成电影，「迎凤」那段长平公主唱一句下一级楼梯，一共要七级，堂景搭出来却是只有六级。导演陪笑：仙姐将就下啦。九姑娘拉长脸，道：唔得，重新做过，多少钱我出，不然就不开工。这部电影，成为一个时代的印记。
　　
　　 　十六年后，嘉禾重拍『帝女花』，找来的导演是初出茅庐的吴宇森，女皇出巡的仙姐指点片场江山，让还未懂得杀人时放鸽子的暴力美学掌门人倍感压力。多年后，手握无数名作的他将这部『帝女花』列入个人最满意的十部作品之一。1975年版弥补了1959年版没有最见人物性格的「上表」一段的遗憾，然前作毕竟高山仰止。可是，能在自己的镜头里，记录下绮年玉貌的任白嫡传弟子龙剑笙、梅雪诗依偎着唱「落花满天蔽月光……帝女花，长伴有心郎……」的场景，何尝不是一桩赏心乐事。
　　
　　 　经典是高不可攀的。1959年，正是任白的黄金年代，那一年，除了『帝女花』，她们拍下的著名电影还有『紫钗记』、『蝶影红梨记』、『九天玄女』、『穿金宝扇』、『跨凤乘龙』……基本上都是唐涤生戏宝。唐氏遗作『再世红梅记』在十数年后也被搬上大银幕，主角换成陈宝珠和南红。「影迷公主」陈宝珠是任剑辉的首徒，反串英俊少年极受欢迎，可惜实在太漂亮了，扮起男人唇红齿白娘味无穷，姿容之盛倒是生生把女主角南红给比下去了。
　　
　　 　若然唐涤生在世，一定很不满。他的女主角是为九姑娘量身定做的，每一个都爱恨分明，美的傲然。这不仅是靠演，更多依赖天生气质。『紫钗记』中矜持自负的霍小玉，「幽香一缕透轻纱」，看似孱弱，美女总让人觉得禁不起雨打风吹，一如黛玉葬花。可是她竟也能为了保护自己的爱情，豁出性命去抵抗强权，当凤冠霞帔的霍小玉凛然于太尉府痛诉衷肠时，观者有点恍惚了，这是霍小玉亦或者是白雪仙本人？『跨凤乘龙』中的弄玉公主胜在有一份单纯耿直的娇憨，如花未艾。『穿金宝扇』里的吕昭华被所有人误会，却依然是一片赤子之心。每一个角色，都能在狭窄的时间与空间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价值。
　　
　　 　轻盈步步娇，似飞燕玉盘转，妙舞轻轻为君搧。
　　
　　 　『蝶影红梨记』里的谢素秋，眉眼间充满一切旖旎奇情的可能性，但是笑起来的凛然却又收敛那一丝外泄的情怀。生的美，被垂涎，淫浸江湖甚久的名妓毕竟不是轻描淡写的嫩芽儿，她有属于自己的老辣手腕。一切的动机不过是个「情」字。艳名远播的花魁对神交三载素未谋面的才子一往情深，不惜拼死拒绝附加命运。谢素秋是传统才子佳人戏中较特别的一位佳人，因她并不是弱不禁风的等着被拯救，而是三番四次的靠自救才获得一线生机，她一直比男主角清楚的多。大约也是最美貌的一位，未施脂粉又素妆横鬓，依然艳惊四座。当然，如若她不是生得如此出众，这一大串的故事根本不会成立了。
　　
　　 　话虽如此，古代佳人又岂有不美之理？更何况，由白雪仙来演绎。当年恭恭敬敬的跪在薛觉先和唐雪卿的面前，奉茶叫「师父」「师母」。陈淑良变成了白雪仙，名字取自「白雪公主」，就这样开始了后半生的公主美梦。梦境中，华衣圣殿，身旁还有翩翩王子。惊梦一场，原来却都是真的。
　　
　　风中杨柳雾中花
　　
　　 　时光倒回「仙凤鸣」之初，一众成员都没有想过会做到粤剧班霸不止，甚至改良粤剧荫及后代。唐涤生写『牡丹亭惊梦』是白雪仙全力支持的，任剑辉和梁醒波都觉得在旺场的情况下没必要冒险，『唐伯虎点秋香』不是一样卖座？说到这出戏，白雪仙真是郁气难消：「波叔爆肚，观众看的开心就来捧场，我越看越觉得不似样。」她那一条心，是完全醉倒在「艺术」二字上了，所以不知道后来『唐伯虎点秋香』拍成电影时她有何想法？
　　
　　 　好彩『唐伯虎点秋香』是一部彩色片，白雪仙演俏丫鬟秋香嫩黄粉红包围着，别有一番情趣。秋香有很多版本，娇俏如陈思思、呆板如巩俐、刚烈如梅雪诗，而白雪仙的秋香则是一个「傲」字。高傲的仙版秋香，不但倾倒了唐伯虎，不惜卖身为奴以求一亲芳泽，连华府的白痴兄弟华文华武都对之垂涎不已。秋香姐把心一横，好生耍了三位追求者几次。任剑辉的唐伯虎是个「痴」字，唐涤生笔下的男主角都逃不开一个痴情，有点傻乎乎的韵味，激起师奶小姐们无穷母爱。有发挥的是女主角，唐涤生先写『红楼梦』再写『唐伯虎点秋香』，一个大雅一个大俗。然而贾宝玉也好唐伯虎也好，都是围绕着女主角团团转的，相反女主角从悲情如林黛玉到鬼马如秋香，可是质的差别。
　　
　　 　都说唐涤生最会因人造戏，更何况这个做戏人是九姑娘。她口白出众，堪称行内之冠，他给她大把发挥机会；长了一张古典面孔，性格却偏偏激烈暴躁，甚至被戏称为「世界硬颈之后」，于是角色都是爱憎分明、至情至性的。关于二人的关系，舞台剧『剑雪浮生』里交待的清清楚楚：伯牙与子期。他是最懂她的人，知道如何将她的优点一一放在利刃上，加上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的天才文武生任剑辉，形成一个完美的铁三角。好花堪折直须折，就好像如今汤唯遇上李安焕发出无穷光彩一样，做了霍小玉、李慧娘、杜丽娘、长平公主、谢素秋、穆素徽……的她，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白雪仙。她的一生是与这些角色栓在了一起的，一出又一出，从舞台到胶片，用最美好的年华把她们浇灌成了不朽。
　　
　　 　做回了自己呢，却又是另一回事。任白的时装片很有趣致，古代美人的扮相总是有距离感，时装则是飞入寻常百姓家了。任姐在时装剧中穿西装继续反串，任白继续相爱。白雪仙烫鬈发、穿旗袍洋装的样子十分俏丽，神采飞扬，身段倒是入得今日审美潮流的娇小瘦削。在时装风潮未被改良成畸形的纤腰细腿时，流行富态美，莫说是白雪仙那个时代，再往后陈宝珠、萧芳芳的工厂妹们，亦是滚圆胳膊上阵，即便日后狄娜靠性感形象成为动物性喜剧里被睽违的对象，那具白花花的肉身都是丰美的。气质和身段却全然是两回事，时装片里的白雪仙是一派老辣风情，听多了她的念白、唱段的观众恐怕这时候才会恍然大悟：原来白雪仙本人说话的声音是这样的。并不是温香软玉作风，念起台词来一字一铿锵，到底是「仙凤鸣」的班主，到底是女强人性格，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架势。『剑雪浮生』里演白雪仙的区嘉雯大受好评，除了样似之外，最像的便是说话时不怒自危的语气，活脱脱挑剔严谨的九姑娘上身。当然，也有演技爆发的时候，演被蹂躏被侮辱的女人——『花都绮梦』里白雪仙是个专情而有牺牲精神的交际花，最美艳的一刻便是看着任姐的角色时眼神中迸发出的爱的光芒，好似要燃烧起来。
　　
　　 　这是白雪仙最可贵的地方。
　　
　　姹紫嫣红开遍
　　
　　 　她真的醉倒在角色的心境之中，她真的发自肺腑的爱她的男主角。
　　
　　 　就像过了很多年，她提及任姐时的那种神情：一言九鼎的一代宗师，眼神中柔肠百转。她和她在舞台上、镜头前相爱二十年，二十载春秋。她从二帮花旦黄毛丫头熬成了粤剧花旦王，她们的戏宝被生生不息的反复上演，无论是世纪百大影人亦或者影响人物，上榜的总是任白。世间的传奇，不是任剑辉，不是白雪仙，而是任白。一个两位一体的传奇。
　　
　　 　几十年传下来斑驳的光影，记载了白雪仙如花盛放般的好光景，记载了好光景之下生生世世永难忘怀的情与爱。
　　
　　
　　注：
　　关于白雪仙的年龄，说法有三。一是1926年；一是1928年；一是1930年。未有权威认证，所以参考了中间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