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张悬：青春期柳暗花明

2007-11-01 17:46:46 　　来自: 黯-旧欢如梦 (北京)

亲爱的...我还不知道的评论   

　　 10月26号晚上的MAO live house，门外是大量没有票仍在等待的人，门内，MAO的场子难得规整起来：一排排小凳子整齐地放置着。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凳子上的人早已坐得满满当当，有不少人站在两侧的通道里，门连续地被打开，更多的人要进来。
　　
　　 张悬。丝缎长发，左手腕子上总是套十七个不同的镯子，笑起来一派天真；她说自己想当一个作家或者书法家，在被问到的时候又笑道“其实最好还是当家庭主妇，只管拿钱就好”；她习惯在唱歌前喝一点啤酒，像豪爽的男生那样仰起头；她愤懑于父亲称自己像林黛玉又总是在唱歌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哭；她外形温柔宁静却一再表达那些激烈的摇滚乐对她的影响；她坚持在访问的时候说些别人认为很“深刻”的话，对台下由于她的话而笑起来的观众说“这不好笑”，一边又总认为自己幽默感不足，要“培养幽默感”；她一直认为自己不美，认为取款机能取出钱来是“它看到我的脸忍不住吐了”，然而谁能否认，她在被埋没的五年间每天骑单车到live house演唱，为自己喜欢的东西默默坚持，为自己的别扭个性默默难过又默默宽慰，她说“大家不要过分褒我或贬我，我只想躲在自己阴暗的角落里”，阴暗过去，她站上舞台，散发夺目光芒。
　　
　　 我站在五米外的地方听她唱歌。之前的许多陌生都在歌声里渐渐融化，闭上眼睛，“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眼角竟有模糊的潮湿暖意。而当《Smells Like Teen Spirit》的熟悉前奏响起，她头发舞动，诸多曾经愤青如今文青的小青年们怎能不心潮澎湃——感谢张悬在独立优雅的姿态之外仍旧保留激烈暴戾，让我愿意相信，在她优渥的家境之上，也可以有这样趋近于草根的精神存在。虽然太多的时候，她仍执着于自己，执着于那似乎很别扭很乖张很无望的漫长青春期，充满对抗充满孤单。
　　
　　 其实文艺小青年就是没事找事，但是必须相信：这种没事找事是有价值的。它的价值就在于：文艺。因为“谢谢你们大家在听流行歌的同时还追求自己的品味”。
　　
　　 她仍旧笑得天真，很逻辑很连贯地说些经过众多阅读之后历练出来的语言，说自己以后也愿意过得“简简单单”。一个多小时后弹唱会散场，从闷热的Mao出来，晚风清凉。
　　
　　 那些难以描述的触动和情绪，似乎也如同鼓楼大街上接踵而来的车灯，闪闪灭灭，柳暗花明。
　　
　　以下采访录音由《中国音乐报》记者提供。
　　
　　1：《宝贝》是你十三岁时写的歌，当时那么小，怎么想到要写这样的一首歌？
　　张悬：当时只想讲几句能听得下去的歌词安慰自己，相信自己值得被人疼爱。至于怎么能写出来，我想，有些东西可能就是本能驱动。其实每个人不一定会被艺术感动，但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生命中哪些事情会突然把你的开关打开，让你知道这个事情你就能明白。
　　我觉得自己其实很被保佑，我有兴趣的东西刚好也有某种上天赋予的潜力或者才华，它让我觉得这个东西我就是得心应手，好比对文字有兴趣的时候也知道怎么去铺陈文字，开始时候只知道自己会押韵，讲了几句看起来还蛮有意思的话。其实在我做音乐的这几年，花最多的时间不是在了解自己的能力，而是在训练自己的能力，你发现你有天生的才华，但这还不足以使你写出那种能感动自己的音乐。比如nirvana，看得出他们是很有才华，但他们要在自己做人修为方面花很多努力才能磨出一点人生智慧。这对我来讲是最大的功课。
　　
　　2：在这个做音乐的道路上有什么关键性的事情坚定了你的信心？
　　张悬：其实在这条路上影响我最大的是女巫店的店长。十多岁的时候我办了一个发表会，因为当时我要去英国读书，我的高中同学都很祝福我，我就想把那些歌唱给他们听。后来决定回到台湾，在回到台湾之前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要做音乐。而是想要做文字创作。女巫店的店长不知道怎么知道我回台湾了，他亲自打电话到我家来问我是不是愿意在他店里驻唱，回头来看，这个东西应该是对我来说最关键的事情。
　　
　　3：你以前好像是短头发，怎么留长了呢？
　　张悬：我喜欢我自己的短头发，短头发好整理，长头发看到分叉就难受，我看到不是很完美的地方就会一直去想。其实简单来说就是我本来想哪天交到男朋友就把头发留长，但后来男朋友也没有交成，遇到李寿全老师，他觉得我的短发看着特像小猴子，想让我大方一点，于是就留长了。
　　
　　4：你会常有寂寞感吗？似乎曾有媒体说你们是一支很整齐的乐队，当时你哭了。
　　张悬：因为我当时觉得，你们被讲整齐，你们怎么一点意见都没有，那我在这边穷开心或者穷盼望，（有什么意思）。可是我觉得现在我也变了，如果有人对我的专辑有意见或者对音乐有质疑我现在反而平静很多，可能不再像以前那样渴望与这个世界或别人有互动。当时对互动这个东西反应很强烈。所以现在还好。
　　
　　5：你跟那时候的朋友后来还有联系吗？
　　张悬：一定有啊，我们后来还是很好的朋友。他们现在都各自在一些乐队或者编曲的老师那里上班，其实我觉得他们过得很好，现在我们见到反而更亲一些。
　　
　　6：你说做第一张唱片很轻松，做第二张则很有压力，是这样吗？
　　张悬：这两张专辑在制作或者完成过后的压力是截然不同的。第一张的时候没有心理压力，因为那时候你不愿意别人为你设定太多。在六七年前，华语流行音乐市场在商业操作的手法上呈现一团混乱的局面，销售也开始出现萎缩，没有人知道要做什么样的音乐才有可能获得肯定或者赚钱。所以我也会害怕之后的企划导向不一样反而破坏了当初想要留下的最干净的东西，那时候的挣扎在做完专辑之后非常大。这一次是自己操作第二张，整个录制过程压力很大，因为什么你都得学，什么人你都得试着去沟通，回去之后还要跟自己沟通，但做完之后就会很轻松，脸皮就变得很厚。
　　
　　7：据说你练吉他把手都弹破了是吗？
　　张悬：那是活该啊。每个学吉他的人非得这样过。
　　
　　8：据说你的猫一直陪伴你。
　　张悬：不过它后来就放弃我了，只要我拿起吉他它就走了。本来是要表达对主人的支持，后来它发现支持不下去了，就不理我了。
　　
　　9：这张专辑以《毕竟》开头，以《并不》结束，有什么用意吗？
　　张悬：没有。《毕竟》和《并不》是由于它们的录音室版本早绝版了，母带也要不回来了，李寿全老师说很多人都是通过它们才认识我，因此我想要留下一个录音的纪念，这样他们就可以不用花几百块钱来看我的演出，也算是我对过去的乐队的致敬吧，谢谢他们跟我走过那样的一段日子。
　　
　　10：你在这张唱片最后的《outro》里说：“当别人都觉得你已经可以安于一种，旁人都可以祝福期待你的时候，如果你还像我一样试图破坏自己，你就可以真的了解那种喜悦。”你觉得自己还缺少些什么吗？
　　张悬：人能发挥的东西很多，与其是要求外在的、物质或精神上的提供，不如先开始动手破坏自己。如果你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一些已经拥有的东西不要让它摆在那里，动手去拆解、破坏也许是一件让自己的精神更活泼的事。或者说，与其去改变世界，倒不如把改变世界当成更热情的愿望放在心里面，因为你第一个下手要改变的或者想破坏、对抗的只是自己。
　　我觉得我的破坏力是因为我不缺乏，所以反而渴望破坏我认为在我身上已经约定成俗或者连自己都认为有既定意义的一些成见。
　　
　　11：你说自己以前很钻牛角尖，但做第二张专辑的过程中你思考的方式变得弹性了，是这样吗？还是说仍旧会遇到一些问题，比如寂寞？
　　张悬：我思考、创作的时候的想法和逻辑会弹性一些，看事情的宽度会拉大，但是个性上还是有很多“小鼻子小眼睛”的时候。
　　寂寞倒还好。孤独跟个人心理情绪有关，寂寞是跟别人比较出来的，我比较少寂寞，因为我还蛮能跟自己相处的，但是我很容易感到孤独。
　　
　　12：在你感冒发烧的时候会希望有人来照顾你吗？
　　张悬：我希望在还没有想到有人照顾我之前就有人莫名其妙出现来照顾我，我只需要感激就好。我不用去想说有人来照顾我，或者“好吧，没人来照顾我也好”。
　　
　　13：你曾说“什么时候我能克服了这分不安就治好了自己的心病”。
　　张悬：人就这样的，越怕麻烦别人的地方就越会惹麻烦的地方，你硬着头皮总是想做好，但一旦你跟人群有所互动的时候你就发现别人并不是像你那样想要把事情一股脑做完，人家渴望跟你一起完成一件事情，也渴望在你的行为里面他们的行为被你接受而变得融合。要坦然一些， 接受自己也有莽撞的时候，也接受别人也可能有想不清楚的时候，那样的话你看起来就不会那么害羞又太执着，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心想说我对你这么好这么好，但别人根本看不到，只看到你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别人也跟着压力很大。
　　
　　14：有没有跟自己较劲的时候，觉得怎么都不对？
　　张悬：有啊，常常是这样，尤其是创作的时候。但我想，个性可以别扭一点，做音乐的时候要坦然一点，毕竟已经是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做专辑，脑袋总是容易打死结，听不进去想不下去，总觉得现在如果就开始接受一个方便的做法就会按照约定俗成的路走下去。我只要听到“这个东西别人听不出来，你别做了”就会抓狂，因为我能听得出来。要尊重自己的听觉。但后来发觉其实很多时候别人的意思是你可以不要只去抓这么小的细节，你把大方向做好，说不定听众听到的会更多。
　　
　　15：你曾说希望自己的音乐可以更诚实一点，也希望它是一件艺术品，那你如何权衡，在诚实和艺术品之间？
　　张悬：其实我要学会讲话越来越直接，不怕这个世界对我的对抗，因为有时候对抗世界你还可以用别的方法，比如让自己看起来美美的，你会透过一种手段来达到一个目的。我希望自己的歌词既赤裸又直接，它可以攻击自己又可以去质问别人，但在需要温暖的时候，也会温暖人心。
　　
　　16：你觉得这张专辑有没有达到你对歌词的要求？
　　张悬：赤裸没有，但真心有了。这件专辑的歌词我自己还是比较喜欢的，这是磨过青春期的那种累赘的文字以后我自己精简下来的比较能负责的那些。
　　
　　17：你比较喜欢哪些艺人？
　　张悬：国外的我受Neil Young和Nirvana的影响比较大。在台湾我跟昊恩家家、胡德夫老师这些人是很好的朋友，他们做人处事以及在台上那种只为自己的声音唱歌的感觉对我影响很大。另外台湾的独立乐团，比如Tizzy Bac、熊宝贝、苏打绿、薄荷叶都是很好的朋友。这几年旺福经营得很有特点，他们预告了华语音乐现在的产业在形成产品的方式方面已经开始转变。他们自己编曲制作，词曲结构非常完整，没有一点执拗的部分，非常平易近人，比很多为了寻求商业市场而迎合的词作还要打动一般群众的心，这是非常有趣的现象。
　　
　　18：能说说你喜欢的作家吗？
　　张悬：我对文学的心态或者想写的东西跟卡夫卡很像。影响我最大的作家……曹雪芹、王国维。我爸老说我是林黛玉，我妹像薛宝钗，于是我在悲愤的自卑感里长大。但长大发现自己真的很像林黛玉，因为很多愁善感。
　　另外我很喜欢洛夫和北岛的诗。北岛很个人。这个“个人”是说他有属于自己的意像的世界。记得在我看到北岛以后出来一大堆靠讲述自己的故事去作很耸动的题材的作家，他们是自述性的，而不是文学性的。我小时候还喜欢郑愁予。中学看很多东西，也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罗伯特·布朗宁、狄更斯和张爱玲。张爱玲是有些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那样内心很紧张的人。我们是从他们的文字去窥看他们，认为他们之所以会写成这样是因为他们内心是这样。但我想很多作家是在表达人性里很极端的氛围，他的内心其实是非常冷静的，不冷静的话不可能抽丝剥茧写成那样。至于他们是否真的是这样我们无从得知，也许他只是厌烦而已，或者也可能是害羞。我一直相信每个人的性格里面如果有创作的领域，其实在某部分他是冷静和犀利的。哪怕是梵高，你看他下笔是很犀利的，你就不能说他总是以疯癫的态度来面对这个世界，他也许解决不了自己的情绪，但他的感官有很尖锐的部分。
　　
　　19：说说你喜欢的电影吧。
　　张悬：阿姆多瓦，南斯拉夫的埃米尔·库斯图里卡，这两个导演是我以前最喜欢的。以前喜欢费里尼。关于费里尼，我以前讲得出来“最”喜欢他哪部电影，现在坚持不讲，因为我看了他的自传和访问，最大的收获就是再也不说最喜欢那一部。他从来不需要把哪个作品独立出来讲，他是花了一生的创意在做这件事情。
　　
　　20：你说你在锻炼幽默感，那给我们讲一个笑话吧。
　　张悬：你知道提款机为什么会发钞票出来吗？因为它看到我的脸就吐了！哈哈，这是我自己发明的笑话，这是我对现实最大的幽默感和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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