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及时一翩娜

2007-10-22 14:36:17 　　来自: 连城 (听见樱花落雨声)
皮娜·鲍什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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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姗姗来迟的人和书
　　
　　 就像我在豆瓣的“Pina Bausch小组”里所说的，对于国内的舞迷或读者，谈论翩娜·鲍什，我们有一个最大的困难，就是我们几乎没在现场看过她的作品。我们所有关于她的资料，都建立在他人二手转述的基础上。想想看，作为一个柏格曼或塔可夫斯基的影迷，如果我们都没看过两位大师的作品，我们如何能够理解他们的杰出和不凡？
　　
　　　很幸运地，在舞迷的千呼万唤下，今年九月，翩娜·鲍什终于率领她的乌珀塔尔舞团，在北京现场表演了舞团招牌作品《春之祭》和《穆勒咖啡馆》，掀起了不大不小的高潮。对于大部分的普通中国观众而言，这两出舞蹈节目所带来的体验是无与伦比地震撼的，震撼到可能使他们心目中的舞蹈美学观念几乎倒塌，而受到一种新的舞蹈语言的洗礼。也有很多观众无法形容这两出舞蹈带给他们的最深感受，兴奋刺激之外，他们更多的是惶惑、不解、茫然、无所适从，对舞蹈的主题、内容无从把握。这个时候，如果他们能够早点翻到这本翩娜本人惟一认可的作者约亨·施密特所写的传记《翩娜·鲍什――为抗拒恐惧而舞蹈》的话，也许他们在舞蹈现场，会看得更加投入，更能感受到翩娜·鲍什的深刻和博大。虽然这仍是他人的二手转述，但有了现场的观看体验，或许我们终于可以脱离纸上谈“舞”，而真正能够靠近她、理解她和她的舞蹈。
　　
　　姗姗来迟的翩娜·鲍什，更姗姗来迟的她的传记，总是带给人不少的遗憾。不过，来得再迟也好，总好过没来。对于翩娜·鲍什，这个世界舞坛上几十年屹立不倒的舞蹈艺术家，她澎湃的创作力，她几乎每一出都惹人争议的舞作，她摧枯拉巧般的舞蹈美学，她独特的创作手法，以及她简洁的名言和神秘的私生活，似乎无一不值得我们加以关注。
　　
　　好好地坐下来，翻开《翩娜·鲍什――为抗拒恐惧而舞蹈》，让我们来进入她非凡的世界。
　　
　　
　　
　　康乃馨花田和舞蹈剧场
　　
　　 两三年前，我曾在网上搜罗到不少翩娜·鲍什舞作的剧照，第一眼就喜欢的，是一张舞者踩在八千朵康乃馨构成的花田上的照片，后来知道这是她的舞作《康乃馨》现场照。这样的舞台造型让人着迷，虽然这种着迷只不过与观者个人的肤浅的诗意感受有关，事实上是对翩娜·鲍什的美学的背道而驰的“误解”。不过，也正是这张康乃馨花田的剧照，一如罗兰·巴特所说，是翩娜·鲍什舞蹈作品的“刺点”，成为我们进入她的世界的最鲜活的细节。再往后，在更多的剧照和影像中，我看到更多比康乃馨花田更刺激人想象力的翩娜·鲍什的舞台：《春之祭》舞台上铺满的泥炭层土地；《山上传来一声呐喊》舞台上不仅有黑色泥土，还有烟、雾及四十棵圣许诞树；《拭窗者》有一座由中国牡丹花组成的动态大山；《一场悲剧》中，舞台中央有一个约一千平方英尺的岛，四周布满流水，舞者站上去舞蹈，岛就随着舞蹈而移动；《巴勒莫　巴勒莫》更大阵仗，观众看到舞台上有堵墙，这堵六七吨重的墙最后轰然倒塌，观众感觉如同发生了大地震，有人认为是这象征的是柏林墙的倒塌，翩娜·鲍什拒绝作出这样的简单诠释。
　　
　　对于这样的舞台地板和舞台布景，观众看到的是一种美丽或盛大的景象，而在《翩娜·鲍什》一书的作者约亨·施密特的观察下，这是进入翩娜世界的醒目符号，在整体上它们呈现一种给人造成干扰的效果，它们所体现出来的既美丽又混乱的景象，正与翩娜·鲍什的“舞蹈剧场”的美学紧紧相联。
　　
　　这是个怎样的“舞蹈剧场”啊！其重心与其说是放在了“舞蹈”上，还不如说是放在了“剧场”上。舞者不象是一般人想象中的俊男靓女，而简直是现实世界中的芸芸众生，他们不象是在在跳舞，而象是在现场展示他们的生活：他们在泥土上扑腾，在石堆上蠕动，他们吃饭、抽烟、走路、吵架、哼唱、嚎叫、撕打、拉扯、纠缠、追逐，或神经质地拥抱甚至还有做爱，舞者甚至走到台下和观众交流说话。对话、哑剧、表演、造型艺术融合于一个舞台上，和舞蹈不可分割地交织在一起，形成嘈杂的大杂烩。它不仅打破了芭蕾舞那种光洁闪亮的美学，还超越了许多现代舞的舞台表现，成为一种新颖的舞蹈美学。
　　
　　翩娜·鲍什的舞蹈剧场的观念，是对传统舞蹈美学的彻底颠覆，它是如此粗野生猛，与精致和品味无缘，却与现实世界的人生有广大的牵连，它，让观者的观感，从过往轻浮的“愉悦”进入到了内在的“悲伤”阶段。
　　
　　
　　
　　投入人生的悲伤
　　
　　翩娜·鲍什的舞作，对观众的冲击，其实不在于视觉上的华丽和混乱，不在于她将舞蹈和剧场打通的观念，更在于她舞作表现的广泛内容：《春之祭》中，穿红衣的女孩在献祭仪式上深陷暴力之中的无惧、无望、颤栗；《与我共舞》将男女日复一日的性别争持角力转化为恐怖而鲜活的舞台影像；《蓝胡子》中，性别战争及女性的命运得到更淋漓尽致的表现，令观众触目惊心：一个女人盘绕在男人肩上、脖子周围，象是一条颈巾（寓意女人作为男人饰物）；男人坐在椅子上，女人跪在他脚下，沿着他的身体慢慢向上爬升，但被男人一次次的摁在地下，一次，两次……一直到二十多次。《黑暗中的两枝烟》里，蓬头垢面的男人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地随意殴打,藐视甚至当众强暴女性,将女性硬塞进箱子里;而女性,总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命贱如狗的惨况……她的舞台呈现的，是现代人的处境,那其实是一种困境：人的孤独和疏离，生命的痛楚和狂喜、暴戾与温柔，两性的角力，日常生活的庸常和琐碎，世界的悲哀本质。这些，她的舞作均有清醒、犀利而透彻的表现。
　　
　　 象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样，翩娜·鲍什几乎从不对她的舞蹈作任何诠释，她只是在舞台上呈现，而由观众去评说。试图作诠释的，往往是舞评人。《翩娜·鲍什――为抗拒恐惧而舞蹈》的作者约亨·施密特这样总结翩娜的主题：她的所有舞作，处理的是人类存在的核心主题，涉及爱情和恐惧、渴望和孤独、失败和恐怖、人受到他人的剥削（特别是男性主导的世界中女性受到的剥削）、童年和死亡、回忆和遗忘。这样的总结不能不说是精辟的、到位的，可是，却也是让人感到乏味的。其实普通观众的感受更为直接，特别是女性观众，她们只是全身心地投入，在剧场中看到了自己支离破碎的生活和人生，看到了赤裸裸的世界的真相，感受到了隐藏于心中的生之悲伤与哀痛。翩娜自己的话更能击中要害：“我跳舞，因为我悲伤”。迈克的下面这句话，不过是对翩娜的“悲伤”艺术的诠释：“我们在翩娜·包殊歇斯底里的要生要死里得到多么丰腴的满足，她无边无际的痛楚带给我们多么妥稳的安慰――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感动于心灵手巧的创作人把尘世无可避免的挫折提升为晶莹的艺术”。
　　
　　 翩娜·鲍什，一九四零年出生，年青时曾游学美国学跳舞，后回国，一九七三年创立乌碧塔尔舞蹈剧团，以其“舞蹈剧场”名满天下。她的每一出舞作，从《春之祭》到《穆勒咖啡馆》，从《蓝胡子》到《1980》，从《火热的玛祖卡》到《康乃馨》，都是舞迷津津乐道的盛事，它们所引发出来的争议话题，是她的魅力的最好展示。
　　
　　我曾看过两部反映翩娜·鲍什舞蹈创作的纪录片，我也看到她几个代表作的精彩影像片段，权当看不到她舞作全本的止渴之梅，我看后的感觉是：每看一次，就想看到更多。好的艺术作品大概都是这样。尽管，在现场看一出她的舞作，胜过书面的千言万语。尽管，翩娜舞作的精髓，根本不能形诸文字，《翩娜·鲍什：为对抗拒恐惧而舞蹈》的出版，仍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好事，也许因此可以造就更多像我一样的翩娜迷。小津迷尘翎曾将“不如及时一杯酒”这句话改为“不如及时一小津”。我们同样也可以说：不如及时一翩娜。
　　
　　（《翩娜·鲍什：为对抗恐惧而舞蹈》，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10月，价格：3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