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化掉的时候,那些白色去哪了?

2007-10-13 19:40:57   来自: 杂碎汤 (时间变成了敌人……*皿*)
午后四点的评论   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


   诺冬的小说之所以叫座又叫好,不是没有理由的。首先,她的小说满足了读者们最基本的心理欲求:猎奇。她总是会构筑一个略显荒诞,却张力十足的故事,并以此来吸引普通读者。然后,在这故事的下面,她会不失时机地塞进或多或少的寓意,也就是我们称之为内涵的东东。
  
   如果你是那种不愿意想太多的读者:我读书为的就是消遣!干嘛那么难为自己,平常生活中的零零总总就已经够让自己想破头了,干嘛还要跟手上这本小书过不去呢?那么,诺冬是个不错的选择:篇幅不长,故事很好看,语言简洁有力,情节推进起来也是毫不犹豫,阅读过程中你决不会遇到诸如“阻滞感”之类令人恼火的事。即便作者想适时卖弄一下,加入一点哲思之类的小玩意儿,但也会很识实务地克制在一页的范围内――也就是说,不会洋洋洒洒到惹人烦的地步。打开诺冬的第一页,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一口气地读下去……
  
   但也确实有我这等牙口好,拿本书就嚼个没完,专爱难为自己的主儿。我们爱用业余侦探的那一套把戏,搜索每个字,每一行,用放大镜搜索字里行间隐藏的猫腻,抽丝剥茧寻找蛛丝马迹,摆出一副不把作者最深层的东东挖掘出来绝不善罢干休的热乎劲儿。于是,聪明如诺冬,善解人意如诺冬早在行文之时,这儿啊那儿的,撒下一些面包屑,供我等同好者如获至宝地拣去,细细品味一番,这些称之为深刻的东东。
  
   在我看来,《午后四点》,更象是诺冬的一则长篇寓言——当然,是将搜集到的面包屑通览一遍之后,得出这个结论的。但是,这则寓言的寓意究竟是什么?就是见人见智的事了。
  
   主人公“我”,也就是埃米尔,在隐居山林之前的身份是一个教授拉丁文和希腊文的教师。作者这样的安排显然是刻意的。古希腊和罗马一向被看作是西方文明的起源,而教授了四十余年拉丁文和希腊文的“我”,凭借着一辈子浸淫在这种文明中的资历,当之无愧地成为了小说中文明的代表,西方文明的化身。
  
   而当“我”披挂着这身文明的盔甲避居乡间的时候,遇到了不可理喻的邻居——贝尔纳丹。贝尔纳丹显然是在一开始,就被放置在了文明的对立面上:粗鲁、无礼、没有丝毫内涵的空虚……,他仅仅是做为一个存在而存在着,他的存在本身却带不来文明所赋予的任何意义。
  
   贝尔纳丹也好,贝尔纳黛特也好,是只具有动物性生存的一种人。吃也好,睡也好,这些只是维持生命的必需。生命对于他们而言,是毫无意义的存在。贝尔纳丹是“除了来厌烦别人之外没有任何活动、也没有任何存在理由的人”,换句话说,也许引起他人的厌恶,才能唤醒他的存在感吧。
  
   贝尔纳丹夫妇在小说中的形象相当地卡通化,他们似乎是更象是做为某种道具出现的:贝尔纳丹没有思想,没有喜好,对世界充满厌恶,或者说是厌倦;贝尔纳黛特则除了一身的肉,什么都没有。你很难穿透那座肉山看见她的思想,他们有的只是捱过生命的时间而已。
  
   但是,在“我”们的眼里,贝尔纳黛特要好很多,至少她喜欢吃,喜欢睡,表现出了一个人所应具有的爱好,尽管从形体上来看,无论从哪个角度,那都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但她的生存也只能是动物性生存,从她发现雏菊的表现即可看出,那与一个动物实在是无甚分别:“贝尔纳黛特把她新发现的东西让所有的感官都过了一遍:看过之后,她闻了闻,然后又听了听,放在额头上擦了擦,最后用牙齿嚼碎,吞了下去。”
  
   贝尔纳丹的出现使“我”们陷入了惊慌之中,当“我”们与贝尔纳丹,文明与粗鲁,一对一地对峙时,“我”们显得手足无措,无以应对。
  
   “我”们无法象贝尔纳丹一样无礼,“我”们无法放弃“我”们的文明与礼貌,因为后者之与“我”们,已经变成了皮肤,呼吸一样的东西,仿佛与生俱来,“我们已经礼貌得都意识不到自己礼貌了”——就象“我”们不会时时刻刻去感知我们的皮肤,我们的呼吸一样。即使是嘲笑,“我”也要做到“尽可能地文明”。
  
   然而,这将人五花大绑,束缚住人手脚的文明,拥有着看似无形且无限大的力量,但在无礼者的面前,却显得那样的脆弱、不堪一击。“我”的一次次文明尺度许可内的抗争,在贝尔纳丹不动声色的沉默中一次次败下阵来,“我”开始不得不为自己的孱弱进行反思,进而反思起自己的一生:“学生们尊敬我,我觉得自己享有某种天赐的权威,于是便错误地认为自己属于强者。事实上,我只属于文明人。有了文明,便拥有一切便利。但只要遇到一个粗人就可以看到自己的权力是多么有限。”
  
   我开始正视内心里一个从来都不曾注意过的角落,自己从未面对过的另一面。当“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伤害别人的借口时,“我”便向着“罪恶”——文明定义下的“罪恶”——快速地滑落下去了。在外面,“我”的文明与贝尔纳丹的野蛮交战正酣,与此同时,在内心深处,却有一样不为“我”所知的东西被唤醒了。
  
   “我”开始表现出令人所不齿的一面:“我”以为贝尔纳黛特便是贝尔纳丹的弱点,
  
   一方面,“我”说着:“真的,我向您保证。她——与众不同,这没关系。我们都很喜欢她。”——“与众不同”,这样的字斟句酌显得格外的刻薄与恶毒;“我们都很喜欢她”来掩饰“她令我们恶心”的真实想法。
  
   “我”们操起文明虚伪的一面来攻击贝尔丹纳:“想到我把那个魔鬼(贝尔纳黛特)当作中国瓷器,我就忍不住想笑”。
  
   然而结果是,我却被来自于文明的虚伪深深地刺伤了。
  
   这次刻骨铭心的伤害,表面上是由于贝尔纳丹,实际上是来自于克莱尔——一个来自于文明世界的人物,以来自文明世界的话语,以来自文明世界的行为方式,深深地刺伤了我。
  
   仅仅是没有得到期待中的接待,仅仅是误以为自己敬爱的老师已与贝尔纳丹之流为伍,便从此割断了与老师之间的联系——这是典型的文明方式吗?
  
   “‘你会回来的,不是吗?克莱尔,你会回来的?’”——“我”几乎是在恳求了。
  
   “‘当然,当然,阿泽尔先生。’”——来自于文明世界的搪塞。
  
   “汽车消失在森林中。我知道,我永远也见不到我的学生了。”——文明露出它狰狞的一面,深谙文明世界游戏规则的“我”,终于被这虚伪的文明规则伤害了。
  
   “我”在文明世界中经营了一辈子的品牌,——一个年高德劭的教师形象——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一个沉默而无礼的人,不用出拳就把它击得粉碎了。“我”慨叹着:“一生都是失败,一生都是失败。”
  
   “我”如此轻易地便否定了自己的价值。
  
   “贝尔纳丹先生对我们两个月的压迫已经破坏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我痛苦地感到了这种破坏。”
  
   “我”的失败感,以及这种破坏,究竟是什么呢?“我”惊愕地发现:只有用更粗鲁才能战胜粗鲁;只有用更无礼才能战胜无礼;“我”花了一生的时间来信奉的东西,到头来,竟是如此的百无一用,不堪一击;自己信仰了一辈子的关于文明的信念却终究简简单单地败下阵来了,“我”们“失去了一件既陌生又重要的东西”。
  
   这件事后,我开始崩溃。当然,“我”的崩溃也是“我”自己的错,“谁都不是谁的牺牲品,而只能是自己的牺牲品”,裂缝早已存在于“我”的体内,贝尔纳丹只是用他庞大的身躯轻轻撞了一下,“我”体内的崩溃便开始了:“文明”并没有使我们的本性改变多少,它只是将那些尖锐的,触目的东西很好地掩盖起来了而已。
  
   “我”们做好了准备,开始以“文明”的名义入侵:“我”破坏了贝尔纳丹的自杀,强行让他接受生命这样的东西;
  
   “我”们强行闯入贝尔纳丹的家,带出他的太太,“他无力地看着我们,但是很恼怒,好象在想,我们是极具侵略性的邻居——这样想,真是太过分了。”(具有反讽意味的是:“没有人来开门。我像个粗人一样使劲敲,就象帕拉墨得斯冬天敲我们的门一样”);
  
   最后,我又强行终止了贝尔纳丹的生命;
  
   从此,“我”们强行让贝尔纳黛特接受我们每天两个小时的陪伴……
  
   究竟谁是入侵者?“我”们还是贝尔纳丹?抑或是那个被称为文明的无形的东西?
  
   诺冬藉由“我”这个人物,慨叹的却是文明的无力感,文明的装腔作势,以及文明的暴力。文明对于人性的扭曲,使得我们看不到文明之前的我们应该是什么样,“我”无时无刻不在文明的氛围中浸淫;贝尔纳丹却无时无刻不在接受来自文明的侵害:生命就是生命,而我们却要粗暴地让生命接受价值观的审判。
  
   贝尔纳丹的痛苦,来自于他自小便接受的价值观,在价值观的眼中,他的本性无疑是扭曲的,他也无疑是大家眼中的异类,家里那二十多个挂钟便是他对自己的审判,象征着他不得安宁的灵魂,对邻居的拜访也许是为了渴望得到救赎?
  
   在我们所创造的这套价值观的统治之下,动物性生存本身就是一种罪恶。这种存在让人如鲠刺在喉,让人恶心,让人坐立不安,它的存在,玷污了我们引以为骄傲的文明,玷污了我们长久以来信奉的东西。所以,当贝尔纳丹放弃一切希望,不再进行他的骚扰性拜访的时候,“我”还是要坚定地除掉他呢,因为他的存在摧毁了“我”的整个价值体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迄今为止,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一切都是“我”的自言自语,一切都是“我”的妄下断言,贝尔纳丹没有为他的行为,哪怕是自杀行为做出一句解释,一句辩解。而只有“我”,站在所谓文明的基石上,得出了一切的结论。然而当这基石开始发生动摇时,“我”也彻彻底底地迷失了,或者说,我的内心深处,展开了另一轮不为人知的挣扎……
  
   抛去文明的假象,我们究竟是什么人?
  
   被我们习以为常的文明囚禁着的那个“我”究竟是什么样?我们的生命中会出现一个贝尔纳丹将它释放出来吗?
  
   或者其实,我们就是另一个贝尔纳丹而已?
  
   所以,“雪融化掉的时候,那些白色去哪了?”
  

2008-08-29 21:24:44 砸草

  我觉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贝尔纳丹也许就是文明之外的自己。

2008-11-01 19:37:57 冰摩卡

  鼓掌~
  写得真好,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来看这个故事。

2009-12-31 21:08:10 sanson

  阿泽尔先生也是位可怜人 礼貌到病态 最后居然将杀人作为一种礼貌的帮助 所以最后他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了 因为所谓文明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午后四点

午后四点
作者: [比] 阿梅丽·诺冬
isbn: 7020061443
书名: 午后四点
译者: 胡小跃
页数: 167
定价: 12.00元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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