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子弟江湖老

2007-08-30 17:22:57 　　来自: 迈子
义胆群英的评论   

　　1989年，纪念张彻从影四十周年，《义胆群英》。
　　
　　小子出道，再落魄，至少还有些对未来的期许；反倒是英雄迟暮，即便受人尊重，前途也只不过是一口棺材。这是我见过的最尊老的一部电影，以至于有些不惜代价的疯狂。熟悉邵氏电影的朋友，应该会看得很开心。
　　
　　戏开场了，一班退了休的老大坐在台下听。
　　
　　“昔日有个三大贤，刘关张结义在桃园。”悠然的西皮导板儿响起来，京剧《珠帘寨》中的唱词，讲的是十三太保破黄巢的故事。倪匡的编剧向来通透，一句台词都不用，只这两句，把该致敬的都致敬了。《十三太保》，都知道，张彻的代表作嘛。
　　
　　镜头扫过台下，乃是昔日张彻电影班底：谷峰、狄龙、刘家荣……都隐忍着表情听戏。终于，午马爷爷微探起身，带头儿叫了一声，好。
　　
　　这是一部不能错过任何一张面孔的电影。
　　
　　饰演曹老大的赵雷走出戏院，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一个样。《江山美人》里的正德皇帝，《倩女幽魂》里的落魄书生，都是他。这个人呀，张彻尚未成名，他就已经淡出。老先生把德高望重的派头儿，从生活一路演到电影里，听他叫秦沛“年轻人”，我就暗笑，彼时秦爷爷也四十有四了，年轻人。
　　
　　好像秦沛三兄弟都有给这电影帮忙，除了露面的秦沛和姜大卫，摄影指导是尔冬升。
　　
　　秦爷爷旁边还立着金霏，一晃而过。当年艳星，老了竟然很良家妇女的样子。邵氏肉弹女星，极少善终，大多年老色衰地隐匿起来，印象中只有一个邵音音，如今依旧满身妖气地到处流窜。
　　
　　戏院老板匆匆赶来，说上两句招呼不周，那是发了福的岳华，曾经有过三段最大的绯闻：和亦舒的一段情，和郑佩佩的假戏真做，婚后把老婆恬妮打到鼻青脸肿。赵雷爷爷给了他一个大红包，犒赏戏台弟兄。香港电影是这样的，拍戏里给的红包，是真给，大家讨个吉利。
　　
　　因为赵雷爷爷是来客串的，一会儿就要死了，所以不忘赶紧着教育为他撑伞、开车门的狄龙：“阿龙，人生就好像是一台戏，有开幕、有闭幕，但是最重要的就是在闭幕之前做一出好戏。”这话，倒是像张彻的退休宣言。被教育的人很恭敬地听着，送走老大，吩咐扮演小弟的周星星一路护航。
　　
　　为赵雷开车的是司机阿镖，演员郑康业，永远长着一张店小二的脸，张彻早年电影总有他的小配角。他在这部电影里受雇于人，出卖了老大，被人枪杀。一同坐在车上的还有谷峰和刘家荣（他是这部电影的动作指导）两位老爷爷，他们也是来客串的，所以，是来陪着赵爷爷一起死的。
　　
　　赵雷爷爷遭人暗算，引出三位主角：陈观泰、姜大卫、李修贤，有关爱与背叛的滴血兄弟情，我觉得这电影也是现代版的《刺马》，吴宇森拍了《义胆群英》又拍《喋血街头》，可能实在太热衷于这个故事。由《刺马》改头换面的电影太多，这样的故事和人物关系，都可以统称为“我们仨”，最近的大烂片《天堂口》也算其一。
　　
　　要提的仍是开头的那出戏文：“昔日有个三大贤，刘关张结义在桃园。”倪匡编剧不仅通透，还阴毒，像他那个妹妹亦舒。张彻电影中的“铁三角”终究没有凑齐，狄龙的角色换成了张彻最不宠爱的弟子李修贤来演。作为观众，在感情上会失望一点。
　　
　　张彻电影班底的那点儿破事儿，如果够耐心，可以写出一本《张家班恩怨录》来。
　　
　　陈观泰在电影里饰演的大哥，野心勃勃，是个弑父篡位的逆子，还抢了兄弟的女朋友。1974年张彻到台湾自组“长弓”，一众弟子跟随，唯独落下了他。后来经过协调，又带上了他——就像个孩子，家里人都去旅游，只留一个人看家，最伤感情。陈观泰没事人一样，如果不是太随和，就是城府太深，像张彻。
　　
　　电影里最煽情的一场，就是赵雷死后，姜大卫回忆中的家族聚会，梦一样。我都看傻了，这不就是邵氏版的豪门夜宴么？
　　
　　姜大卫、狄龙疏远多年，为了那场梦一样的家族聚会，终于能面对面地讲上一句对白，还是很煽情的一句，姜大卫指着狄龙对女朋友说：“这是龙哥，我十几年的好朋友。”看国语版时没觉出异样，后来看粤语原声，这一句差点儿没把我笑晕过去——因为姜先生说得格外气定神闲，演技大好。
　　
　　煽情的台词自然是说给年老力竭的张彻导演听的，要老人家宽心还不容易么？可惜冷冰冰的摄影机是不会骗人的，唯一的这场对手戏，两个人都盯着扮演姜大卫女朋友的邝美云使劲看，哦，这姑娘做了临时的目光避难所了。
　　
　　真正的年轻人在电影里有两个，替陈观泰顶罪的周星驰，在狱中被人用牙刷捅死。再有就是倪震，编剧倪匡的儿子，演一个跟在姜大卫屁股后面的愣头青，出场就叼着牙签念了一段《英雄本色》的台词，总想着加入黑社会，见见大场面，其实孱弱到被董骠老爷爷捏一捏手腕，就疼得乱叫——我说了，这电影尊老。而当他被姜大卫一把拉到脑浆迸裂的陈观泰跟前，这孩子也唯有不可遏止的呕吐。
　　
　　《义胆群英》在1989年的票房排在第41位，那一年的票房龙头是王晶的《赌神》，套用吴宇森式的名言：这江湖已经不是那一班人的江湖了——你可见有人张罗1999年的张彻从影五十周年？
　　
　　这部电影的国语版叫做《龙蛇争霸》，删了不少暴力的画面，这名字取得也不好，谁是龙、谁是蛇？好人坏人，立场表明得太清楚是一件很傻的事。《义胆群英》调侃了《英雄本色》，多年后也同样被其他电影这样调侃、消解着悲壮。嗯，一报还一报。
　　
　　好像是06年的事，彭浩翔导演在博客上说他读倪震读得手不释卷，过分褒奖的原话我至今还记得：“文采风流，惹人嫉妒。”当时也凑热闹的翻几篇，写得很清淡、很随和。怎么说呢，文字在其次，老的是人心。
　　
　　只不过你看，当年《义胆群英》里最最年轻血性的小伙子，终究也圆滑而世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