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法兰西组曲》及其他

2007-08-16 21:43:43 　　来自: Jessy
法兰西组曲的评论   

　　在电影里，时常可以看到的战争场面永远是这样的：庞大的军队在前线不屈不挠地战斗，硝烟四起，炮火连绵炸裂了平坦的土地。一批战士倒下，又有一批冲了上来，他们拿起死人手里的枪，继续向敌人开火……导演们还会时不时地将镜头转向城镇农村，四处都是尖叫着奔跑着逃难的人群，然后忽然地一颗炸弹就从天而降了，炸碎了人们向前行进的队伍……只是似乎不曾有人很专心地关注过在战争时的黎民百姓，他们内心所具有的恐惧、矛盾和激情。
　　人类的历史绝大多数是由征服和被征服组成的，从一个朝代到另一个朝代，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是战争扮演着砖瓦的角色，而建筑工人就是战争的参与者。普通百姓在此无一席之地。人类历史经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又进步了丰满了一次。只是这次，命运借了希特勒的手。当历史的创造者欣赏着他们布下的局，小人物们只能在那一个个看似平凡的日子迎来粹不及防的历史，然后接受它。也许这就是伊莱纳·内米洛夫斯基在她的《法兰西组曲》中所想要阐述的。
　　伊莱纳描写了战争期间的法国人。她用白描的手法，从各个阶层的人群中选择她认为的代表——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创作——从无产阶级，到小资产阶级，资产阶级，再到大资产阶级。这是她生活的时代，是她生活的环境本身，如果命运没有同作者开了个玩笑，这会是一部由五部组成的交响乐式的宏伟巨著——可惜她在有生之年没有能够完成。可是，是什么在作家心中埋下了如此深的激情和力量，并且与此同时使生命本身显得相对渺小？我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够或不能知道。
　　在《法兰西组曲》的第一部《六月风暴》，可以看到这样的混乱——人们纷纷抛弃他们的家去逃难，有的设法出境，有的只是在逃，也不知该去哪里。路上塞满了车子和人，时不时有关着猫的笼子翻倒在地上，有妇女在路边分娩，有孩子在哭喊。如果有一些时候能够让人们脱下他们的外衣和面具，赤裸裸毫无掩饰地存在着，那就是灾难。战争无疑是一个绝佳的题材。面对对于生命的直接威胁，爱——这个平日里被宣扬被歌唱的字却如烟一般缥缈，如此力不从心。一贯表现得道貌岸然的大资产阶级捍卫着自己的尊严和财产，拒绝帮助别人，用鄙夷的眼光看待周围受难的人；资产阶级表现得极端自私和低俗，不惜一切以保全自己和自己的财产；无产阶级本已无所谓失去，挣扎在生命的底线上，只求一条活路。孤儿杀死了神父抢劫了庄园后逃跑；人们在家中储藏大量食物却拒绝了无衣无食的难民；十六岁的少年因为战争点燃了激情在午夜出走投奔军队；母亲们为自己上了战场的丈夫和儿子流泪祈祷；伤员因为没有药物而苦苦挣扎……这些场景是这么真实，真实地让人撕心裂肺的痛。这是战争。这是人类的底线。
　　混乱之中惟有一对默默无名的夫妇保持了自己的尊严，他们互相搀扶，互相爱着。这，应当是伊莱纳在毫无情面可言的彻底的真实之中所期望的曙光。她依旧期望着，人类在挣扎、辗转的时候能够有一丝爱存在——哪怕它微不足道。这正是历史所关注之外的东西——可是没有历史，它也就不会存在。它会被历史遗忘是因为它渺小，也许根本不需要记住。但是我相信它有它存在的意义，也就是法国文学大奖会破例颁给死去的伊莱纳之原因所在。它属于人类，存在于历史的裂痕处。
　　伊莱纳没有完成她的巨著，《法兰西组曲》只有两部。可这两部已有它的非凡。她死在奥斯威辛集中营。这个地方是痛苦的储藏之地，存在于人类的裂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