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纸堆里的秘密

2007-08-14 23:53:48 　　来自: 珊瑚枝枝撑着月
舊聞記者的评论   

　　忘了在哪里读到这样的一段话:
　　
　　“研究新闻史的后人，会因为不是在报纸和电讯稿上，而是在历史读物上发现某些优秀记者的名字而不无惋叹，但他们终将意会的是，当曲折奔突的河流遇到沉沉壅蔽，改道是历史的寻常，这也是一个新闻记者的职责，他似乎心有旁骛，‘改道’别出，但他根本未曾离开一名真正记者的信条。”
　　
　　卢跃刚、钱钢、晋永权……都应该算“改道”记者，后来查到，这句话正是出自钱钢“尘封的历史成为新闻”一文，他正在做一项小型研究项目：阅读六十年前，国民党、共产党、日本占领者和汉奸所办的华文报纸，就是这本旧闻记者。
　　
　　六十年，你可以把当年的一些事情看作今日的消遣：六十年前的梅毒广告、六十年前的女汉奸脸谱、六十年前的争婚广告、六十年前的新闻竞猜……当然还有一些让你笑不出来的，也许可以看做是六十年前的谶语。毕竟，就像钱钢所说，一个甲子，这概念太有意味了。
　　
　　1943年国民党公布的新闻记者法里，对违反检查的报纸实行这样的惩罚办法：一、警告；二、严重警告；三、没受报纸通讯稿或其版纸；四、勒令更换编辑人员；五、定期停刊；六、永久休刊。在那六条“办法”的后面，钱钢写了这样一段话，让所有熟悉内地传媒的人会意：“那熟稔的感觉真令人不胜唏嘘！”
　　
　　1943年2月，《大公报》就曾因披露河南灾荒触怒蒋介石，被罚停刊三日。六十年前，因物价飞涨，《大公报》又无法像中央日报那样足数得到政府配给的白桶纸，它的印刷质量终于令读者忍无可忍，为此，报社头版头条刊登本报紧缩发行启示，在这封“致歉信”中，他们称读者为“爱读诸君”，在传媒已经全线商业化的今天，还有哪位老总会把读者看作是看读诸君？有哪家报纸又禁得起如此的信赖？“爱读诸君！爱读诸君！六十年前《大公报》用的这个字眼，令想办严肃报纸的传媒晚辈，钦羡又汗颜。”
　　
　　还有那位六十年前报道过密苏里受降的《大公报》记者朱启平，在战场上几次和死神擦身而过。我很惭愧没有看过钱钢所说的“中国大陆新闻传媒学生的必读名篇《落日》”。这位信奉“为读者提供最好最真诚的服务，不说假话”的记者，解放后，报道曾任国民党行政院长的著名地质学家翁文灏放弃美国、法国的高薪聘留，回到大陆。因拒绝领导把文章改成“翁文灏在外国走投无路，共产党宽宏大量的接纳了他”而被打成反党右派，文革中被发配到东北。
　　
　　同样命运的还有《大公报》的女记者子冈，六十年前，她曾经报道过重庆谈判：“毛先生宽了外衣，又露出裹面的簇新的白绸衬衫。他打碎了一支盖碗茶杯，广漆地板的客厅里的一切，显然对他很生疏。”在毛泽东抵达机场时，子冈向他询问共产党在谈判中将从哪些问题谈起，毛答：“这一切包括在民主政治里了。”十多年后，她却因反对搞政治运动、反对在怀仁堂开会时记者要从旁门而入的规定为被打成右派。
　　
　　当然，这本书里的报纸并不是只有《大公报》，只不过关于它的故事太过生动，“四不”原则太过吸引人。同样有故事的是《解放日报》，你可能不知道，那时候它的报眼刊登的是寻马寻驴寻人的平民启示。“经过文革的一代，对内地报眼的非凡地位记忆犹新，那是供奉最高指示的神龛”，钱钢的这句话顿时重叠了间隔近三十年的记忆。这也许才是老报纸的读法。
　　
　　不知道为什么，读这本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在大一第一学期的新闻史课上，黄旦老师交代每人读旧报纸写一篇研究报告。在上海极其寒冷的冬天，我跑到图书馆三楼阴暗而带有霉味的旧报刊阅览室。我至今仍感谢那段经历，让有机会触摸到百年前的报纸，那是浮满尘土发黄发脆的纸张，但是一打开，跳出的是一个鲜活的时代。一次，我在靠窗的位置抄申报的电讯，突然看见了黄旦老师，他正背对着我坐在中间最大的桌子前面，伏案抄一本不知什么报纸的合集。那是一个早上，阅览室的灰尘在一束阳光里浮动。我突然特别感动，新闻就是应该这样做出来的，新闻就是应该这样学出来的。我总觉得，旧报纸里有一种今天已经不存在的精神，这是故纸堆提供的花边新闻之外的一种东西。